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三人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碰,这条路是没有退路的,当然是希望己方的人越强越好。
在他人的地盘上,三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闲闲叙起了话。
同在朝中为臣,有万千的事可以说,就算句句点到为止于他们也有用。
“劳诸位久候,我来迟了。”时不虞和成均喻并肩进来,走近了见礼。
三人皆是起身回礼,郑隆道:“不迟,是我们来得早了些。”
时不虞也不和他们讲那些客套,伸手相请:“屋里说话。”
进了屋,时不虞又让下人都退下,由阿姑亲自守着。
几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儿要说的事不小。
“大战将启。”
简单四个字,让包括成均喻在内的几人意外,却也不那么意外,毕竟她今日相邀的三人管着兵、马、粮。
郑隆道:“冬歇期已过,要想做到皇上要求的一年七城,是该有所动作了。”
“与他的命令无关。”时不虞轻笑一声:“在大佑的国土上兴风作浪这么久,怎能不付出代价。这战火,我要烧到他丹巴国去。”
三人对望一眼,齐中道:“姑娘说的大战将启,不止是夺回我们失去的城池?”
“没错,具体如何做我暂且不说,眼下,计安需要你们三位的支持。”时不虞说得直接了当:“无论计安做的事是不是于国有利,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会千方百计和他过不去。我希望三位能想办法多给他送些兵、马和粮食过去。只要撑过前期,后面的战况大佑会处于绝对有利的局面,到时就由不得他不给了。”
伍青追问:“姑娘有多大把握?”
“保守一点说,六成。自大一点说,九成。”时不虞笑:“剩下的那一成不确定留给意外。”
郑隆身在兵部多年,对战事最熟悉不过,当即提出另一个问题:“兵器损耗姑娘可有考虑进去?兵器监邹大人已经被罢黜了。”
“兵器方面几位不用担心,人手早就训练出来了,铁矿也早就备足,正源源不绝送往计安身边。”
伍青又想到一点:“药材……”
“我的人去年就在大量囤积,计安也有所准备,我家阿姑把祖传的好药方都贡献出来了。”时不虞朝回头看过来的阿姑歪头一笑,回问几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不必再问了。”郑隆起身行礼,神情郑重:“姑娘事事考虑周全,让我们做的也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便是为了大佑,我也没有不应的道理。若安殿下能夺回失地,驱赶敌军于国土之外,我愿竭尽全力助他!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大佑再不会有被逼割城、公主和亲的事发生。”
“为大佑,我伍青,必竭尽全力。”
“为大佑,我齐中,必竭尽全力。”
时不虞起身向三人回礼:“希望大佑边境稳固,能再安稳百年。”
再次落座,喝了口茶,时不虞道:“此时计安应该已经在攻打朱曜城了,这一城虽然难拿,但一定能拿下。到时随捷报传回来的除了战损,还有求援。后边要夺的是符源城,这一城的难度远超朱曜城,朱曜城都付出这么大代价才夺回来,符源城只会更难。皇帝这时候不会提防,还会把表面功夫做漂亮了,你们趁这个机会多给增援。”
郑隆立刻想到了:“战损是假的?”
“是战争就会死人,但我会让计安夸大数目报回来。”
齐中提醒她:“就算军中原来的监军倒向安殿下了,才去的刘公公却未必。”
“这是计安要解决的问题。”时不虞看向几人:“你们可以多信一信他,他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
伍青喝了口茶,看上首的人一眼道:“我虽在户部扎下了根,但户部主事的是钱大人,我做不了主,姑娘可有法子?”
“你只管大着胆子去做,他会同意。”
有这句话伍青就放心了,真就什么都不再问,一口应下。
齐中笑:“姑娘,我是少卿,上边可还有个太仆寺卿,是不是也要替我想想法子?”
“齐大人虽是少卿,可太仆寺做主的不就是你吗?”
