刺目凿骨,他瞪大双目,浑身颤抖不止,转瞬,惨死在秋千边上的母亲,一帧一帧地和夏初浅重叠……
“啊!!!”
秋末染佝偻脊背,抱头尖叫。
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的温顺之人,疯了似的,叫声尖锐撕裂,他的心肝脏脾都快要碎成齑粉,像有四面黑板环绕,指甲挠黑板挠到板面脱漆。
抓起身边掉落的不锈钢水杯,手起手落,秋末染双眼猩红,狠狠重砸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瞬间青紫斑驳,罪魁祸首,他誓死要把它送上断头台!
“啊!!!”
他的嘶喊混着一下接一下的闷响。
“小染!”抓心挠肝的刺音汇集在夏初浅的耳道,她顾不上耳朵刺痛,箭步上前。
秋末染尖声制止:“别过来!!!”
“求求你,别靠近我……”
“别过来,我会伤害你……”
他发抖的声音几乎连不成句,碎发凌乱,面无人色。
他坠入深潭笔直下沉,水已没过他的口鼻,透骨寒意将他吃干抹净,他却乞求她不要来救他。
夏初浅僵在原地:“好,我不过去。”
她竭力忍哭,可杏眼终被泪意蚕食殆尽,豆大的泪珠子源源不断坠地,碎成好几瓣。
此时,看护悄摸绕到了秋末染的身后,举起镇静剂,一针扎进他的手臂。
很快,秋末染沉沉倒地。
*
钟渊带着两个好消息回到别墅,却见夏初浅颓丧地坐在客厅。
晚霞渐弱,徐徐哑了光,她淋一身暖光,可周身莫名环绕着死一般的枯寂。
“怎么了?”钟渊直问。
“小染又发病了……”夏初浅无能为力道,“他这些日子吐得很频繁,我和看护分析,那特效药吃进胃里还没吸收多少,就被他吐出来了,药效减弱,不够抑制和修复脑神经,久而久之,他的隐疾就爆发了。”
是药三分毒,不可能他一吐就喂他再吃一剂。
而且那药的副作用是食欲不济和嗜睡,他本就吃不下饭,昏昏欲睡的,更不能加大剂量了。
“还有……”夏初浅低叹。
“还有?”钟渊洗耳恭听。
“还有……”夏初浅眉间皱出痛苦之色,“我的原因。或许我留在这里,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太大了。真应了墨菲定律,一种消极的心理暗示,一个人越害怕发生什么,就越可能发生什么,逃不出一场厄运。”
思量着,钟渊摩挲腕表,眉峰一挑:“我有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没力气应和钟渊的卖关子,夏初浅随口道:“先听更好的那一个吧。”
钟渊的缄默显得耐人寻味,似乎无法定夺两个消息哪一个是更好的那一个。
片时,他索性一口气都说:“脑神经研究所的那项脑部手术可以以人类为样本进行了,他们最近研发出了一款电子手环,那手环能保护你。”
“怎么保护我?”
“让末染戴上,手环能监测他是否发病。”钟渊解释,“一旦监测到他隐疾发作,手环将产生电流刺激他,这样能保护和他在一起的人。”
“什么原理?”
“心律、血压、脑电波等等,都考量在内。”
“可是,这会对小染造成一定的伤害呀。”
“当然。”钟渊直言不讳。
伤害的程度或轻或重,最好的结果便是这酥酥麻麻的电流直接激醒他,否则电流增强到他能承受的最大阈值之外,电晕他,也不是不可能。
“……”揉着蹭蹭直跳的额角,夏初浅咬唇沉默,她不敢面对,却终是鼓足勇气问道,“那……手术呢?钟医生,你说的那个在小白鼠身上有73.13%治愈率的手术……人类的治愈率,能到多少呢?”
“无从得知。”钟渊直白得残忍,“治愈率,要有至少一个样本才能统计,而目前这个手术是首创,是首发,样本量为零,甚至可以说……”
他嗓音低沉:“听天由命。”
这是一场豪赌。
进退皆是未知,只有当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才能获知这是希望的临门一脚,还是死神的诱饵。
“这个。”钟渊拉开电脑包,甩出一个盒子,“电子手环。等末染醒了给他戴上,让他图个安心。”
夏初浅把盒子摆端正,苦笑道:“嗯。让看护给他吧,我还是暂时别靠近他了,免得他感到恐慌。”
钟渊认可:“行。”
*
此时,看护揉着眼睛从一楼的一间客卧走出来。
经早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劫,小命差点交代掉了,看护有些心力憔悴,反正秋末染打了一针镇静剂,按照剂量计算,他最少一觉睡到太阳落山。
看护便和夏初浅商量,休息一下午,夏初浅又不是雇主,她没理由不同意。
跟钟渊和夏初浅打了声招呼,看护上去二楼。
兀地,楼上传来一连串匆乱的脚步声,夏初浅心下一惊,扭头望向楼梯口。
只见看护跑得慌乱,好险没脚一滑滚下楼梯,看护扒住扶手,喊出口的话平地炸惊雷:“不好了!”
