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会谈至终,以林梧去向皇上上禀为结果。
从东玉轩出来,白泾没有再多跟随,只让奚音去送林梧。
奚音与林梧走在前头,荆南与他们隔了五步的距离。
进东玉轩之前,奚音尚有动荡情绪,可听完了林梧那一连串的回答,心反倒平静下来。
廊间安谧,仨人缓缓前行。
奚音半垂着脑袋,手扣在身前,目光笔直向前,却没什么神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林梧倒是如常,因他寻常时便就是面上无鲜明神情。
只是与往日也不完全一致,他时不时还会偷瞧旁侧的人一眼。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她既然不想嫁,那总该多有置喙,怎么会一言不发?
她在想什么?
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的心早已是兵荒马乱。
缄默不言,也许,是一种默契。
行至门前,再一步就是分别。
迈过门槛后,奚音止住了,忽而抬起脸来。
林梧比她高上一头,视线正对上他圆润的喉结,在不安地滚动。
奚音定住,面带微笑,好似庙里头供奉的观世音菩萨,恬淡中透着一点点的超凡脱俗。
她浅声唤道:“殿下。”
日光正好,洋洋洒洒地铺在官道上,金灿灿的一片,犹如一地碎金。
檐下没有充盈的光,但阴影也变得浅淡。
这世间真是一派明媚啊。
凝视着眼前的人儿,林梧“嗯”了一声。
他手背在身后,微抿的唇出卖了他。他十分局促。
她……要说什么呢?
眸光微闪,奚音默然叹息。
紧盯着林梧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她又酝酿了片刻,嗫嚅半天,对要说的话还是有七八分的犹豫。
“殿下,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喜欢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出口来却比要了她的命还艰难。
奚音想问林梧,在悬崖边上,他是不是因为喜欢池青才铤而走险。
她亦想问林梧,之所以这么坚定地要娶她,是不是因为喜欢上了白栎。
如果是,那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池青是她,白栎也是她。
她可以自豪地告诉他,在冥冥之中,他喜欢了她两次。
可她实在问不出口。
她害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
她更害怕那些美好不过是所谓正义之士的友好。
她害怕他为她铤而走险,是出于对池家的情,她害怕他要娶她,是因朋友间的义。
她害怕情义拆开来,一切是为她,又不仅仅是为她。
若说喜欢是一场博弈,当她对着时芥问出“林梧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她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并非当真时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好,而是先起了妄念,才试图将那期待拖进现实。
奚音不是小孩子,她懂得每一份希冀折射着怎样的念想。
可也因不是小孩子,她缺少少年时的勇莽,举棋难定,想知又不敢知。
长街上人潮川流,他们就宛如一副画卷,静止了,不动了。
要么一鼓作气吐露心声,要么就压抑冲动,不争这一朝一夕。
奚音选择了后者。
“算了。”她摆手,恍然间从那两难中抽离,转而潇洒道:“没什么。”
林梧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迅速坠落。
在他想来,奚音若真的要说什么,也只能是些他不愿听的话,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多问。
他现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给奚音提出异议的机会。
“那……我先告辞了?”
说之前是坚定的抉择,说出口,就成了心虚的疑问。
奚音:“嗯。”
这么……轻而易举?
没有任何阻拦?
林梧有些难以置信。
他蓦地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再道:“这是我玉桑宫的令牌,你可凭此令牌入宫,门口的卫兵会放行的。”
昨日安排手下扮作秦况去试探奚音之前,他就将令牌备好了。
他不曾设想自己的推测错误,找人来验查,不过是想亲耳听她说,池青还活着。
“谢殿下。”接过令牌,奚音福身。
她自是明白这牌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她进宫,别人都会知晓她是玉桑宫的人。
林梧给了她牌子,即是给了她一个身份。
而这个身份,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及的。
得了奚音的谢,林梧本想说:既然你接受了婚事,那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耐住欣喜,故作淡然道:“本宫先回宫通禀父皇了。”
奚音:“殿下慢走。”
目送林梧走远,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隐于一片人潮,奚音才悠然回身。
然后,她就撞上了旁边等候已久的喜玲。
“小姐!你……你要嫁人啦?”喜玲惊讶地问道。
喜玲不知是惊是喜,说了两句,竟控制不住地落起泪来。她一面抱着奚音抽抽搭搭,一面又闲不住要为奚音筹划婚礼,嘴里絮絮叨叨,丝毫不得歇。
回了小院,奚音坐在桌前,撑着下巴听着喜玲从梦姨娘说到林梧,神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昨日,林梧带她去见了秦况,那之后的所有都开始变得奇怪,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她又回想起夜间的二次行刺,咂摸出一丝诡异。
那些人行刺林梧能得到什么好处?
宵禁后有卫兵巡逻,他们怎么敢来行刺?
那些人是谁的手下?为什么连她都要杀?
好像……哪里不太对。
——
玉桑宫。
回宫后,林梧先是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久的呆。
不同以往,他灵台清明,丝毫不烦躁,只是觉得,一切如梦一般。
第114章
迟钝
许久,他迟钝地问道:“秦况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荆南回道:“全都交代妥当了。殿下放心。”
又是良久,林梧再问:“你觉得她会发现吗?”
这么一问,属实出乎荆南的意料。
林梧向来是指挥若定,他下令,荆南去执行,落子无悔。
可当下,他竟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这么一问,令荆南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林梧出发去燕南的前夜,亦是这方横桌,亦是这偌大的玉桑宫,亦是这般寡然地坐着,眸光涣散,他干巴巴地问道:“荆南,你觉得……我能救她吗?”
