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虞是他见过最聪慧的人,足以和史书上任何一个女人媲美。
可不虞也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就算到了这时候,仍处处给他留了余地。
她说:我等你走近我。
若他能解决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那他就能走近,自然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若他走不到她面前去,那也保住了这两年多时间里携手的交情,体体面面在记忆中永别。
这就是不虞,看似张牙舞爪,却内里柔软,恨不得把所有得她认可的人都护到身后。
所以国师疼她,她的师兄们个个护着她,就连她那些熟人,也都有一个算一个的想把她护在身后。
她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才会那么担心若两人不睦会生动荡。
计安抬头看着那几行字笑了,就算那般担心,仍给两人留下希望,这不是更能说明自己在不虞心里的重要性吗?
他当然不会让不虞失望。
挪开镇纸,拿起这张纸轻柔的折起来,计安站起身来,略作思索,拿走了不虞用惯的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笔。
他从不低估人性,也怕自己会有骨头轻了的时候,需要有东西能镇一镇,每日都能用上的笔就很好。
走到门口,计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满室书香的屋子片刻,大步离开。
这一晚,许多人夜不能寐,可谁也阻挡不了第二日的来临。
即位大典仪式繁琐,万幸计安并非皇太子,不必受那套繁文缛节的折腾。
再加上先皇帝行事荒唐,名声败坏,宗正寺为了消除他带来的负面影响,恨不得立刻把文韬武略样样出色的计安推上位,这种时候,计安说要一切从简当然没人反对。
毕竟就算想不从简也不行,五天时间,实在太仓促了些,只能从简。
天微微亮,时不虞搀扶着身着侯爷公服的祖父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时不虞,所有人都有些愣神。
大佑紫色为尊,以时不虞的滔天功劳,穿紫色公服并不意外,可她的公服有别于其他人的猛兽,绣的是祥云。
祥云,象征着绵延不断的吉祥和瑞气。
有资格绣祥云的,是皇上,是国师,是皇后。
而且,她还头戴进德冠。
进德冠,是皇上宠臣才有,眼下新君初立,这是第一顶。
这段时间京城种种传言,朝臣也并非没有过猜测,可新君的态度让他们实在摸不着头脑。
若归于后宫,时不虞今日便不该身着公服出现在朝堂之上。
既便出现在朝堂之上,也不该有如此之多的特殊。
大家都焦虑了,新君到底想怎样?!将来一旦撕破脸,这场可不好收拾!
好在有资格站到朝堂之上的,都知道今日最重要的是什么事。
随着鼓乐声齐鸣,计安皇袍着身出现在众人面前。
时不虞和永亲王并肩站在最前边,跟着新君祭祀天地宗庙,该跪即跪,该拜则拜。
然后将皇上送至龙椅之上,接受百官的朝贺拜见,以明确君臣之分。
之后,计安昭告天下,并改年号为:十安。
十安,十方安定,用在年号上实在千合适万合适。
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计安看向下首的不虞。
时不虞则笑了,这两个字,她可喜欢了呢!
计安便也笑,他知道,不虞会喜欢。
再之后,大赦天下,有功之臣赏之,有罪之人罚之。
时不虞听得并不入耳,但也知道了,曾正官复原位,又兼了个什么官职,明显是颇得圣意。
迁太师伏威为护国大将军,领兵南征。
邹维护驾有功,官升两品。
游家护国有功,重重有赏。
忠勇侯府被人冤枉算计在前,护驾有功在后。封嫡长孙时鸿为征南将军。
……
时不虞所有记忆中有功劳的人,都有了最好的结果。
计安做到了他承诺的,对得起每一个对他有助益之人,包括阿姑心心念念的许家。
可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封赏时不虞,这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中宫之位无人觊觎,并非不眼馋,而是谁都知道,没人能和时不虞比。
大家都在等,等中宫之位落定,大家才好八仙过海,各展神通的争一争别的妃位。
新君初立,中宫以外的位置空爽得很!
可如今竟然不立中宫?!