“末染他不在卧室!”
“我在楼上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
残阳漏满一室,湿冷的海风高高卷起纯白纱帘,帘角飘逸如逃逸出笼的蝴蝶。
落地窗明净,一扇窗户向外开至最大,冷风呼啸着灌进空空如也的二楼尽头的那间房间。
秋末染不见了。
“末染跑到外面去了!”钟渊抽一口冷气,他疾步走到落地窗,伸出头往远处看。
圣诞的余热尚未消褪,仍有大量的游客前往海滩游玩,沙滩上落满大大小小的足迹,纵横交叠,很难凭脚印来推断秋末染去往了哪个方向。
“我们分头找!”钟渊望着一脸自责的看护,厉声安排,“你去海滩边找,顺带打听打听,问问路人有没有见过末染,我去申请调取这附近一带的监控!”
“末染身上没钱,坐不了车,也没开车,他跑不远。洛城的法律和国内一样,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我们先找找看!”
眸光转向魂不守舍的夏初浅,钟渊深深蹙眉,食指利落地推一下眼镜:“夏小姐,你留在家里等消息吧,我看你的状态不适合出门。”
“我要出去找……”夏初浅的瞳孔左右漂移,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她声如蚊蝇,又忽地抬高音量复述一遍,“钟医生,我也要出去找小染。”
“行动吧。”钟渊不做劝说。
他和夏初浅认识也算有些年头,虽然私交不深,但夏初浅性格里的那股子倔劲儿,他一早就领略到了,能坚持给秋末染做治疗师的人,她属独一份。
“有消息电话联系。”
钟渊匆匆拿上外套,和看护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别墅。
夏初浅小跑到楼梯口,顿住步子。
脱掉拖鞋拎在手上,不出声响地折回秋末染的卧室,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慎重,如雁过无痕。
某种预感尤为强烈。
立在门口,她屏气敛息,潮冷海风稍带走了她的体温,愈发将她的活气掩蔽。
“咕隆隆——”
寂静中,衣柜的推拉门缓缓推开。
一条长腿率先伸出,随后,探出了一个宽阔的肩膀。
藏在里面的男人好似一道见不得光的幽魂,身形飘飘忽忽地往外面爬。
头发好些日子没修剪了,刘海略长,此刻更是毫无发型可言,堪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
“你要去哪?”
夏初浅口气冷静,眼底泛潮。
瞬间,秋末染浑身僵硬,呼吸悬停,一顿一顿地仰头望向站在门口的那抹倩影。
他的眸子渐渐聚焦,瞳仁凝聚星星点点的亮,将她看清,可那光却又在一刹那分崩离析。
“砰——”
他手脚并用逃回衣柜,柜门被他关得簌簌抖动。
“去拿刀吗?还是去找把枪?还是跳海?”拖鞋从手中滑落,夏初浅无力去拾,赤足走到衣柜门前,她双手萎靡地垂在身侧,低喃,“小染……”
“你居然骗人。”
良久,柜子传来他低抑的喉音:“我要去抢劫。”
“抢劫?”夏初浅被这句话砸得愣怔,“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很坏很可怕的人。”他自顾自地哑声喃喃,“我要去自首。”
“自什么首?”夏初浅恍神,悬而未落的泪倏地滑落脸颊,“你已经用当活体实验品抵消了坐牢不是吗?你没有罪了,为什么要说自首?”
“我要被关起来。”他答非所问。
“为什么?因为你不小心掐了我和看护的脖子吗?”夏初浅指甲嵌入掌心,泪如泉涌。
“嗯。”
“可是没人怪你呀!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愿!”胸口像被千斤顶压着,重得夏初浅直不起腰,她弓背俯身,玻璃球一般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隔一扇门,他听到她泪水碎裂的声音,口腔里尽是压抑情感而咬出的血腥气:“浅浅。”
“我很笨,我不会哄你开心。”
“我原生家庭很差,我有自闭症,还有遗传病。”
“我学不会很多事,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满足你的择偶要求,我特别差。”他自揭其短,说得斩钉截铁,“你不要爱我了,一丁点都不要爱。”
他不该沾染她的。
披着羊皮的野兽就该瑟缩在角落,披一身黑暗枷锁,和永无止境的孤独一同腐烂于暗无天日的阴湿洼地里,把诅咒带进坟墓,了此残生。
衣柜没挂几件衣服,空间还算宽裕,秋末染屈膝抱臂,脸深埋进两膝之间,理性在呐喊。
走吧。
浅浅就走吧。
不要再固执地救他脱离地狱。
日光愈渐稀薄,天空罩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海岸线点亮了一排排明灭交错的霓虹灯,屋里昏暗,没开灯,地板倒映绚丽多彩的灯火。
柜门遮光,秋末染藏在越来越暗的漆色之中,忽然听到一声轻柔的:“谁说的?”
