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说。
因为,一旦说了是眸子,以沈矜霜的智慧必能猜到他是哭伤了眼。
这么想,委实丢人。
“就……某处。”
堂间默了片刻。
尔后,沈矜霜的声音幽幽响起:“隐疾?”
时芥:“噗!”
接着,沈矜霜以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能体谅。”
这一句话可是把时芥激急了。
他气势汹汹地掀帘冲出来,找她理论:“什么隐疾?小爷那……那里好着呢!”
他决不能容忍沈矜霜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如此,沈矜霜看见了他的一双“桃子”眼。
怔忡了会,沈矜霜却是没笑,而是平静地说道:“将鸡蛋煮熟后轻揉伤处,可用来消肿。”
时芥这才意识到沈矜霜那是激将法。
他中计了。
可她的反应她太过淡然了吧!
若是奚音在,只怕早就笑得满地找牙了。
时芥有些不习惯,咕哝一句:“当真?”
沈矜霜应道:“嗯。”
她又转而看向守在门口没有进门的二福,“二福,你现在就去煮个鸡蛋来,水煮即可。”
二福躬身进来,刚要应答,忽然想到这不是他的主子。
他望向时芥,时芥扬手,示意他尽管去。
时芥转而在桌前坐下,沈矜霜坐在他旁边。
他问:“你不觉得我这样很丑吗?”
沈矜霜诚恳道:“很丑。”
刚想咋呼,时芥又忍住了,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嘲笑我?”
“为何要嘲笑你?”沈矜霜反问。
确实,为何呢?
时芥这才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想这个了,他再问:“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沈矜霜应道:“是有件事。”
她娓娓道出她与奚音的计划,接着交代道:“我们需要你去找到那几个百姓。”
听着沈矜霜称她和奚音为“我们”,时芥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无论是奚音绕过他与沈矜霜结盟,还是沈矜霜绕过他与奚音结盟,都令他酸溜溜的,如今更是酸上加酸了。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低着头,抠着手。
沈矜霜道:“一拍即合。”
时芥抿了抿唇,“噢。我知晓了。”
克制住那翻涌的醋意,他道:“我马上就遣人去查。”
“好。”
见沈矜霜没有要走的意思,时芥只当她是想要立刻看他行动,嘀咕了一句:“还不放心我。”
没等沈矜霜多问,他扬声唤道:“时桉!”
接着,一名侍卫从外头走了进来。
时芥将寻人的事安排了下去。
待时桉走后,时芥望着沈矜霜,“妥当了,等我这里一有消息,就会去迎星坊告知你们。”
“好。”
四目相视,陡然间跌入沉默。
瞧了沈矜霜一会,时芥问:“还有旁的事?”
沈矜霜蹙眉:“你在下逐客令?”
时芥一惊:“自然不是!”
他也不藏着掖着,怎么想的就怎么解释:“只是,我想来,你寻我是有事要交代,交代完了,按你的性子该是片刻不留,眼下见你还打算坐会,我便以为你是还有事要交代。”
“水煮蛋还没送来。”沈矜霜道。
时芥惊讶:“什么?”
“等水煮蛋来了,我为你揉揉眼睛再走。”沈矜霜接着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平和,平和得像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可即使如此,时芥还是倍感受宠若惊。
嘴角不自觉咧开,时芥问:“你在关心我?”
“我们是朋友。”沈矜霜坦然道。
可这话落进时芥耳朵里,就成了:“……是……”
时芥喜不自胜,双手娇羞地交叠在一起,忸怩道:“我就知晓你还是关心我的。”
沈矜霜:?
第165章
窒息
二人枯坐了会,二福拿着水煮蛋来了。
沈矜霜:“把眼睛闭上。”
嗯?闭眼睛?
时芥更羞赧了。
他娇滴滴地问:“还要闭眼睛呀?”
沈矜霜:……嗯。
时芥乖巧闭上了眼,仰着脸。
沈矜霜也不磨蹭,将水煮蛋一分为二,一手一半按在时芥的眼睛上,干脆利落。
当温热盖住眼皮,时芥感到十分舒服。
沈矜霜动作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嗅着沈矜霜身上好闻的清香,时芥沉醉在那样的温柔里。
他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母猪的产后护理。”
时芥:……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把我当成猪?”
沈矜霜吃吃地笑。
时芥很快反应过来,“你在瞎扯!哪有这种书?”
沈矜霜反诘:“那你还信?”
