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老对上她的视线:“那风景,当是极美。”
“是。”
。
第414章
我不能输
将游老请入屋内落座,时不虞笑道:“多谢游老体恤,本该我去见您才对。”
游老看向对面的姑娘,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不少,这么大一摊子事压在她身上,压力岂是寻常。
“老夫出门一趟比你要容易得多,且老夫闲人一个,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浪费,只当是出门散散心了。”
时不虞收下这份善意,端盏朝他举了举,浅浅饮下一口。
游老同样如是。
“风雨居这名取得好,正契合老夫近来的心境。”游老笑:“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还有半个月就立夏了,夏日里狂风暴雨,乌云压境的时候,可不就给人一种吓人的压迫感。”时不虞掀起眼帘看向对面,笑意盈盈:“春日里,也就雷声能吓吓人。”
“春雷春雷,就是让人听个响。”游老笑意渐深:“夏日里却不同,不止是太阳厉害,风雨也吓人,可老夫偏就最喜欢这样的天气,像极了老夫欣赏的爱憎分明的人。”
“巧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和游老能一见如故。”
游老开怀大笑,对时不虞的欣赏完全不加掩饰:“不知接下来,我游家能做些什么?”
时不虞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稳稳的接住这话道:“户部钱尚书钱家,和游家是世交,也是姻亲。”
“钱真一?”游老一听即明:“你想让他多给安殿下粮草?”
“这些事我已经做好安排,但户部毕竟是钱家经营多年的地盘,我也不好跳过他们行事。若他们一个不高兴从中做点什么,平添麻烦。所以想请游老和钱家打声招呼,他们若愿意帮把手多给计安行方便当然最好,若不愿意涉入此事,只要不伸手拦阻我也记他钱家的好。”
游老心下好奇,于是问:“若他们帮着皇帝为难安殿下呢?”
“那就希望钱家承受得住我的报复。”时不虞神情淡淡:“对付皇帝确实费心费神,但收拾一个钱家,不难。”
这话在别人讲来,那是把牛都吹上了天,可游老看着她行事至今,却绝对相信这是事实。以这姑娘的手段,钱家确实扛不住多久。
“姑娘放心,这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两不相帮,钱家绝不会帮着皇上对付安殿下。”
时不虞点点头:“马上大战将启,朝中动静不会小,到时还请游老看好时机动用游家的关系助一臂之力。切忌过早下场,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进程,等各方都下场了,把前戏唱足了,最后的结果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形成的,才能不让人起疑,缺了其中任意一环都有可能翻船。”
游老笑了,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这话是他提醒的才对,事实却是反过来的,他正被一个年纪比曾孙女还小的姑娘家提醒。
可他非但不反感,心里还更放心了些。
时不虞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事,一时也没注意到这有何不对,说起另一件事来:“劳您给大理正游大人带句话,那些证物一定要保存好,最好是用假的替换了,以免落别人手里去。”
“老夫定当转告。”游老应下,看对面的人歇了话头,便说起游家事:“游家的一千私兵,已经有九百人陆续去往安殿下身边,游家子弟也去了十人。”
时不虞有些讶异,一千私兵派去了九百,还送去这么多子弟,这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了,没给游家留半点退路。
从这件事,时不虞就明白了游家为何能延续至今。
他们忠心的时候是真的会为你拼尽一切,这样的臣下,谁不喜欢。
真要感谢皇帝,愣是把这样的家族推到了计安身边。
时不虞在心里给皇帝烧了三炷香,希望他能早日吃着。
两人又你来我往的打了一阵机锋,还聊了聊朝中事,才结束了这一趟会面。
待把人送走,时不虞累得身体都佝偻了,往阿姑身上一靠,只觉得脑子空空,心里空空,人都麻木了。
万霞把姑娘背起来,听到耳边的人哀声叹气:“再也不想见他了,这些老狐狸的道行都是随着年龄增长的,扛不住扛不住。”
“姑娘做得很好,未落下风。”
“当然不能落下风了,会镇不住的。”时不虞打了个哈欠,趴在阿姑背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还嘟囔了一句:“我不能输,输不起。”
万霞轻轻叹了口气,把姑娘托得更稳当了些。
各人有各人的不易,只是她家姑娘尤其的不易。
时不虞并未睡多久,隐约听到院子里有言则的声音就醒了过来。
她近来一直睡得就不多,脑子里装着太多事了,睡着了好像脑子也未停下运转,这也就导致了她睡得浅,容易醒,一夜过去也不能完全缓解疲惫。
不过她素来是不愿意吃苦头的,生怕头疼,每日午间都会喝一碗安神汤睡一阵,也多得睡这么一阵,她的精神还算好。
知道言则无事不会过来,时不虞起身下床,抱着床头的架子醒瞌睡。
宜生拿了本书在门口守着,听着动静抬头,见状倒了杯冷热适宜的茶进来递给姑娘喝了,又拧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
这点时间,也够时不虞醒神了,接过帕子盖住脸,瓮声问:“言则来了?”
