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迎星坊的新奇故事,她对白栎存了几分好奇,也一直盼着能结识她。
但一听对方是带着请求来的,她又不由得生起戒备。她非乐善好施之人,也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
并非慢热,只是冷漠。
她坐下,伸手邀请:“坐吧。”
入了座,奚音瞥了一眼在旁侍候的小侍女,道:“此事机密,怕是只能同沈小姐单独说。”
沈矜霜柳叶眉扬了扬,“好。”
她为人最是和气,不过那和气是带了层屏障的。
她就像是坐在屏障之后的天神,以一种从容不迫的眼神审视着万事万物。
一双狭长的凤眼,不必刻意施展威严,就足够有压迫感。
坐在她面前,奚音恍惚间会觉得无可遁形,宛如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丝不挂地在她面前。
这种感觉,在侍女们撤散后尤甚。
对上沈矜霜询问的视线,奚音先默默为自己鼓了一把劲,才有勇气开口。
“皇上要将我家姐姐赐婚给四殿下,姐姐不愿嫁,我们便想出一个法子来应对……”
当奚音阐述他们的计划时,沈矜霜始终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完全放空。
奚音越说越没底,至收尾时,声音甚至在轻微发抖:“我们是盼着您能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听罢,沈矜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屋子里死寂一片,静得奚音汗毛倒竖。
到底还是奚音耐不住,她搓着衣裳,讪笑着,硬着头皮打破尴尬:“其实,我们倒也不是想要强迫您加入我们,只是,您也晓得,小侯爷很是在意您的看法,怕您心有芥蒂,您若是不得空,那只当我没来过。”
“你不怕我把你们的计划告诉四殿下?”沈矜霜忽然问道。
奚音惊得眼皮一跳。
怎么回事?
难道这沈矜霜与时芥不是好朋友?
怎么还有好人要反水?
好害怕。
“我说笑的。”沈矜霜倏忽弯起眉眼。
奚音:……更害怕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奚音试探着问:“给您安排个角色?”
“好啊。”沈矜霜一口答应。
完全出乎奚音的意料。
无论奚音作何安排,沈矜霜都无一异议。
“我这几日会尽快将话本打磨出来。尔后会遣人来邀您,届时我们再做具体练习。”
“好。”沈矜霜难得提问,“这个想法是你想的?”
“是。”
“迎星坊里的故事也是你排的?”
“我遣写手写的。”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揽客法子的呢?”
因为我是穿越来的。
真相自然不能告知沈矜霜,奚音只道:“之前看话本时,我便想,光看文字无趣,若是能有人把话本里的故事演绎出来,该是很有趣的。”
沈矜霜似乎对奚音的话极有兴致,长眼睛竟能睁得圆圆的。
她按着桌角,身子向着奚音前倾,激动之意溢于言表,语气笃定得似是在下结论:“你与他们不同。”
没等奚音谦虚,她接着道:“你与永宁的这些人都不同。”
她这话一出,奚音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原本能言会道的她现下竟是一个字都蹦不出,只憨笑着,没有接话。
聊完正事,沈矜霜有意留奚音用膳继续畅谈,奚音却是不敢多逗留,只敷衍了两句,就逃似的跑了。
这沈矜霜太奇怪了。
——
敲定了计划流程,奚音按部就班地着手准备。
这一次的故事,她决定亲自操刀。
她从前没写过言情剧,但她看过不少。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十天后便是春日宴,她一定要让百事可乐CP在宴上大放异彩!
“笃笃笃。”
夜半,迎星坊三楼,敲门声响起。
奚音正在哼哧哼哧地握笔写着,乐得合不拢嘴。
创作就是这样,娱人之前先娱己。
“进来!”她没抬头,以为是白棠。
赐婚之事一日不解决,白棠就一日不愿回去。
白棠不回去,奚音也在这陪她,还乐得自在。
她每日写了白棠的境况递给秦氏,秦氏对她好感倍增,还特地为她订了一套昂贵的凤冠霞帔。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一抹颀长的身影。
是林梧。
奚音与林梧的婚事还有月余,该是共同忙碌的时候。
奚音近日来是在忙碌,只是忙的不是婚事。
“五殿下!”奚音惊喜地唤道,遂丢了笔,快步从桌后头绕出来。
她正以一种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小女儿情态跑向林梧。
第137章
音儿
林梧面上蕴着浅浅的笑意,与她相迎。
她要行礼,被他拦住,他道:“既是夫妻,不必诸多礼数。”
奚音“嘿嘿”地笑。
原本,她一门心思沉浸在白棠的事里,尚且不觉得有何,可现下再瞧见林梧,那思念的酸涩感就像是石头间的清泉,汨汨冒出。
两个人立在门前,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爱意在眼神间流窜。
他们自不必多话,只肖共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思。
灯火映在他们的眸子里,彼此的身影于灯火中闪耀。
“今日在宫中偶遇了一只鸟,那鸟儿的尾巴五彩缤纷,甚是好看。”林梧蓦地开口说道。
奚音好奇:“什么鸟?”