他猛地抬头,侧耳倾听。
夏初浅盘腿坐在推拉门前面,揩拭哭红的眼睛,用一种带着不服气又笃定的语气反驳道:“秋末染,你最好了。我爱你,因为你值得被爱呀。”
他能被爱的点有那么那么多。
爱他的善良,爱他的温和,爱他的纯澈,爱他拥有傲人的天赋还谦逊谦和。
爱他在她落难时予以援手却从不求回报,爱他像个小孩表达深爱时的笨拙。
爱他即便生来就拿着被诅咒的坏剧本,却从未想过拉任何一个人陪葬,爱他干净而赤诚的生命力,爱她的每一个呼声都能得到他的回响。
“你听到了吗?”夏初浅掏出全心,手掌贴上推拉门,一寸一寸试探着推门,“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怕,你父母的悲剧在我们的身上重蹈覆辙。”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敢和我对视,因为,那个噩梦里你是看着我的。小染,我更知道你的回避,是你对我的保护,可是……”
“我不怕。”
“钟医生今天还带了一副手环回来,给你用的,据说是某种高科技,能应急,那我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而且你知道的,我早就没亲人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父母离世之后,李阿姨收养了我。”
“李阿姨待我不薄,可我知道,她给的关心和疼爱是有条件的,而你,秋末染,你给了我最纯粹的喜欢,你让我体会到了无条件的爱。”
门慢慢敞开,不具任何侵略性,轱辘沙沙的转动声搓揉着秋末染的神经,他竖起耳朵,耳尖翕动,聆听夏初浅越来越清亮且靠近的温言细语。
“小染,你不是最相信我了吗?”她轻柔地“嗯”了一声,“我爱你呀,你不许怀疑自己。”
隐隐绰绰,落地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影描摹他蜷缩的身形,她彻底推开了柜门。
他肩膀微颤,无处遁形,慌张地往更死角处缩身,仓促地望她一眼,澄澈的黑眸一望到底。
“早上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给我答复呢。”夏初浅的嗓音风清云舒,她托着脸颊问,“秋末染,听了我说的这些,你现在还想让我尽早离开你吗?”
“呃……呃……嗯……”
他喉结滚动,拼命挤压声带才勉强发出一声简单的“嗯”,带着挣扎与撕磨。
“真的?”夏初浅抬起眉梢。
他死命咬住口腔里的肉,浓烈的铁锈味萦绕齿舌,下唇还余留着刚才咬出的一圈牙印。
唇色发白,浑身僵硬,他艰难掀起沉重的眼皮与她对视,像只故障的机器人在违抗命令,铆足气力往下压下巴,抬起,竭尽全力再往下压……
秋末染在点头。
“我尊重你的决定。”夏初浅果断起身,姿态洒脱不留念,她捡起掉落的拖鞋,一脚一蹬穿好,“我去收拾行李了,我买最近一班飞C城的机票,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小染,你好好治病,保重。”
*
出了卧室,夏初浅给钟渊和看护发去消息:【放心吧,我已经找到小染了。】
而后,她去隔壁她住的那间卧室打开行李箱,使劲推了推,轮子哗啦啦轧过地板,她大力地拉拉链制造响动,然后,又悄手悄脚出来。
夏初浅静立在走廊,望着窗外的星幕高悬于天际。
直至夜弥足浓稠,她终于听到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一道高挑消瘦的身影狼狈地大步冲出了门,每一步,都乱得快要摔倒似的。
乱发铺在他的额前,发稍在剧烈不定的喘息声中扫过眼睫,他面部表情无波无澜。
昏暗中,那双眼睛却有宛若水墨画中晕染出来的雾气。
目光相接。
男人在极短的讶然之后,吐气塌肩,心脏被攥紧又松开,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
“找我啊……”
话音戛然,一片阴影向夏初浅深深压来。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臂拦腰将她紧抱,她被带着踮起脚尖,撞上他的胸膛,灼热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和发鬓。
“浅浅……”
喃喃她的名字,诵经般虔诚眷恋,还带一丝将破未破的鼻音:“浅浅……”
“看吧,你明明就舍不得我。”
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和她合二为一。
“秋末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说。”夏初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口气却坚毅,“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说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
“浅浅。”
他不假思索:“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