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怕,握着剑鞘,探着脑袋扬声叫唤:“皇上!皇上!”
“何人喧哗?”公公问道。
林梧见是奚音,颇为讶异,随即回禀道:“父皇,这位是白丞相的二女儿,白栎。”
因刚刚白栎帮公公维持秩序的事,皇上对奚音印象不错,也对她充满好奇。
她所为,非寻常女子会做,连那些少爷世子也不比她有胆色与魄力。
“放她进来!”
圣令一下,侍卫们纷纷让开。
见奚音入殿,林梧眸光微低,甚是关切。
她来做什么?
林祁倒是气定神闲,且等着看她耍什么把戏。
一改刚才的严肃,皇上笑眯眯的,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是白丞相的女儿?”
奚音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回皇上,民女正是。”
皇上先行问了一句:“刚在殿上,你为张公公平息喧闹,可是认识张公公?”
奚音如实作答:“回皇上,民女只在宫宴上见过公公两面,但从未与公公说过话。民办之所以帮公公,也是因为夫子教导过,要尊老爱幼。”
“你说张公公老?”皇上恍然笑开。
见皇上笑,张公公找补一句:“老奴确实不小了。”
奚音无语。
这皇上笑点可真是奇特。
台上俩人默契对笑,台下仨人一头问号。
笑罢,皇上终于切入正题,问道:“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从前,奚音见过皇上与公主和皇子们的相处,从中觉出了一些规律。
皇上非正统太子,先朝太子三立三废,皇上从未被立作太子过,而是先帝崩殂之后,前朝国舅爷拿出诏书,送他直接登基的。
诏书上说,先帝早料自己时日无多,特留此诏,传位于皇上。
巧的是,这国舅爷是当今圣上的姨夫,且先皇后膝下无子。
根据奚音脑袋里所剩不多的历史观来看,这皇上多半会在成长过程中养成多疑的脾性,这一点,仅从他不愿放南湘侯离京就能看出。
奚音还在将军府时,还发现一点,皇上待小公主们甚是亲近,不仅说起话来更温柔,对待她们也更有耐心,更包容,反观皇上待皇子们,尤其严厉,以训斥为主,日常多是冷言冷语。
之前,奚音揣测过皇上的心意,想来,也许,他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们会揭竿而起,推他退位,故而不仅将他们视作儿子,更将他们当成敌人。
而对儿子们没能施展的爱意,都全然落到了女儿身上。
所以,奚音只要尽情演绎她作为一个女儿的身份,让皇上觉着她也同那些小公主一般,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不管她要说什么,都能成功大半。
硬着头皮,奚音捏起嗓子,娇滴滴地说道:“回皇上,民女……民女是怕您误会了五殿下。”
这一言,让林祁原本的笑意顷刻间褪去。
不过,笑意没有消失,只是从林祁的脸上转移到了林梧的脸上。
“哦?”皇上饶有兴致地应了一声。“此话怎讲?”
奚音的招数确实奏效,皇上连问话时的语气都是循循善诱,而非厉声质问。
“民女……民女……”奚音加码,一幅要哭了的表情,嘴一撇,挤出两颗珍珠般的眼泪,哼哼唧唧:“那令牌……是民女丢的。”
众人噤声。
奚音头埋得低低的,双手缠在身前,宛如一只瑟缩的鹌鹑,她娇声再道:“令牌是殿下送给民女的定情信物……”
林祁面如菜色。
林梧笑意渐浓。
皇上微眯起眼,打量着她。
这女子不止是不一般!是生猛!
“昨夜……民女……民女与殿下……”声音渐弱。
那微不可闻的话语,纵然是不听,大家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少年少女们既有天真烂漫的美好,也有懵懂情事的渴求。
如此前玉贵妃所言,林梧这年值十九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可能对情事一无所知的呢?
看来,之前只是没遇到对的人,现在,这白栎令他开了窍。
皇上扯起嘴角,捋了捋胡子,慈祥道:“朕知晓了。”
这白栎果然有点意思。
第128章
害羞
不论她所言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能来这为林梧多言两句,已然是旁人不可及。
皇上又正了语气,语重心长地教育林梧:“梧儿,你们尚未成婚,还是当注意些。人言可畏的道理,你当明白。”
林梧拱手,低眉顺眼:“儿臣知错。”
皇上缓和了语气,再道:“再者,当送送人家。”
唇边漾起小小的梨涡,林梧毕恭毕敬地做出承诺:“儿臣知晓了。下次定当亲自送白小姐回去。”
奚音:……
你们父子俩在说些什么啊喂!
这些是重点吗?
我以为你们是兵戎相见,结果你俩在这阿巴阿巴。
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边和和美美一家亲,那边林祁怒火中烧,却是敢怒不敢言。
如果没有白栎横插一脚,他定能让皇上对林梧生疑!
而白栎闹了这么一出,皇上定会加快赐婚事宜。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和林梧坐一条船。
林祁面色铁青,不言不语。
白栎,倘若提线木偶不愿被提线,那就只是一堆烂木头,该被拆之烧掉!
白栎的出现,令皇上从原本的疑云中抽离出来。
而也因白栎的出现,使得皇上看见了林梧的弱点,这是他此前一直想要看到的。
有弱点,就有人气儿。
皇上简单交代了两句,就遣他们速速回去准备出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正殿,奚音加紧脚步,恨不得能一路小跑将林梧甩掉。
担心他、来帮他是不假,但她确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
想逃。
她刚下了楼梯,只听林梧在身后唤道:“你腰可还疼?”