随着一声‘退朝’,时不虞和计安遥遥相望。
时不虞朝他咧嘴一笑,大大方方的挥了挥手,大步往外走去,将所有一切抛在身后。
一开始她还规矩的走着,然后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是舍不得言十安,可终于能离开京城,她仍然畅快得无与伦比。
御道上仍停着一辆马车,以及等在马车旁不再穿内侍衣裳的宜生。
只是这辆马车和之前那辆相比,朴实得实在不算起眼,可时不虞更高兴了。
“可以走啦?”
“是。”宜生身上也有了轻快之感:“放了一身您常穿的衣裳在马车里。”
时不虞迅速上了马车,换好衣裳后,等马车动起来了探出头来问:“这马车是我的了?”
“是。马车用的是顶好的材料所造,比一般的马车能走得更远,也不那么颠簸。”
时不虞其实什么苦头都吃过,这会却也不计较这些,说起别的:“你先和我一道把白胡子送回去,陪他住几天,之后我再送你回家。我记着呢,要是你那幺弟不听话,我们就套麻袋揍他!”
宜生温声应好。
时不虞听着便开心,最开始的时候,宜生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出了宫,听着外边格外热闹,时不虞撩起帘子往外一瞧,便看到了百姓喜迎新君的满城盛装。
那红绸不要钱一样,眼神所到之处遍地都是。
可最能打动人的,是他们从心底里泛出的欢喜之情。
对新君抱有期待,这就是百姓对新君最大的认可。
时不虞看了一路,笑了一路。
出了城门,时不虞看到了旁边那辆马车,马夫是穿着男装的丹娘。
马车宽敞,却是真正的轻车简行。
时不虞一上马车就笑话:“白胡子你以后可千万别做买卖,带这么多弟子来京城,走的时候只一个六阿兄跟着,这是多少人有来无回啊!”
国师哼她两声:“把你带走就不亏本。”
“原来我这么值钱啊?”时不虞双手插腰哈哈大笑。
国师并不如往常一样和她斗,看着她笑便也笑,他们小十二,无价之宝。
时不虞的逞强并未能撑住多久,见白胡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便泄了气,撩起窗帘往后看去。
京城,离她越来越远。
可人与人之间,远的从不是距离。
言十安,我能等到你吗?
皇宫内,眼睁睁看着不虞离开的计安挥退下人想独自待一会,却未能如愿。
苏溥捧着一个长盒子进来:“皇上,臣奉师命送来贺礼。”
今日的即位大典上,国师并未出现,这让很多人意外,可计安却知道是为何。
国师把自己当成启宗时代的人,敞开了名头出现是来给他当靠山的,却并不打算倚老卖老。
而这,正是他喜欢的。
待他打开那幅图,这喜欢达到了顶峰。
图上一片金黄,他一眼就认出来,正是中元节他例行长跪那日,不虞带他出宫,让他见识到了何谓丰收。
她说很可惜白胡子看不到,她要画给白胡子看。
这就是那幅画。
金黄的稻田里,一个人站立其中,手掌拂过饱满的稻穗。
那是他。
不虞眼里的他。
和丰收并列的他。
丰收,多美好的词。
可在不虞眼里,他能与之并列。
丰收即他。
他即丰收。
计安轻轻抚过画卷的边缘,那个没有画到的地方,是她。
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好。
不虞,你等等我。
。
第548章
终(1)
时不虞陪着白胡子回了家,亲自去请了公仪先生来号脉。
得知他身体虽然有所亏损,好好养着还是能多活几年才真正放下心来,可再陪着她到处去却是不能了。
时不虞想留在家里陪着白胡子,白胡子却不领情,纵容她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就将人赶出了家门。
时不虞哼哼唧唧的不想离开,比起出去玩,当然是白胡子更重要。
丹娘提溜着她上了马车:“老先生算尽天下事,让你走肯定有他的道理,磨叽什么。”
时不虞嘟囔:“我怕他是串通公仪先生骗我的。”
“公仪先生是这么通晓人情世故的人?”