“是,看着神情并不着急,您慢点无妨。”
“让他去书房等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宜生应下,将万姑姑提前备好的衣裳放到床上,接过帕子离开。
言则要禀的事确实不算急,却也要紧:“皇上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
时不虞眼睛一亮,难道是她那心香烧得好?
“前天晚上,皇上鼻子流血不止,到凌晨方止住。太医院死了四个太医,侍候皇上的宫女和内侍也换了一批。”言则语速飞快:“消息被封锁住了,昨日和今日的早朝,皇上都有露面。”
“你能得着消息,其他有心人就也能。皇帝知道这一点,所以强撑着也会在朝会上露脸。他为何流血,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不过素绢送出来另一个消息,她想请我们帮忙拿到皇上的医案,拿不到现在的,能拿到去年的也可以,她有件事想确认。”
素绢是医女出身,她在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多半是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时不虞轻轻敲了敲桌面:“哪怕动用暗子,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拿给她。”
“是。”
。
第415章
挖呀挖呀
言十安培养出来的人确实能干,命令发出去半日就有了回音。
言则将几张纸奉上:“担心被人发现,只抄录了几天的回来,您看看够不够用。”
时不虞翻阅过后笑了:“还挺聪明,知道隔开日期抄录。尽快送到素绢手里去,够不够用她说了算。”
言则应是,正要转身离开就被叫住了。
“丽妃最近仍每日往返建国是。”
时不虞也就不多问,在建国寺待了两个月后,被皇帝召进宫仍能安然脱身的丽妃,从来都不是弱者。
素绢的回信到次日黄昏时才送过来。
“从医案上看,皇上晚上难以入睡,且伴有咳嗽,盗汗,此为阴虚。贵妃出事降为嫔搬去群芳殿那会,我趁她宫中混乱去过一趟,发现了还未用尽的脐带血和煮过的药渣,从那些药材来看,那是一剂大补的药。而据我所知,皇上一直有服用鹿血的习惯。虚不受补,我怀疑皇上流鼻血不止,是他的身体被鹿血加脐带血再加补药给补坏了。”
时不虞放下信若有所思,虚不受补的身体,却一直被大补药这么补着,补出问题来就非常说得过去了。
而这些东西,还是从贵妃住处找到的,那想要补死他的人,显而易见。
这种死法,倒也新鲜。
这么新鲜的事,当然得让皇上知晓。
时不虞在心里把可用的人手扒拉了一遍,定下一个人来,将信递给言则:“让太医院那颗暗棋把这事透给吴太医知晓,之后就什么都不必做了,以吴太医追根究底的性子,能把这事办好。”
言则笑着应下,姑娘真是他见过最知人善用的人,个个都用在刀刃上,不得不说,姑娘这方面比公子都强。
事情也正如时不虞说的那般,吴太医得知了此事当即就去查了皇上的膳食,又向皇上问询过,确定皇上这具不适合大补的身体正被人往死里补,怪不得流鼻血不止了。
皇帝面色铁青,他什么手段没见过,曾经他身边就有个怀了龙嗣的妃子被人算计着往死里补,结果生产时胎儿过大一尸两命,却没想到这种手段,同样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贵嫔,古盈盈,好样的!