时芥:……
他当真是永远都斗不过她。
算了,认输了。
这辈子能栽在她手里,也是他的福分。
——
经过几日排演,那出属于顾旦的戏终于要正式上演。
在等候排演的日子里,奚音如法炮制将之前用在“仁德公子”的招数复刻了来,对这幕新戏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宣传。
她要让京都的人都知晓,顾旦值得被纪念。
那日,迎星坊再迎爆满的热闹场景。
瞧着那不少甚至无处落脚的人,奚音心满意足。她与时芥、沈矜霜寻了个角落位置,静候好戏开场。
“各位看官,今日是一出新戏,名为《清风荡人间》,还请各位看官尽快落座,勿要站起挡住旁人,勿要大声喧哗……”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堂间即刻安静下来。
“话说永宁京城,有一位顾先生,寒门出身,苦读数载……”
台上,“顾先生”正在踱步读书。
“顾先生”寒窗苦读是因他对朝堂有向往,他以为入仕之后,可化一缕清风,涤荡人间,为那些无所依靠的百姓们出一份力,成为他们可依靠的肩膀。
只要是找到他的人,不论是否是他的职责,不论要得罪谁,他都一一应下来,都替他们去声张正义。
曾有一次,一位老夫妻的女儿被吏部的一位官员豪取抢夺,他明知对方是太师爱徒,依然与其正面对峙,最终帮老夫妻赢回了女儿,也令那官员受得惩罚。
只是,在那之后不久,他就遭人陷害,失了他的官。
伸张正义,是他的信仰。无怨无悔。
幕戏的最后,一如现实,顾先生带着对这世间的失望,自缢在家中。
戏落幕,四下寂静。
角落里,奚音平静地望着周围的人。
他们多是震惊,也有悲伤,有人似乎觉出了这人是谁,脸上浮现出恍然的神情,还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
奚音忽而悲哀地想,孰是孰非,如此简单明了,连无关路人们都能被顾旦的事迹所打动,那些与他相处的朝官们又为何不懂?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又为何不懂?
咽了口茶水,奚音发出一声叹息。
接着,有一位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站起了身,他们坐在最前面的一桌,站起身后回身望向大家。
他们眼含热泪,面上是极度的哀恸。
他们同大家深深鞠了一躬,随后道:“我们正是戏里说的老夫妻,顾先生便是前阵子去世的顾旦顾先生……”
他们又复述了一遍那段黑暗经历,“……我们听闻顾先生为人正直,就去找了他,当时我们也是走投无路,其实并未存有什么希望,可没想到顾先生听闻我们的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要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边说时,他们边啜泣着。
发生那等事情之后,他们就搬离了京都。得知顾旦被撤职时,他们特地赶回来探望了他。
后来,每逢佳节,他们总会备上好礼来看他,只当顾旦是他们的远房亲戚。
知晓顾旦去世的当日,他们即从家中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连顾旦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这世上最是打动人的莫过于真情。
台下的人不少都抬起衣袖蹭着眼角。
老夫妻坐下后,又有旁的人起身讲述他们与顾少傅的故事。
一个接一个。
时芥找到十来个曾受少傅恩惠的人,也有不愿意来的,时芥也没勉强,人生在世,总有难处。
迎星坊的这次幕戏很是成功。
那日之后,顾旦之事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都说落叶归根,顾旦的根早已散尽。?
这些年来,他独自住在京都,没有家人朋友。
无人认领尸首,林梧便将其葬在了京都东边的墓园里。
陪林梧来顾旦墓前祭拜时,奚音遇见许多陌生的面孔,大都是平民百姓,在听闻顾旦的事迹后自发来看他。
大家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听闻了这样一位好官,不忍他在泉下寂寞。
望着那些人真挚的面容,奚音忽生感慨:在现世时,她只当舆论是最好的利器,可以将一个小明星一夜之间成为顶流,也可以让一个如日中天的当红明星迅速陨落。
他们制造舆论,引导舆论,从而攫取利益。
想来,尽是些无意义的垃圾。
舆论,当回归民之根本。
舆论,当是他们的心声。
“你在想什么?”林梧柔声问道。
奚音又瞧了一眼顾旦的墓碑,随后道:“我在想,你同顾少傅算是忘年交。你为何一点都不怕他?还能同他做朋友?”
视线也在顾旦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林梧一边伸手牵住奚音,一边领着她朝墓园之外走,“少傅为人良善,只要不犯错,他也并不会无故责罚我,何故要怕他?”
“说得也是,只是他瞧起来严肃,无需他开口,我就觉着害怕了。”
林梧偏头看她,眸中有深深的疲惫,他又问:“那你还瞧着谁觉着可怕?”
奚音想了想,“你二哥也怪可怕的,那一双大眼睛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喷出火来。”
林梧忍俊不禁。
他轻声道:“以后不会让你单独去见二哥。”他拉住奚音的手,“我会时刻守在你身边。”
“那自当是最好。”
头在林梧的臂膀上靠了一下,奚音再朝前看时,看见了林祁。
四目相视,倒是林祁先撇开了视线。
“四哥来做什么?”林梧挡住林祁的去路。
林祁神情有些古怪,别过脸,盯着地面,“放心好了,不会对顾……少傅的墓做什么,父皇只是让我来看看。”
他竟然如实交代了。
林梧再言:“顾少傅已入土为安了。”
这句话是在提醒林祁,顾少傅已经死了,死者为大,他莫要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林祁没什么精气神,低声道:“知晓了。”
墓园正门,奚音与林梧牵着手,朝着马车走去,林祁与他们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