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过后,言十安对时不虞又更信任了几分,具体表现在书房的架子上多出来的一些东西。
时不虞很给面子的没用言语揭穿他,但是当面笑得很大声。
离秋闱渐近,京中陷入狂欢,雅集处处,酒肆狂歌,端的一片盛世繁华景。
而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又新增了一门踏路税。
所谓踏路税,只要你踩在路上就要出税。
另有的地方,已经强行征兵。
时不虞将又一张宣纸挂起来,如今屋里已经挂了有七张了。
万霞端着银耳莲子羹进来,看到姑娘的神情便也跟着笑:“心情很好?”
“计安有气运。”
“有姑娘相助他,是他最大的气运。”
时不虞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咧了嘴:“阿姑你这么说我会膨胀的。”
“阿姑可有说错?姑娘自己就是最大的气运。”万霞摸着碗还有些烫,用勺子耐心的轻轻搅拌。
她有白胡子,有十一个阿兄,有那么多的熟人,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时不虞轻易就被说服了,点点头承认了她就是最大的气运。
坐下接过勺子自己搅拌着,时不虞道:“京城和京城以外好像是两个天下,一边纸醉金迷,一边艰难求生,从历史的走向来看,大佑朝走不远了。”
“换个人也不行?”
“我不会占卜,不会看星象,但是大佑的种种表现,都在说明这个王朝正在走向衰落,计安是不是能止住颓势……我不知道。”不紧不慢的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时不虞抬头看向挂着的数张纸。
好可惜,便是流落在外这么多年,计安离百姓仍是太远了。
用白胡子的话说,连百姓怎么过活的都不知道,何谈其他。他们十二个师兄妹,哪个不是混在百姓堆里长大,在住到言宅来前,她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白胡子更是一双草鞋走天下,为此她习得一手好手艺,编的草鞋又轻巧又结实。
而计安,被保护得太好了。
得把他推出那个保护圈才行。
万霞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不用想,被算计的肯定是话题中的言公子。
她看向门外。
青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姑娘,公子来了。”
时不虞抬头问阿姑:“我好像还没让他进过这间书房?”
“在您住进来之后,确实不曾。”
“请他进来吧。”
言十安被请到门口时受宠若惊,脚步顿了顿才迈过门槛,抬头看去,视线就被挂在半空的数张宣纸夺去了。上面或字,或画,不知记录着什么。
“坐。”
循声看向靠着隐几坐在书案后的时姑娘,言十安走到她对面坐下,再次抬头看那些纸张一眼,问:“这是……”
“随手一写。”时不虞看向他:“找我有事?”
记起正事,言十安拿出刚刚回家看到的消息:“自饮水税后他又弄出个踏路税来,再加上强行征兵,如今民怨已经不小,这于我有利。”
时不虞也说不上失望。言十安的人生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件事,脑子里有阴谋有诡计,有阳谋有利用,便是那层温文尔雅的外衣,他心如绵絮般的善良,都只为达成目的。
那个位置太高了,而百姓太低了,从不在他心中,以至于他只能看得到踏路税引起的民怨于他有利,却看不到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所以她才说,计安是不是能止住颓势,她不知道。
时不虞的沉默让言十安不解:“时姑娘,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时不虞合上面前那本书:“这事要等时间发酵,不着急。”
言十安来此本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可以借机做点什么,可看时姑娘微皱的眉心,他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说起另一件事来:“小太监来京城了。”
“安全?”
“名人学子齐聚京城,每日不知多少人进出,是最容易混进来的时候。”
时不虞笑:“看样子时家劫囚的风波已经过去,只有章相国还在勤勤恳恳找人。”
见她笑了,言十安莫名就觉得心头松了一松:“现在见见他?”
“也好。”时不虞站起身来:“带去厅堂吧。”
言十安走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离得最近的那张宣纸,几个字落入视线:踏路税。
值得时姑娘特意标记下来,是这踏路税有另一层意思他没想到,所以她才会在那时沉默?
等小太监过来的时间里言十安都在想,会是什么?
小太监做女装打扮,脸上干净了,但显然身体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被青衫扶着慢慢走着,一张秀气的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
不等他有所动作,时不虞就道:“坐着别折腾,我们这不是宫里,没那么大规矩。阿姑,你给他找个垫子。”
万霞给拿了个厚实的放进椅子里,小太监紧握着扶手慢慢坐下去,只是这么一小会已经满头细细密密的汗。
他坐着倾身行礼:“二位救命之恩,宜生没齿难忘。”
“你名宜生?”