皇帝腾的站起身来,然后身体一阵摇晃,往后倒了下去,吓得所有人惊呼出声。
就在身前的吴太医赶紧上前号脉,知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才放下心来,让内侍扶皇上去歇下,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
“皇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撤走贵嫔院里所有人,并断了所有供给,还让她每日跪足三个时辰。”言则语句轻快:“四皇子和公主去求情,被皇上勒令禁足。”
“这下群芳殿真成冷宫了,每日跪三个时辰,皇帝这是打算慢慢折磨她。”时不虞笑得像个坏人:“端妃被她欺压了这么多年,恨不得食她的肉喝她的血,终于有报仇的机会一定不会放过。让宫里的人看着些,必要时帮端妃一把。古盈盈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这样的欺辱受不住多久,我等着她接下来的精彩表现。”
言则终于听明白了:“姑娘想让他们狗咬狗?”
“什么狗咬狗,真难听。”时不虞笑:“我这分明是要让他们相亲相爱。”
“姑娘说是相亲相爱,那就是相亲相爱没错。”
时不虞笑得狡黠,给他们找点事做,就没那么多时间算计计安了。
再一算时间,很好,章相国的一月之期只剩下半个月。
而端妃能在贵妃眼皮子底下生存至今,还能抚养一个皇子,自然不是笨人。
抓住贵嫔失宠的机会趁虚而入,对着生病的皇上嘘寒问暖,侍疾在床前,果然得到了皇上的再次宠爱。
她虽然恨极了贵嫔,却聪明的完全不出面,只安排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皇上禀报贵嫔在做什么,当然,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借由皇上之手收拾贵嫔,为自己这些年受的欺辱报仇。
正如时不虞所料,风光了半辈子的贵嫔撑了五天就受不住了。
时不虞眼睛晶亮:“确定那人是进了相国府?”
“确定。”言则应道:“下边的人盯得紧,绝不会错。”
时不虞来回踱步,离皇上给章相国的一月期限还有十天,以章相国的城府,就算贵嫔求助他应该也不会动,两人本来就有嫌疑,这会他要是敢为贵嫔做什么才是昏了头。
可章相国做不了什么,她能啊!
“章相国的回信一定是安抚她,让她再忍耐几天,得等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到了才好行事。”时不虞坏笑着在心里挥舞起小锄头:“让她知道,章相国悄悄将孙辈送出了京城。”
“小的这就去安排。”言则觉得自打跟着姑娘后他都变聪明了,就如眼下,他就知道姑娘不但想让贵嫔和皇上以及端妃相亲相爱,还想让章相国和贵嫔起嫌隙。
一切也正如时不虞所料,得知这个消息的贵嫔对章相国的信任有了裂痕,可就算如此,眼下她能做的事却不多。
时不虞垂下视线喝了口果茶,贵嫔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拿捏住了皇帝,归根结底,仍是将一切建立在男人身上。
当这个男人不再被她拿捏了,被困在深宫的人能做的事其实并不多。
时不虞突然就有些出神,若被困在宫中的是她,在这种情况下她能做什么?
想着想着,时不虞笑了,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就多余,真要有人敢这么对她,皇宫她照烧不误。
都存在了多少年的破地方,正好烧了重建。
章相国派出去的人,终于在第二十六天回到了京城,章相国不敢耽误,立刻递牌子请见。
皇帝精神不济,但贵嫔之事关系着皇室血脉,他仍是打起精神一页页翻看。
之后,他让人把另一份更厚的册子拿过来,这是刘延后来将一应证据整合好后呈上来的,比口头上回禀那会更加严谨详实。
眼下这一对比,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重要的时间节点为何完全不对?来去的时间也合不上,并且很明显是刘延这份证词更齐全!
若说是刘延陷害章续之那狗东西……刘延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
。
第416章
章家危机
皇帝将东西狠狠摔到章续之面前,面色阴郁狠戾:“狗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章续之看到皇上这神情就知道不好,可这趟送来的证据明明处处周全,没有半分漏洞,怎么皇上如此生气?
