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陷入情思的白棠,另一边是也陷入情思的时芥。
她爱他,他爱她,她不知爱谁。
还有比这更纠结的事情吗?
奚音赶忙扒拉了两口饭,随即起身道:“我吃好了,我去院子里走走,你们慢用。”
丢了碗,她快步逃出这个修罗场。
她不懂白棠为何执着于时芥,也不懂时芥怎么就突然喜欢上沈矜霜。
这世间的男男女女怎么都在为情所困?
思绪至此,她不由得要吟诗一句。
她抬起胳膊,抖了抖袖子,对着悠悠清风,放声:“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未婚妻真是闲情雅致。”门外,飘来这么一句。
奚音:……
怎么丢脸的时刻总能被他碰到?
跨过门槛,林梧身姿逸然,衣角翩跹若黑蝴蝶。
平日里林梧的穿着多是清清白白,寡淡十分,一瞧就像个文弱书生。现下,他竟换上了一身玄色长衫,广袖束腰,金丝红纹,罕见地散着侠气,仿若一个劫富济贫回来的少侠。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林梧这身委实令奚音眼前一亮。
奚音瞧得眼睛都发直了。
她最爱这种恣意的气质。
只是……这装扮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奚音终于记起来,是林祁昨日穿过的!
林梧不会是因她昨儿对林祁表现出了欣赏,就故意模仿他吧?
这么想着,奚音颇为动容,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允许她表现柔软,于是,她刻意板起脸来,说道:“别再叫我未婚妻了。”
“既是事实,为何不能叫?”林梧反问,唇角挂着狡黠的笑容,好似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许是因关系突飞猛进,他竟然还学会了与她逗乐。
奚音腹诽:你之前那正直清冷的形象已经碎了一地!现在就是个油嘴滑舌的登徒子!
果然,小动物都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见奚音不说话,林梧额上一跳,立即怂了。
当真生气了?
浓密的睫毛垂下,林梧胆战心惊地走近了些,柔和了嗓音哄道:“你若不爱听,我就不叫了。”
嗯?
变脸变得这么快?
奚音一怔,见他正小心地打量着自己,一如白棠看向时芥时那般。光点闪烁,透着怯意、无辜与纯真,对上这样的眸子,谁都得认一句:“我错了。”
她油然生出一丝心虚感来。
挥了挥手,奚音撇去那些无用且复杂的情绪,严肃道:“我有话和你说。你跟我来。”
奚音在前,林梧在后,忐忑不安。
二人穿过拱门,来到了南边偏院。
漆木连廊沿着矮墙向前蜿蜒,奚音与林梧慢慢地走着,终于,奚音止住,指着拐角处的横凳,让林梧坐下了。
待林梧坐定,她就挨着他落了座。
林梧背脊板正,奚音则是惬意地伸直了腿,双手扶在膝盖上。
脚旁是一丛丛的三色堇,宛若一只只蝴蝶在翩翩起舞。
日光落在花上,晒得颜色愈发艳丽。
他们躲在檐下,将美景纳入眼底,星眸贝齿,明媚耀眼,端的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目光落在那些花花草草上,奚音伸了个懒腰,该是最放松的境况,随后她却冷不丁地发问:“秦况一事,是你设的计?”
笑容尚且僵在脸上,林梧隔了好久,终于,沉重地“嗯”了一声。
就像是没做作业被老师抽到了提问,林梧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差生的窘迫。
如林梧所料想的那样,奚音迟早会看破,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早。
“为何要这么做?”奚音似是漫不经心地提问。
林梧老实答:“我想娶你。”
想了想,奚音再确认:“所以,那晚上的行刺也是假的?第二天你也是故意拖延时间?”
林梧头埋得更低了,“是。”
“瞒天过海、苦肉计、缓兵之计,啧啧,你不愧是尚斋的好学生啊!”奚音讽刺道。
林梧小声:“但都被你识破了。”
“你这一环套一环也太巧了,若是只有一件,我或许是猜不到的。”奚音道,“可你这一件件连着来,过度巧合,就显得假了。”
林梧双手搭在腿上,乖巧模样:“因我想尽快娶你。”
奚音:……
没理会对方的甜言蜜语,她继续审问:“你什么时候知晓我不是池青的?”
偷瞄了一眼,见奚音面上平和,无丝毫恼怒之意,林梧松了口气,接着道:“之前在迎星坊同你说过,池青原会叫我天煞孤星,可在池青落水高烧几日苏醒后,不仅不这么叫了,还会制止旁的人去叫。当时,我便觉得池青与从前大不相同。”
顿了顿,他郑重道:“而且,于我而言,前一池青与后一池青迥然不同,视作两人也无关系。”
是了。
人由皮囊和灵魂所组成,皮囊不变,灵魂变了,又怎么还能说是一个人呢?
奚音没有再接着问了。
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责怪林梧算计自己,可听完了,竟也十分淡然。
也许是因自己早有猜测,也许是因自己心悦林梧。
缄默半晌,奚音才道:“我知道了。”
林梧猛地抬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不怪我?”