时不虞将空了的茶盏推到七阿兄面前,见七阿兄将自己未动的那盏茶换过来,她揭了盖子一瞧,嘿,是果茶。
“我要是这点事都弄不明白,哪里敢坐在这里对你们大放厥词。”
齐中拱手告罪:“话说得顺嘴了,姑娘见谅。”
“我并不在意你们是不是信服我,那不重要,你们信国师,信计安就行了。”时不虞轻轻滑动杯盖:“老头儿一辈子为大佑殚精竭虑,我离家时还因为算了那一卦卧病在床,他想护着的,我都会替他护着。还有计安,他这辈子做的就这一件事了,我总要让他做成,不然他这辈子不就成笑话了吗?还是记上史书,世代流传的取笑。”
我想让世人称赞他,赞他贤明,赞他大度,赞他盛世明君。
史书上关于他的笔墨,都该带着馨香。
哪怕那些笔墨里,和他一起提及的并非自己。
把果茶喝尽,让那甜意掩去心底的涩意,时不虞看向下首几人:“诸位只管放手去做,后边有我。”
“有姑娘在后边兜着,我们胆气就壮了。”郑隆拱手:“等朱曜城的好消息。”
“不会很久。”
。
第412章
生辰愿望
将三人送走,时不虞坐回去,软成了坐没坐相的一摊。
成均喻示意下人将准备好的小吃食送上来。
时不虞看得眼睛发光,足有八样,全是她爱吃的,平时在家里阿姑都是挑着做的!
时不虞挪了挪屁股转了个向,只当这样阿姑就看不到了。
万霞轻轻摇头,索性走开了些,让姑娘吃个痛快。
“准备这么久,要打硬仗了。”成均喻看向小师妹:“你还好?”
“我有什么不好的,想事嘛,坐着躺着趴着都能想,不挑姿势。”时不虞朝七阿兄眨眨眼:“做事的人才跑断腿。”
成均喻气笑不得,倾身敲了她脑袋一下,然后又揉了揉,眼里满是心疼。
坐着躺着趴着想事的人,瘦了一大圈。
以万姑姑对她的细心照顾都清减这么多,可见这段时日费了多少心神。
“年后一直忙,也没空见面,只收着你让人送来的白胡子的信。”时不虞紧紧盯住阿兄:“你不能骗我,他是不是真的好?”
“小十二,你这是关心则乱了。”成均喻温声安抚:“过去那些年,你和老师少有分离,而这回一分别就是两年,记挂之下患得患失。你放宽心,阿兄没骗你,他身体调整好了,大阿兄把他卜卦那些东西全收走了一样没留,三阿兄也看得紧,不会给他乱来的机会。”
成均喻笑:“公仪先生不是说了吗?只要老师不乱来,一定能活一百岁。”
时不虞觉得东西吃着都不香了,擦了擦手,趴在手背上语气低落:“他都不来看我,每回来信也都是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我就总担心那个诡计多端的老头儿是不是提前给我留下了许多信,然后让三阿兄按着日子给我送来,安我的心。”
时不虞越说心里越没底气,越没底气就越担心,越担心又越气,用力一拍桌子,把那些盘盘碟碟都震得跳起来。
“他要敢这么对我,我回去后一定挖了他的坟!!”
成均喻看着她通红的手心心疼得不得了,要不是都长成大姑娘了,恨不得还像她小时候那样给她吹吹:“用这么大力,就你这小胳膊也不怕震断了!”
“谁让他都不来看我!”
“老师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能轻易露面。”成均喻叹了口气:“要真露了面,就算他说不是为二师兄来的,皇帝也怕他是,肯定会要对老师动手。老师布局这么多年,为的就是避免内斗削弱国力,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时不虞哪会不懂这个道理,可她真的好久好久没见着老头儿了,想得不得了。
在一起十三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更不用说分开这么久。
“你用我的性命发誓我就信你!”
成均喻瞪她:“又来这招,过分了啊!”
“不管!”时不虞耍混:“快点快点!你不敢发誓就是在骗我!”