“那不可能是!”时不虞被这一提醒,顿时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精神抖擞:“他这些年所用的药材可都是阿兄们给他搜罗来的,他敢和白胡子串通!”
想通了这点,知道白胡子真就是身子弱才不能再出远门,时不虞也就放心了,撩起帘子道:“宜生,去你家。”
宜生慢了半拍才应:“是。”
时不虞在半道上把麻袋都买好了,但是没有用上,还把宜生留下了。
何家在当地也算是旺族,当年一双儿女忽然失踪,发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也未能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半年后,何母经受不住这个打击,死不瞑目。
何父惦记着幼子还小,强撑着身体熬着,几年下来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京城那事传到当地的时候,他怀疑儿女是不是也在其中,每一张画像都看得心惊胆颤,好在那些画像里没有儿女的模样。
可心下生了疑,就连梦里都是那些可怕的场景,连惊带吓的,身体越加不好。
何宜生回来时,何父已经缠绵病榻半年,早都下不来床了。
便是何宜生早就决定好了自己的将来,面对家中这样的情况也割舍不下。
“愧疚什么,你现在就是想跟我走我都得劝你留下。”时不虞笑:“你的一生还长,可你的父亲已经到了黄昏,留下来陪他才是对的。还有你那个弟弟,这两天我仔细留意过了,是个好孩子,你好好教他,他能支撑起何家门楣。”
“是我想跟在姑娘身边,只有在姑娘身边我才最自在。”
“我也就比你大两岁,我们还有很多年呢!”时不虞揉了揉他的头,像对自己弟弟一般亲昵:“我身边无论何时都有你的位置。”
何宜生心下渐安:“我会来找姑娘的。”
“随时欢迎你。”时不虞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还带着宽和:“永远都不要自贬,自贱,自轻。我认识的宜生只有他想不想学的,没有他学不会的。如果有朝一日你想科举入仕,我也相信朝堂之上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若想做学问,将来必能著作等身。”
何宜生忍耐多时的眼泪夺眶而出,姑娘待他的态度从不曾变过,就算是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姑娘都没有轻看他,还一直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他很好。
“我一定不让姑娘失望。”
“不是让我失望,是不要让你的人生虚度。”时不虞笑着眨眨眼:“吃很多好吃的也可以是人生目标嘛!”
何宜生哭着笑了,讲大道理的姑娘有点陌生,说到好吃的就眼睛发亮的姑娘,才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好啦,你回吧,我们走了。”时不虞上了马车,掀起窗口的帘子,伏在上面又轻声提醒了一句:“如果没打算在这里长居,有些事就不必说开了。将来你可以说走就走,何家的根却在这里,以后能多几个走动的亲人也是好的。至于他们那点小心思,能带过去的就带过去了,毕竟他们之前帮忙找你们姐弟时是真心实意。”
何宜生知道姑娘说的是他净身这事,也是他未归时,父亲病重在床,家中只剩一个稚儿,何家有人生出了其他心思这事。
这事放在以前,他绝不能忍。
可跟在姑娘身边长了见识后,这点小事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我记着姑娘的话。”
宜生深深的弯下腰去,一直到马车走出去很远才直起腰来。
时不虞在车窗上伏了一会,九月的风已经不带暑意,很是舒服。
片刻后,时不虞收拾好了情绪,挥舞着手臂扬声道:“丹娘,我们找阿姑去啦!驾!”
丹娘扬鞭:“驾!”
万霞伤重时命悬一线,但她身体底子好,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便好得很快。
似是料准了小心肝会来,时不虞到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反倒是时不虞还得见两个人。
大阿兄虽然迁任了征南大将军,但没那么快到。
时不虞庆幸自己来得早,她虽然想见大阿兄,但见着了肯定要挨训,还是不见的好。
跑路之前,她要先和清欢和范参道个别。
范参很懂她,在这里见到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他半句都不劝,但还是告诉了她一件事。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皇上来信。”
是来信,不是旨意,这其中意味很不一样。
时不虞拒绝看信,让他说。
范参无奈:“总结起来就是皇上借调丹娘做你的护卫。”
“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