“现在还不怪,”奚音道,“但以后我也说不准,说不定我明日一起来,就后知后觉地怪你。”她笑笑。
第130章
初春
林梧抿着唇,好半天,垂着脑袋,小声道:“对不起。”
风起,他的发丝微微撩动。
面容如初春的雪,是将将融化的白。
因为瘦削,他面上线条锋利,常让人误以为凛冽是他性格的底色,可那双澄澈懵懂的眸子已透露一切,不过是个看起来很像大人的乖宝宝。
四目相视,奚音向着林梧缓缓凑去。
一寸一寸。
当少女的气息扑来,林梧的眸光忍不住闪烁,搁在腿上的双手攥紧,薄面皮儿刷地一下泛出了粉色,比园中的花还要娇艳。
倘若说在凑近途中曾动了邪念,但一见林梧这小媳妇儿模样,奚音就只想逗他,欺负他。
猝不及防,她一把捏住林梧的脸颊,嬉皮笑脸的,“我从很久之前就想掐一掐你的脸了。嗯,这手感属实不错。”
春色化作了奚音的笑容,如山花般烂漫。
林梧瞧着,心也在热闹地盛开。
他蓦地伸手揽过奚音,揽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长睫落闭,尽情地沉溺在那一方香气中。
她的唇不仅是香的,还是甜的。
有些事,似乎不用少傅来教,就能无师自通。
而且,进步神速。
奚音闭上了眼,双手回抱住他,感知着他的温度与温柔。
她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从何时起喜欢上他的。
喜欢,就这么悄然地发生了。
这一刻,她多么想抛开一切,只凭感情做事,只为欲望沉沦。
如果可以,那就好了。
——
内室。
碗碟已被收走,白棠坐在桌边,撑着下巴发呆。
时芥似是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中了,靠在榻上,一手捏着杯盏,另一手捧着本话本子,抖着腿,惬意得像个大爷。
日头正足,外面光亮一片。
翘首以盼了那么久,两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奚音与林梧踏进房间时,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白棠惊呼:“原来你是去寻五殿下啦。”
林梧解释:“是我来找她的。”
不远处,时芥懒懒地掀起眼皮瞧了一眼,盖上书,准备起身。
白棠再道:“你们俩去哪儿玩啦?怎的也不同我们说一声,我们在等你们呢。”
“我们就在院子里随便走了走。”奚音道。
“瞎说!院子里我都找啦,还去千艺园寻了一遍,都没见到你……”说着说着,白棠停了下来,她仔细地睁大了眼,忽而似是发现了什么奇特的事,大喊道:“栎儿,你的唇怎么了?怎么好像……肿了呀?”
“噗——”时芥一口热茶喷出来。
奚音急忙捂住嘴,先是恶狠狠地瞪了旁边偷笑的某人一眼,继而道:“被蜜蜂蛰的。”
白棠狐疑地望向林梧。
林梧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白棠再道:“我去叫御医来给你瞧瞧!”
“不,”奚音伸手去拉白棠,又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唇,道:“不用了,你且帮我告个假,下午不能去了。”
林梧蹙眉,无奈地浅声道:“这么严重吗?”
奚音又瞪了他一眼。
他立即噤了声。
行吧,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留下陪你。”林梧道。
奚音摇头:“不行,你必须去。”
“没事……”
“当然有事!我本来也没什么存在感,偷偷不去也没什么,你若也不去,连累我被发现了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林梧无语。
时芥悠然地走来,伸手在林梧肩上拍了拍,随后道:“若是有人发现我没去,也帮我随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
奚音与白棠异口同声:“你去做什么?”
时芥伸了个懒腰,下巴一抬:“逛逛。”
没多解释,时芥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一方潇洒背影。
“你们也快些去罢,可别迟了!”奚音催促道,她打了个哈欠,“我可要午睡了!”
送走了林梧和白棠,奚音翻身爬上床,抱着被子,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着她与林梧的亲吻。
原来,兔子的嘴唇那么软。
——
沿着千艺园的步道缓缓前行,时芥不时左右看着,似在找寻什么。
“到底去哪了呢?”他喃喃低语。
从午后到日暮,从空无一人的园子到人潮拥挤的街道,时芥一直走,一直找。
千张面孔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们或郁郁,或生动,或在张扬地笑,或是麻木无表情,形形色色。
可惜,没有一张是她。
橘色的落日沉在护城墙头,一条长街向前延展,道两旁是吆喝的摊贩,高楼鳞次栉比,酒家旌旗飘飘,青烟袅袅,升起,消散。
“这是什么?”
倏忽,一声问句出现。
周遭分明嘈杂不止,可当那人的声音出现时,整个世间都安静了。
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时芥浑身一震。
他愣住,回身去看,那苦苦寻了一下午的人竟就这么悄然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她驻足在一方卖簪子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根发簪,同老板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人流不息,将他们隔在路的两边。
片刻,时芥唇边浮上一丝笑容。
那耗费了几个时辰的行走,在此刻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意义。
低头理了理衣裳,他抬起下颌,板正了身子,随后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呦,这不是沈小姐吗?这么巧啊。”玉骨扇一展,时芥故作风雅地摇了摇。
沈矜霜待人向来和气,和气得像是没有感情,“你也没去?”
“是啊!”时芥应道。“那么无聊的事,有什么可去的?”
不知想到什么,沈矜霜笑起,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因为你不敢吧?”
“笑话,小爷有什么不敢的?”
沈矜霜再道:“不敢杀生。”
“你怎么知……你别胡说!小爷可是很有男子气概的!”时芥挺起胸膛,试图证明自己是真的很有男子气概。
沈矜霜轻耸肩,不置可否:“好吧。”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时芥看着她手上的簪子,问道:“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