成均喻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长叹一口气道:“我发誓……”
时不虞打断他:“不对。”
“是是是,用我家小十二的性命起誓,真的亲眼见到老师了,他身体很好,健步如飞,还恼我在你忙的时候跑回去,追着抽了我一拐杖。”
得着这话,时不虞放下心来。他们师门有个传统,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用自己的命起誓没用,得用同门的。
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实在没多少时候用得着发这样的毒誓。
心情一好转,时不虞又吃了起来,边还要刺挠七阿兄一句:“老头儿多大年纪了,你不知道跑慢点让他多打几下吗?”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成均喻抢走她刚拿起的那块鱼骨扔进嘴里,又让下人将她的果茶换成清茶解腻。
时不虞嘿嘿笑,也不在意,转而吃起别的。
“楼单带兵离开,为防丹巴国的细作得到消息,这段时间应该还在佯攻,大阿兄打配合。”时不虞慢悠悠的道:“打仗消耗大,是个要粮要人要兵器的好时机。”
成均喻眉头微皱:“兵源粮食都是有数的,要是分去了大阿兄那边,安殿下那边可就少了。”
“皇帝想借敌国之手杀了计安,凡是他要的就都会拖拖拉拉的压着给。要是大阿兄那边也伸手要粮要人,他就更有理由削减给计安的人手。可只要他增援大阿兄,就必须给夺城战打得更激烈的计安,郑隆他们也才更好操作。”
擦了擦手,时不虞拿出一封信放到七阿兄面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大阿兄手里。”
成均喻按住信,若有所思的道:“你想让大阿兄得着援兵后送去给安殿下?”
“那就晚了。”时不虞摇摇头:“从传令兵回来要援兵,到朝中拉扯,点兵点将,清点粮食,再到一路过去,算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来不及。我让大阿兄先悄悄点了人马粮食送去给计安,等京中的增援到了也就填补上了。中间的这个空档有风险,所以我让大阿兄一定要确定楼单不会杀个回马枪才如此做。”
成均喻轻轻点头,并不担心如此做会让皇帝知晓。
他们师兄妹十二人,学的各不相同,但真要比个高低,最厉害的还是最大和最小的这两个。
两人各有长短,可要说对皇帝的了解,那还得是在朝中多年的大阿兄。
他只要敢这么做,就一定拿得住。
“不早了,阿兄,我回啦。”时不虞小小的打了个饱嗝,起身往外走去。
她曾经偷偷幻想过,等一切平定后,阿兄们都住在离着不远的地方,她可以想上哪家就上哪家,贪哪家好吃的抬脚就去,白胡子打她就这家躲躲那家躲躲,肯定找不到她。
那样的生活,想想就快乐得不得了。
可惜,只能想想。
步出屋,时不虞就近抱着一根廊柱绕了半圈,遮住半边脸轻声道:“及笄时白胡子许了我一个生辰愿望,之前一直没想好。”
成均喻笑着抱住旁边那一根,学着她的样子也遮住半边脸:“听着现在是想好了。”
沉默片刻,时不虞道:“我想,让白胡子将二阿兄正式收入门下。”
。
第413章
对自己狠
成均喻一愣,脸上玩闹的神色尽皆褪去,走到小师妹身边轻抚她藏在柱子后边的小脑袋:“十二,不要对自己这么狠心。”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时不虞额头抵住柱子低声道:“待到事成之时,半个朝堂的人都会和我扯上关系。和别人相比,计安是很信任我,但是这点信任,不足以支撑那个后果。”
“你这办法,也不知是在断几个人的退路。”
成均喻看着情绪不高的小师妹,明明动了情,却为大局做出这样的决定,从另一方面来说,老师把她教导得太好了。
“你忘了吗?老师之所以把二弟子的位置留给了先皇,却又不正式收他入门下,是卜算出两人没有师徒缘分。就算你真把这事当成生辰愿望来提,老师也无法应你。”
“因果循环,说不定现在就可以了呢?”
“那,安殿下呢?”成均喻轻声问:“他要如何心平气和的接受你抛弃他这个事实?到时他大权在握,若因此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了呢?”