果然。
逃不掉的。
奚音止步,埋着脑袋,闷声道:“多谢殿下关心。不疼了。”
“你可知你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民女知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婚事会被推进,意味着我与你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不过,我们的婚事之前也就有向皇上提及,这是早晚的事。”
林梧笑道:“看来,你想得很清楚了。是我关心则乱。”
走近,他悠然低声唤道:“未婚妻,父皇让我送你。”
奚音:……
“哦。其实……民女自己也能走。”
“未婚妻,你要抗旨吗?”分明是一句威严的质问,但林梧说出口却是温温柔柔,字音里还藏了点点调皮,像是个逗趣的孩童。
奚音:……
她讪笑着,“自是不敢。”
“那就走吧。”林梧将手伸到奚音跟前。
奚音一双手死死扣着,坚决不松开,不与林梧在白天牵手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她再道:“皇上可没说让您牵着我。”
林梧认真地点了点头。
奚音以为他会就此作罢,不料他接着又道:“这不是圣旨,是你未婚夫的恳求。”
奚音:……哦。
怕了他了。
一瞧见他那小鹿般清澈的眸子,奚音的心一软,手就莫名其妙地搁在了他的手上。
扭过身子不去看他,奚音背对林梧向前走,可林梧又不动。
拖是拖不动,奚音不得不来看他,拖长音调问道:“又——要——如——何——”
林梧双眸一弯,似两轮新月,“未婚妻,你可是害羞了?”
奚音没好气道:“快走吧您!”
本色显露,她直接双手并用,拽着林梧噔噔蹬地往前走,拔河一般。
待他们走远,林祁才从旁边的阴影中走出来。
天地苍茫,青石红墙,那二人背影越来越小,说话声也越来越远。
“你可当真是害羞了?”
“没有!”
“那你的脸为何红了?”
“太阳太大,晒的!”
……
高门横梁,投下一片青色。
林祁立于日光未落得地方,遥望着渐远的二人,面露狠戾之色。
林梧,走着瞧。
——
在奚音的想象中,来春猎当是吃喝玩乐一条龙,享京都之不敢想,潇洒快活。
没成想,她们这些小姐实则都是工具人,整日到点就赶去猎场,坐在位置上,腰杆挺直,一坐就是一整天,待王公世子们猎了猎物归来,她们再负责拍手惊呼:“哇,好厉害!”
情绪必须到位,扬眉咧嘴,还要带点娇羞。
真真是比上班还累。
春猎刚过一天,她已是腰酸背痛,恨不得能提前返乡。
“春猎也太无聊了吧。”
“你不如也去玩玩,我匀你一身男装。”时芥向奚音提议,“届时,你就混在队伍里,没人会发现的。”
奚音翻了个白眼,一口否决了时芥的荒唐建议:“你当别人瞎啊?女扮男装,别人不拆穿那是别人好心。”
正值午膳时,上午的围猎日程结束,进入午间休息,时芥独自待着无趣,就跑来奚音这里蹭饭,边吃边话家常。
“栎儿,你会骑马射箭?”白棠惊讶问道。
奚音用胳膊肘撞了时芥一下,示意他别再瞎说话,继而同白棠道:“他瞎说呢。”
白棠又问时芥:“芥哥哥,你怎的不去?”
“射箭射靶子我还行,射杀那些生灵,我……不大忍心。”时芥也不伪装,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他打小就和其他小少爷不同,别人射猎大放异彩,他一瞧见那些小动物眼巴巴地望着他,就下不去手。
旁人骂他矫情,他也都忍了,不辩驳,但也不参与。
情人眼里出西施,白棠握着木筷,冲时芥甜甜一笑:“芥哥哥,你可真是善良!”
这一点,奚音还是认同的。
对于时芥而言,这世上,唯小动物和小娘子不可欺。
被夸得不好意思,时芥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忽而问道:“你们可见到沈矜霜了?”
“昨儿早上往正殿走时,有看到,今儿……”奚音努力回想了,却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她肯定道:“今儿确实没看到她人。怎么了?”
时芥皱眉喃喃自语:“真是奇了怪了,她人哪儿去了呢?”
“芥哥哥,你找沈小姐作什么?”白棠小心谨慎地问道。
从那双透亮的眸子中,奚音读到了试探。
想问又不敢问,卑微至极。
一想到白棠在家中可是敢与父亲对着干,说不去相看就不去相看的跋扈大小姐,到了时芥面前,却成了这样畏畏缩缩的小女孩,奚音倍感心酸。
因着这份同理心,奚音对时芥生出几分责怪之意来。
第129章
坦白
时芥明知道白棠喜欢他,怎么还能在她面前提沈矜霜呢?
虽然明知时芥有其闲扯的自由,但这种责怪的情绪还是从奚音的眼里流露出来。
时芥大大咧咧,完全没注意到奚音的反应,只道:“寻她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没见到她还挺奇怪。她和别的那些小姐好像都不大熟悉,总是独来独往。”
白棠敷衍地应了一声,面上是难掩的失落。
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何要在意她去了哪里?
若是在意,又是为了什么而在意?
起初知晓时芥对沈矜霜别有情愫时,白棠只当他是对其他小娘子那样,短暂的热情,之后就会如绽放过的烟花迅速冷却。
可是,时芥对沈矜霜的热情比烟花绽放要长久得多。
白棠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