“是,何宜生。”
时不虞轻轻点头:“读过书?”
“五岁启蒙,读书八载,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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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不是好人
何宜生抬头看向两人:“被抓入宫中七个月。”
时不虞已经猜到了些,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伸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小太监这些时日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说得有条不紊:“姐姐被许了人家,对方和我们家也算是家世相当,几代交好。准姐夫样样都好,唯独长相差强人意,姐姐不想嫁,可这事哪里能轮到她说不愿意。元宵节那日,母亲让我陪心情不好的姐姐出去看花灯,帮准姐夫说说好话。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姐姐的心情也好些了,却在灯会上碰上了几个别家的姑娘,故意拿准姐夫的相貌刺了姐姐几句,姐姐气哭跑了。我追过去就看到她被人迷晕抱上了马车,我怕姐姐出事,大声喝止。那里并不特别偏僻,我想着只要多喊几声一定有人过来。”
便是此时想起,何宜生身体仍在微微发抖:“随后他们把我按住也迷晕了,路上醒来过一回被他们发现,立刻又把我药晕了,再醒来时,到了一处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地方。雕栏玉砌,金壁辉煌。但我哪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只以为那是一处格外富丽堂皇的销金窟,而我已经被人梳洗过,穿一身薄纱,就像……”
何宜生语气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恶言恶语咽了下去。
“我被抬去另一间屋子,比之我刚才待的地方更加美轮美奂,华丽无匹。一男一女被簇拥在其中,伺候他们的人,无论男女皆和我一样身披薄纱,薄纱里边,不着寸缕。我被放到一张巨大的床榻上,大到……我在上边只占了一小块。我想跑,想找姐姐有没有在他们之中,以姐姐的性子,遇上这种事活不下去的。”
后面的事不用说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言十安看时姑娘一眼,却见她听得极为认真。
何宜生还在继续往下扒开自己的伤口:“可我也只想了一想,很快身体就不受我控制,并且变得兴奋,明明痛得想死去,明明泪流满面,却还是会笑,直到最后昏过去。等我醒过来时,身体像是用什么重物锤击过,无处不疼,尤其是……不能言说那处。我以为自己会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去,可我死不了,他们的药太好了,伤成那般,不到十天就好全了,然后就是再一次的折磨。”
言十安问:“你姐姐呢?”
“死了。”何宜生垂下视线:“第一次便没熬过去死了。”
“听你这么说,你才送进宫的时候并未净身?”
“我是他们抓到的这个年纪以下的孩子里活得最久的。”何宜生笑了笑:“他们没熬到声音开始变粗的年纪,而我有幸熬到了,他们察觉到一点后就把我阉了,没想到这却成了我的转机。净身后他们对我的看管突然就松了许多,那些真正的太监也不知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还是怎么,对我态度也大有好转。我也不再是被动的承受那些事,而是变得主动配合,把人哄开心了再索要点好处并不难,再为谁说句好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之事,得我好处的人多了,得到的消息也就多了。”
何宜生再次看向两人:“从一个老太监那,我知道了我们这些人最后的去处是乱葬岗,从一个管事太监那里,我知道了哪天会送人走。我偷偷练了许久的假死,从闭气到眼皮不动,再到一个人死了后手脚是什么反应,之后又哄着一个帮过她忙的小宫女,说我想吃小虾了,让她偷偷给我拿来一小把。我确实爱吃那种虾,但是我不能吃,小的时候吃过一回,长了满脸的红斑,有点像天花,当时差点惊动了官府。在被送去玩弄前,我先吃下了虾子,中途时起了反应,我当即就被扔进了空屋子,我装死装了两天,完全不敢动弹,成功骗过他们后晚上就被人送去了乱葬岗。再晚一天我脸上的红斑会消退,我都得活过来。谁都害怕天花,没人敢接近我仔细看,划花脸的人也不敢,所以我的脸没坏。过程就是这般。”
听起来无懈可击,时不虞点点头,却突然问:“从乱葬岗醒来那天,若没有我们,你打算去哪里?”
何宜生看向屋外,那里阳光明媚:“回家。”
“哪怕后果不堪?”