时不虞抱着柱子,额头抵着滚来滚去,她没想过这一点,她以为:“他分得清轻重。于国来说,私情在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你受老师教导,所以你理所当然的这么认为,可他没有这样的老师。他这些年过得不易,好不容易有一个倾尽一切为他好的人,将心比心,换成我也会紧紧抓住。一个溺水快死的人,怎么会去管那水里淹死了多少人。”
成均喻倚着柱子,越来越觉得老师把他赶回京城给小十二打下手,就是看中他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了。
时不虞移着碎步蹭到七阿兄身边,靠着他的肩膀低声道:“我有点害怕。”
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大军师,大谋士,此时却说:她害怕。
成均喻看着眼前的小头颅,相处得久了总会忘记她的年纪,淘的时候也就十来岁不能更多了,可懂事的时候,比三十岁的人都更成熟。
“怕最后他会变,还是怕留下会后悔?”
“都怕。”时不虞用指甲在柱子上一下一下的刻划着:“我不敢去赌他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这一局我输不起。”
成均喻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实就是如此。情深时,为你丢了命也不后悔,情淡了,当面断气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的小十二啊,这些年在外行走看到了太多世情,若非生就一个又馋又懒的性子,又有老师和万姑姑温养着她的心,这个破茧成蝶的过程怕是会更痛苦。
“先不着急做决定好吗?”成均喻轻轻拍着她的头,哄得温声细语:“若事成之时你还是觉得这是最正确的决定,阿兄一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还有时间,再好好想想。”
时不虞的小脑袋瓜子轻轻点了点:“那我先回了。”
送走小师妹,成均喻靠在刚才的柱子上,想着小师妹刚才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
按常理来说,被这么多人顺着宠着的人,不得养成个骄纵跋扈的性情吗?小十二都被宠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懂事呢?
成均喻一掌拍在柱子上,不行,得和师兄弟们去个信,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他们小十二。
走开两步,成均喻想到小十二之前的小动作,又退回来细瞧那柱子。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让人拿了烛火过来,看到柱子上以各种角度刻着一个名字:言十安。
成均喻摸着那几行名字心下酸软难言,明明这么在意,却仍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小十二啊,那时候的你心里得有多难受。
马车上,时不虞抱着阿姑的腰躺着假寐。
明明可以直接把信给七阿兄,让他送到白胡子手里即可,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用言语询问七阿兄。
多可笑啊,去问人,不就是等着有人来说服自己,拦着自己吗?
明明,那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人或许可以不在意伦理纲常,可计安,不行。
只要把身份定下,他们,就彻底没有可能了,将来只要她离开就完全没有那些后顾之忧。
如今这么粘粘糊糊行事,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可她,却那么做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不虞睡了过去,连怎么到家的都不知道,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早上,然后马不停蹄的为接下来的事开始部署。
她自始至终没有小看皇帝。
白胡子有多少本事不好说,反正他的弟子不管把哪个拎出来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那被他悉心教导的先皇就绝不会差。
可就是这么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在他手里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岂会是个没本事的人。
所以哪怕现在的皇帝表现得这么昏庸无能,她都将对方挂得高高的,绝不小看,为他设的每一个局都将他当成的可匹敌的对手。
那接下来,想要给计安拿下尽量多的增援,朝中要动用的人就不会少。
可怎么动,很讲究。
时不虞走在悬挂的宣纸下方,任由宣纸在脸上拂过,片刻后,将李晟那一张取了下来。
眼下在这一局里的全是自己人,被人疑上了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网打尽。
李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好用。
“言则。”
“小的在。”言则一副‘姑娘果然会喊我’的模样进屋行礼。
“去给耿秋递个口信,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待计安的求援到了后,李晟要站在我们这边,促成皇帝尽快给予增援。你派人留意,若耿秋拿不住,我得想别的法子。”
“是。”
时不虞又将一封拜帖递过去:“有些日子没见游老了,过年因为种种原因也未去拜年,你亲自将这拜帖送到游老手中。”
言则应下,没有二话的告退离开。
游老却没让时不虞另约地方见面,而是让言则带着他掩去行踪悄悄来到了言宅外圈的屋子里。最近,时不虞命人给这宅子的正堂挂上了一块牌匾,上书‘风雨居’三字。
游老在那块牌匾下停了下来,笑问:“这风雨,大否?”
时不虞从屋里迎出来,笑着接话:“不小,但是雨过也就天晴了,说不定还能看到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