“我亦不识。”林梧坦然。“只是,我想着,今日瞧见了只未曾见过的鸟,就该来说与你听,所以,我就来了。”他伸出手来。
瞧着他那认真叙说的神情,奚音忍俊不禁。
这么可爱的人会是谁的未婚夫呢?
哦?是她的呀。
奚音将手搁在了他的掌心。
林梧似乎很喜欢牵她,一小截的距离都不放过,从门口到桌前,牵着她一步不离。
所谓默契大概就是林梧想牵她,奚音也很享受被他牵着的感觉。
温热沿着血液流淌至心里,化成了一种叫做安心的东西。
起初被林梧牵起时,她会回忆起池青死前的感受。
除了令人动容的相救,还有面对林祁时的痛苦,以及自尽刹那的怆然。
可那些可怖的回忆尽数消失在林梧的笑容里,荡然无存。
独剩下那份厚重的安心,放大,放大,进而包裹住她。
“之前还说要助我克服提剑之恐惧,只怕夫人也是忘了罢?”一股酸意。
“没忘没忘,”奚音赶紧解释,“近来实在是忙,待我们成亲之后,自是有大把时间的去练习……”
说着,她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我们尚未成亲,你怎么能叫我夫人呢?”
林梧倒打一耙:“你既不让我称你作未婚妻,那我就只能称你夫人了,再过一月,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倒也是。
他们之间虽没有直接的告白,但林梧关于爱意的表达从未少过,譬如舍身来救她,譬如这些年不婚娶,再譬如在水榆城行宫的那一夜……
毋庸置疑,他们的确已然是在交往的关系。
露出狡黠一笑,奚音眨眨眼:“日后,你唤我姐姐。”
“姐姐?”林梧不确切地重复。
奚音得意:“哎!”
林梧锁眉:“为何叫你姐姐?”
奚音瞎编:“在我们那里,男子称呼恋人都是称作姐姐的。你既然娶了我,那就该按照我那里的习俗。谁让我独自在永宁,孤苦伶仃的。”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林梧举一反三:“那你当称我哥哥?”
“非也。”奚音伸出食指摇了摇,“我要称你作弟弟。”
林梧不信。
“你所说可有任何典籍佐证?”
“我所生活的世界与永宁并无相通。哪里会有典籍佐证呀?”见林梧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奚音作罢,问道:“那你想个别的称呼说与我听听,我若是觉得不错,我们就再商量。”
凝望着她,林梧动了动唇,犹疑之后,念出了一个想了许久,却是第一次道出的称呼——“音儿。”
这一声,击中了奚音的心。
她有片刻的怔忡。
在现世时,那些有血缘无感情的亲人们对她从来直呼其名,“奚音”,他们不怕麻烦,也不愿与她拉近一寸距离。
来永宁后,池家人唤她“青儿”,白家人唤她“栎儿”。
亲密了,却与她并不相干。
他们对话的,从来都不是她,只是躯体的主人。
现下,林梧唤她“音儿”,他唤的是她,不是池青,也不是白栎。
这一刻,奚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奚音是活着的。她是活着的。
抿着笑意,奚音郑重点头。
见奚音似是很喜欢这个称呼,林梧又唤了一声:“音儿。”
奚音:“嗯。”
她鼻子一酸,不自觉红了鼻头和眼眶。
做姐姐的,怎么能在弟弟面前落泪呢?
作为永宁猛女,奚音不允许自己在林梧面前落泪。
所以,她埋下了脑袋。
见奚音陡然变得低落,林梧不明所以,他慌了,手抬起,捏紧,又立即落下,口中语无伦次:“我……你……不喜欢?”
奚音摇头。
她忽地张开双臂,抱住了那个手足无措的人。
心砰砰地跳。
林梧只僵了一瞬,就迅速柔软了下来。
他回抱住她,将她揽在怀里,拥着她,就拥着了他的全部。
像是在拥抱着一颗星辰,光辉绽放,既向往,也心怯。
可谁能抵挡得住对星辰的喜爱呢?
拼尽所有,也要相拥。
脸颊贴着那方热乎乎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奚音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林梧的脸挨着她的后脑勺,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很瘦,骨骼分明。平日里,她的气势八丈高,常会让人忘了她其实是这样瘦弱的女子。
“我很喜欢你唤我音儿。”奚音闷闷地说道。
林梧没有催着问,只静默地耐心地等着她说。
“那让我觉得,你在唤的是我,我又成了我自己。”奚音缓慢地说着。
林梧莞尔:“我所唤,从来都是你。”
奚音抬起小脸,嘟起唇。
小小的脸,熠熠生辉。
林梧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缓缓低下脸,落在了那方柔软的唇上。
似乎不需靠本能的欲望驱使,情感就足以令他们沉溺。
情到浓时,总有人打岔。
“小姐!”喜玲走近。
奚音瞪大了眼,猛地将林梧推开。
电光火石之间,林梧委屈地撇撇嘴,后退到距她三步远的地方。
待喜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在桌后装模作样提笔写字的奚音,和在桌前佯装在观赏的林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