“不。”何宜生转回头来笑笑:“如今的何宜生,怎会让不堪的事情发生。”
“这就有点像你了。”时不虞也笑:“一个人从高处跌落谷底,从人间跌入地狱,如此大起大落,怎会还是性情简单的人。简单的人,也不可能从那地方离开。”
他确实不是。
何宜生再次笑了,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点阴恻恻的,颇有点已经被看透就不再装的意思。
一个从地狱活着回来的人,怎能还要求他洁净如初,他只想翻天,覆地,让脚下寸草不生,让人哭,让人恨,让人看到他就怕。
“何宜生,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知道我不是好人,你还和我做交易?”
时不虞眉眼张扬:“为何不?你是好人时大概不曾帮过人,是恶人时应该也还没来得及害人,那好人坏人有何区别?若你的坏能让坏人伏诛,那岂不是坏得挺好?我喜欢这样的坏。”
“……”还可以这么理解吗?可真顺耳啊!何宜生笑着,獠牙仿佛收起来了些许。
“而且,在你面前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时不虞指了指身边的言十安:“人前温润如玉十安公子,人后全是阴谋算计。”
她又指指自己:“人前像个人,人后放火打架,算计人的事也没少干,有什么不好?再加上你,三恶人。”
何宜生看着她,想从她眼中看到假惺惺,虚伪,以提醒自己不要信。可不信什么呢?她说自己不是好人,他们俩都不是好人,和他一样。
突然之间他就觉得,不用他去使坏,不用他谋划,不用他付出代价,这天地间好像……还有他一处容身之处。
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也不用回去,把所有人都染黑。
第051章
宜生说事
何宜生突的一笑:“你们确定,在他们那里我真是个已死之人了吗?我和他们不同,我是因‘天花’而死。”
“你已经死透了,在那床竹席里尸骨无存。”言十安眼神淡淡的看他一眼:“若这点事都想不到,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何宜生也就是想再确定一下,他心下不安,总担心一闭眼一睁眼,便又回到了那个地狱里。
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他的作用就是:“你们想从我这里知晓宫中事。”
“不如说,我们要的是你对宫中的了解。”时不虞突然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你说一男一女被人群簇拥,那就是还有一个女人,是谁?”
这点事何宜生回得干脆:“贵妃。”
时不虞全不意外,中宫无主,贵妃把持后宫,宫中的事只有她瞒得住其他人,其他人瞒不住她。
“是在贵妃宫中?”
“不是,在另一处宫殿,进了那里的人至死方出。我是例外。”何宜生因着这点特殊笑起来:“净身后他们把我当自己人,阉人不拦着我出去了,只是不允我走远,我也是出去了才知道,那处地狱就在皇帝的寝宫后面。”
“想来那里边动静不小,为何宫里无人知晓?”
“为何?因为从大殿进去还有两张门,每张门,还有每条你能想到的缝隙全都用布塞紧了,每一次我们备受折磨的时候二门和三门之间会有音乐助兴,便是我们叫破了嗓门,又如何抵得过?”
何宜生声音越来越大,随着说话身体也半抬了起来:“宫人只以为那是一处皇上玩乐的地方,后宫只有最受宠的贵妃有资格进入,其他人多看一眼都没命。是没人知道吗?是知道的都死了!”
时不虞完全不受他情绪影响,自己的思绪丝毫不乱:“贵妃能做这唯一的知情人,不会只是因为她受宠。皇帝不蠢,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必要民心不稳,那些顽固的老臣怕不是要在朝堂上当场撞柱子给他看,可他却敢信任贵妃……”
看她在思索,言十安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没有可能,并不是皇帝信任贵妃,而是这些事本就是贵妃所为?”
“未必没有可能。”时不虞看向他:“别忘了,贵妃身后是还在勤勤恳恳抓捕时家人章相国。”
“到处抓人的,会是章相国的人?”
“有可能是任何人,只不可能是皇帝。”时不虞眼神熠熠:“咱们大佑朝的这一代君主绝对是老奸巨滑,不好对付得很。”
以言十安对时姑娘的了解,她这么说更像是应战,而不是真觉得为难。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讨论,何宜生再次承受了一次坐下之痛,在这疼痛中渐渐冷静下来。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忍下那些恨意,可只要一说起,一想到当时的痛不欲生,他就控制不住。
还是道行不够,他想,他还得继续磨砺自己,做到真正的冷静,而不是之前说起那个过程时装出来的冷静。
“宜生。”
何宜生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不虞问:“这么称呼你可以吗?在宫里你是不是用的这个名?”