“殿下。”荆南抱拳。他惯来不会说谎的,坦诚道:“从带小姐去见秦况,到安排人行刺,再道将其留宿,赶在白相回府时与他偶遇,这一切看似合理,看似环环相扣,但太多巧合堆砌,难免惹人生疑。”
林梧长叹,“你也觉得这计划漏洞百出。”
听这话,当是林梧早就觉出了问题所在。
荆南再问:“卑职斗胆一问,殿下既是知晓,为何还要坚持?”
林梧笑笑,垂眸道:“我不能再等了。”
——
迎星坊。
奚音坐在桌前,提了笔,打算继续整理她的宣传计划,可脑袋乱乱,下笔不顺。
时芥正歪靠在美人榻上,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这些时日进账多少。
虽有账房先生每日核账记账,但有什么比自己数钱更快乐的呢?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啪,奚音索性放下笔,不再挣扎。“你别算了,我有事要和你说。”
刷拉拉晃了晃算盘,时芥斜着眼,“说!”
奚音便向时芥交代了她将嫁给林梧的事。她没把全部细节道明,比如,忽略了她迷迷糊糊爬上林梧的床的事。
听完,时芥只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拍手叫好:“让你总欺负我,你就等着被林梧收拾吧,你可要好好尝尝卯时起床背书的滋味!依我看,那林梧当也是没什么爱好的,恐怕唯一的兴致就是读书习字练剑,往后你可要整日与他捧着书大眼瞪小眼了!想想都让人开心!”
奚音:……
这人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真是欠揍。
最是见不到时芥这般嘚瑟,奚音悠悠开口:“沈尚书家的小姐可搭理你啦?”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杀伤力惊人,时芥顿时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美人榻上跳起来,“我哪里需要她搭理我?每日向本小爷投怀送抱的小娘子可多了去了!从这迎星坊大门都能排到京都之外了!要我说,迎星坊天天能来那么多客人,一多半都是为了来看我的!”
抖抖唇,奚音阴阳怪气道:“那是自然,有小侯爷这个头牌坐镇,迎星坊怎么会人少呢?”
时芥冲来,停在奚音面前,一面使劲扇风,一面怒声道:“你……你竟然骂小爷是小倌倌!”
“小侯爷,您想啊,这看似是您小娘子不断,有那么多小娘子陪您,实际上您不也是在陪那些小娘子吗?这么一想,可不就是小倌倌吗?”奚音冷笑。
对峙停了片刻,时芥蓦地噗嗤一乐,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喊道:“哎,别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奚音:……
时芥果然是没心肝,没有什么能够打败他。
不再和他插科打诨,奚音正色道:“我思来想去,嫁给林梧,往后我们行事就会方便许多,等他搬出宫,日后我来迎星坊就会更加方便。”
猛地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倾过来,时芥死死盯着紧隔了一张桌子的奚音,微微眯起眼,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奚音,遂神神叨叨地说道:“小爷觉得……你好像挺开心的。”
奚音面上淡定:“何以见得?”
“你不想做的事,肯定会找一万个理由不去做,你既然不拒绝,那可不就是默认你是想的嘛?”
奚音抿了抿唇,再道:“你想多了。”
“但是啊,你要记得一件事,林梧他是有喜欢的人的,你若是喜欢他,最后受伤的岂不是你?”
奚音:……为什么他不能是喜欢我呢?
当然,如此自取其辱的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承了时芥的好意:“知道了。”
不给时芥更多废话的机会,她接着道:“我需要你帮我去约秦况见面。”
“秦况?你见他做什么?”时芥不解。“他上次不还刺杀林梧?这一看就是个耿直不知变通的人,你可别想把他拉进我们的队伍,我不同意。”
奚音白了他一眼,“我与他已经说开了。不管你同不同意。”
“你都告诉他了?”时芥惊呼。
奚音点头。“我告诉了他,我就是池青。”
“你何时告诉他的?”
“前日。”
奚音向时芥复述了当日的情形,再道:“当时也是逼不得已,想让他按照我们的计划去执行,所以只能向他坦白了身份。”
“可是,”时芥皱眉,“据我所知,秦况昨日动身去辽西了,要小半年才能回来呢。”
什么?秦况去辽西了?
这更不对劲了。
秦况前脚刚出地牢,后脚就被调遣至辽西,未免太神速了罢?
“说不上来,”时芥一折一折地收起扇子,歪回到榻上,“但我觉得秦况被抓和秦况去辽西这件事衔接得太过顺畅。”
想不明白,就好好梳理。
奚音竖起食指:“假设一,秦况当真被抓了,依林梧所言,秦况是被他手底下的小官抓的,因为得知林梧遭遇行刺的事。林梧被行刺,而且是被秦况行刺,是怎么传到小官耳朵里的呢?那日,可是只有我们这些人啊。林梧既然低调处理了,又为何会走漏风声?”
她再言:“假设二,秦况没有被抓,那就代表着林梧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这么自问完,她突然想到,如果不是去看秦况,她就不会请林梧吃烧鸡。
如果不是吃烧鸡时聊到很晚,她就不会遇到刺客。
如果不是再次遇到刺客,她就不会留在林梧的别院。
如果不是因为留宿,她就不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来。
这一环套一环,任一环都不能出差池,才有了最后定下婚事的结果。
第115章
宴请
“所以……”时芥努着下巴,用手挠了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