他也顾不得多想,忙捡起来那本册子翻阅,看着和他呈上来的那些差不多……
可看着看着,他想到了什么,膝行两步上前捡起另外那些他呈上去的,两相一对比,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光是日期上的不对就能要他的命!更何况除了日期上的不对,还有地点上的不对!
刘延这是受了谁的指使,早早布局等着他跳下去!
“皇上,臣冤枉啊!”章续之跪伏于地:“有人做局陷害臣,请皇上明查!”
“哦?你信誓旦旦时朕就该信,证据于你不利了,就是有人在害你?”皇帝信手抄起砚台往他砸去,红的血,黑的墨,流了满脸,衬得面容阴鸷的人更加可怖:“刘延乃堂堂御史中丞,且他呈上来的时间远在你之前,怎么陷害你!”
说到最后,皇帝几乎是在咆哮。
他膝下拢共也只得两个皇子,如今却得知有一个血脉存疑,这于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恨不得立刻杀了这狗东西!
就在此时,大总管连华上禀:“皇上,刘延刘中丞来了。”
皇帝怒气不减,一拍椅子扶手粗声道:“让他进来。”
刘延快步进来,看着屋里这情况就知事情发展了哪一步,下拜行礼道:“臣刘延,拜见皇上。”
“平身。”皇帝看向他,指着章续之手里的纸张道:“你看看,这是朕的好相国为自证找来的。”
刘延应是,向章相国告了声罪,拿走他手里的东西细瞧,一张张看完了,似是完全不知问题在哪,行礼道:“臣请皇上吩咐。”
皇帝阴恻恻的笑了:“刘爱卿看完了就没有话说?”
章续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关系到皇室血脉,这段时间皇上对他远不如之前信任,若此时刘延把话说绝,后果不敢想象。
“启禀皇上,臣,无话可说。”刘延低垂着头,弯着腰:“臣只敢保证,臣查到的那些是真的,至于章相国查到的那些是什么情况,臣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这话极不讨喜,可于眼下的皇帝来说却顺耳至极,这就叫反其道而行。
若刘延的做法是借这个机会将章续之和贵嫔踩入尘埃,反倒会让皇上相信那两人真是被冤枉了。
但凡是有私心的,只要不是贵嫔那边的人,都会借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可刘延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话还说得非常克制。
而这,恰恰是对人越加无法信任的皇帝喜欢的。
“刘卿觉得该如何做?”
刘延也不推脱,直接道:“事关皇嗣,臣认为,不如请宗正寺来查实此事。”
皇帝揉了揉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大发雷霆之故,此刻头昏脑胀得很:“传旨,着令宗正寺严查此事。至于朕的相国大人……”
章续之心头猛跳,后背直冒冷汗。
皇帝用下垂的眉眼看向他:“来人。”
“臣在。”应声进来的是顶替贺茂时的千牛卫将军王觉,他单膝跪地,等着皇上示下。
“将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扔回相国府,即日起,相国府只许进,不许出。”
“臣,领旨。”
时不虞很快得到了宫中消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刘延的应对,正是她不久前去信提点过的。
她的目的,是要让对手乱起来,好让她抓到更多把柄,而不是眼下就要了他们的命。
死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她要的不是一个玉石俱焚引起轩然大波的皇帝,而是将皇权平稳过渡到计安身上。
放下笔,看着手边刚画出来的人物关系图谱,时不虞将眼下桩桩件件的事有条不紊的在脑子里一遍遍的过。
她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经算不错了,可一想到计安如今在边境浴血奋战,她就觉得仍然慢了些。
略一思索,她铺开信纸飞快写了一封信,将言则叫过来,让他送到永亲王手中。
现阶段,还未到揭盖子的时候,得再等等。
网已经撒出去,只等鱼儿游进来了。
起身行走在宣纸下方,时不虞抬起手臂摸着那一张张拂过指尖的宣纸,已经有些日子没往里添了,反而是烧掉的更多一些。
永亲王收着信便进了宫,并且理由也正当,身为皇室宗正,皇室血脉本就在他的管辖之下,如今皇嗣血脉存疑,他完全有理由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