“在宫里不问真名,皆是用第一天穿的薄纱颜色命名,我那天穿的齐紫。”
“那以后便叫你宜生。”时不虞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人:“我叫时不虞,他是言十安。今后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来找你。若想出门,和管事说一声没人会拦你,银钱也不会让你缺着,我表哥有钱。”
后面这句实在是太顺口,说到银钱就顺出来了,时不虞觉得幸亏她表哥是真有钱,不然哪经得起她这么散财。
言十安听惯了这句,竟也没觉得有何不对,看她停下来了便自觉接上:“我会让管事拿给你。另外再给你安排两个人,一个护你周全,一个照顾你生活起居,你有任何需求直接和他们说便是。”
“顺便监视我?”
“他们是我的人,若你有异动必然会报与我知晓,若只是你的平常生活……”言十安轻笑一声:“老实说,我并不感兴趣,还耽误我的时间。”
脱困时日尚短,何宜生现在对什么都生疑,听他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反而让他觉得安心。这七个月带给他的,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恢复,就如他被去掉的根。
时不虞看着他的装扮,他确实长得极为秀气,穿上女装非但不觉得违和,还颇有姿色。
“到了这里你不必再做女装打扮,若想看书,书楼你尽可去得。”
“这样的装扮很好。”何宜生轻轻抚了抚头发,又摸了摸耳垂:“还差两个耳洞,找个人来帮我穿了吧。”
“宜生,你不必如此。”时不虞走到他面前,将他头上的小花首饰取下:“千千万万种活法,你不必选最差最苦的那种。”
何宜生抬起手,似是想按住她的手,顾忌着什么没按上去,只将头歪到一边避开:“只有最差最苦的活着,我才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或许到大仇得报那日,我才能换另一种活法。”
时不虞也不强求,拍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眯起眼睛看着天空艳阳,回头笑道:“莲子熟了,摘莲蓬去!”
言十安起身跟上,边笑道:“我得去数数,还剩了几个没被你戳一指头的。”
“那肯定是比戳了的多很多。青衫,翟枝,你们把宜生扶过来,一起感受一下丰收的喜悦。”
“若这算是丰收,朱大人家的该怎么说?”
“什么叫丰收?我插十株秧苗,有九株都能结满沉甸甸的稻谷,那就是大丰收。我三分田的荷塘,你非得拿去和数亩的荷塘比,这如何比?”
言十安有些好奇:“你还插过秧苗?”
“当然,播种,插秧,割稻,我都做过,有一年吃的都是自己种的。”时不虞想起那些快活事笑容都变得肆意:“除稗草的时候,我辨不出它和稻苗的区别,把好好的稻苗拔掉了不少,白胡子追着我打,他哪里跑得过我哈哈哈!”
万霞记起来,那些稻苗后来还是十公子补种的,一老一小打得一身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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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不着急
何宜生听着两人的对话,慢慢走到荷塘边,扶着石雕小桥停下看着那两人。
他应该要质疑的,何宜生想,质疑这两人的本事,他们都太年轻了,甚至还在为看到一个大莲蓬欢呼,和宫中那位至尊相比,他们像是在玩一场过家家。
可他又觉得,为何要质疑?这天底下或许有人想反,可眼下,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两个。
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并不是在胡来,他说了那许多,他们只挑着有用的问,关于那处宫殿里的事却未多问半句,一件完全称不上体面的事,却给他留了些许体面。
“比别人家的都甜!阿姑,把这两个拿给宜生去。”
何宜生看着笑眯眯送莲蓬过来的姑姑,摊开双手手掌去接,小心的不碰到对方。
对方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合拢他手心拿住,这让他想起在屋里时,时不虞摸了他的头发,还拍了他的肩膀。
他们都不嫌他脏,可他自己好嫌弃,都脏透了。
何宜生低头看着手心的莲蓬,很大一朵,一颗颗饱满得都把那个圆孔顶的更圆了些,贴着掌心的地方是温的,好似还带着太阳的热度。
“发什么愣呢?是给你吃的,不是给你看的。”时不虞朝他扔了一个空壳,当然,没能扔多远,但是声音很大。
何宜生听话的剥了一颗送进嘴里,他觉得应该很甜,可惜他被喂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用过猛药,味觉已经坏了,尝不到它的甜,单独剥了莲心吃,也尝不到它的苦。
“甜不甜?”
何宜生抬头看过去:“甜。”
“每天我让人给你送几个,就这么一个小荷塘,我们得珍惜点吃。”
言十安笑:“你换个院子暂住,我让人把旁边的院子打通,弄一个大的荷塘,明年就有很多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