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朦胧的灰,烟雾缥缈。
——
御书房。
“如何?”
皇上居于正位,正低着头在写什么,问话似是漫不经心。
房内点了烛火,光影摇曳。
林祁站在堂间,笔直立着,“禀父皇,儿臣今日去了顾旦的墓。”
皇上抬头,审视着他,问道:“可见到熟悉的人了?”
他在意的是,到底哪些人会去祭拜顾旦。
停顿片刻,林祁浅声:“未曾见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梧儿呢?”皇上再问。
从之前林梧为顾旦出言就可看出,他与顾旦交情匪浅。皇上对他,早就心存疑虑。
林祁低头,声音不大,却是坚定:“未见到。”
听得此,皇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从御书房走出来时,天已黑透。
侍卫在前头掌灯,林祁在后面慢慢地走。
分明是春日里,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机,而只有无尽的压抑。
他像是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里,即将窒息。
第166章
争吵
回归朝堂后,林梧日渐忙碌。
从前他无心与林祁、林瑜争太子之位,也未做过任何努力,现下定了这样的目标,他不得不拿出备考的劲头来。
每日周旋于各朝臣之间,与他们交谈试探,比整日做功课还要劳累。
难得今日早些结束。
上了马车后,他惦记着去接奚音回家,便同荆南道:“去迎星坊。”
“是。”
迎星坊。
“顾先生他……”
台上还在演绎顾先生的故事。
奚音交代连演十日,她要让更多的人了解顾旦。
甫一踏进来,林梧就被“顾先生”三个字吸引了。
他驻足观望了会,随着剧情深入,他的脸色却是愈加黑沉。
小厮早已认得林梧,凑上来说道:“公子,我们奚音小姐在三楼。”
“嗯。”林梧应完,收回视线,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三楼雅间。
时芥捧着奚音带来的《鬼怪志》,却是没有在看,他还在炫耀沈矜霜为他揉眼睛的事。
自打那日之后,奚音已经听了不亚于十遍。
“小爷就知道,小爷的确是魅力四射!”
“待我同沈矜霜成婚时,你可要备上一份大礼。”
“我同沈矜霜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
奚音:……
“哎,林梧,你怎么来了?”
听得时芥这最后一句,奚音放了笔,探过身子来望:“林梧来了?”
林梧走进来,同时芥点头示意了,但没应话。
一瞧他这周身萦绕着的压抑感,时芥便知他心情不佳。
扫了奚音一眼,时芥同她使了个颜色。
奚音接收到来自时芥的提醒,可她实在是莫名。
她什么也没做啊!
时芥随后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夫妻二人说话了,我先去招呼招呼楼下的客人。”
林梧:“好。”
时芥走时,小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并且给奚音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忐忑不安地盯着林梧,奚音走到他身边,问道:“怎么啦?”
按照以往经验,林梧生气,一定是她的错。
她想拉林梧的手,林梧却是别过身子,转而朝美人榻走去。
他坐在榻上,身姿板正,嘴唇抿得直直的。
一看就是生气了。
奚音在他旁边坐下,好生哄道:“怎么啦?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啦?你说出来,我一定改!”她诚恳地举起手指,做发誓的样子。
林梧面无表情,启唇质问:“楼下那出戏,可是顾少傅的事?”
奚音坦然:“是。”
“少傅已然西去,为何还要拿他的死大做文章?”林梧语气凉薄。
他始终没看向奚音,因他知晓,只要对上奚音的那张脸,他就难以发泄他的愤怒。
顾旦是他的老师、挚友,他希望顾旦走得安然,而不是在死了之后还要成为旁人的谈资。
他恨奚音这样无所顾忌地利用一切。
奚音盯了他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弄明白林梧的芥蒂所在。
在林梧想来,顾少傅入土为安了,那就应当不要再打扰,更不该利用顾少傅的死来博眼球。
可她并不是为了拿顾少傅的死为迎星坊吸引客人,而只是单纯希望更多人知晓顾旦的经历啊。
奚音想了想,竭力柔声道:“正是因为少傅已经西去,所以才要将他的故事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知晓他是怎样的人,让更多的人记住永宁有这样一个好官,不好吗?”
“是吗?”林梧诘问。
他起身,背对着奚音,双手在袖间捏紧,“你何故将利用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我是利用了顾少傅的死……”奚音长叹一口气,解释道:“但我并不是为了图任何私利,这有什么错?”
“利用就是利用!”林梧厉声道,“在你心中,还有什么是不可利用的呢?”
一口气涌到胸口,奚音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实在不明白林梧为何如此介意。
人都已经死了,又何必留着那一身礼数?
勉强克制住脾气,奚音浅声道:“死去的人已经从这世界离开了,可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永宁有了问题,顾少傅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每一个在永宁子民都有权利知晓顾少傅是怎样的人,又为何而死。不是吗?”
这一回,林梧没有应答,而是干脆利落地拂袖而去。
听着那门“啪”地打开,又“啪”地关上,奚音坐在榻上,静默许久。
是她的错吗?
她不理解。
过了须臾,时芥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想坐到榻上,奚音一个眼神,他就止步在圆桌旁。
扶着桌沿,时芥缓缓坐了下去。
他摸了摸鼻子,斟酌着说道:“其实,林梧说的,也不无道理哈。”
“有什么道理?”奚音反问。
不等时芥开口,她又噼里啪啦地说道:“多一些人知晓顾少傅的事迹,就多一些人认清永宁的现状,大家才能觉醒。”
“可是……”时芥顿顿道,他低了脑袋,不敢和奚音对视,“林梧和顾旦素来交好,顾旦的死如同他心中的一道伤疤,眼下你不但揭开了那道疤,还找许多人来围观,他可能……无法接受吧。”
奚音蹙眉:“为何无法接受?”
“因为顾旦对他意义非凡啊,他应当是希望顾旦能够安然地走,不再被世间的人叨扰。”时芥悄摸瞄了奚音一眼。
奚音还是不懂:“为何?”
“总之就是这么个道理!”时芥也厘不清了,有些抓狂。
沉默了会,他想到要让奚音设身处地地感受,就循循善诱:“那我打个比方,比如,池将军对你来说,定当是极其重要的,你会利用池将军的死去大做文章吗?”
几乎没有犹豫,奚音应道:“会。只是尚未到那一步,总有一日,还是要将池将军的死拿出来摊在青天白日下,让别人来看。若是旁人都不了解这些事,别人又怎会共情呢?若是别人不共情,又怎么会认同永宁该易主这件事呢?”
盯了奚音好一会,时芥泄了气,嗫嚅道:“你太冷血了,我与你说不通。”
你太冷血了。
这句话不止一个人同奚音说过。
在现世时,奚音曾一手带过一个小爱豆,她比小爱豆大五岁,二人情同姐弟。
她为小爱豆争取来一个录制某档综艺的机会,不少人都通过那档节目一飞冲天,小爱豆也是这样期盼着的。
第167章
冷血
可在那档节目开拍的前几天,小爱豆被拍到和女朋友出双入对,引起轩然大波。
为了公司利益,奚音毫不犹豫地换掉了他,推了另一名艺人。
得知自己被替换的那日,小爱豆就是这样边哭边同她吼叫的:“你太冷血了!”
曾经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好似一柄长剑向奚音刺来。
面对林梧时的那份隐忍瞬间消弭,她直接揭竿而起,不服气地问时芥:“当时我说要为池家平反,你还同我说带我回封地呢,这难道不冷血吗?”
此时的她就如一只展开刺的刺猬,以攻击代替防备。
不如她那般犀利,时芥叹了口气,大方承认:“我想,我们之所以能混在一起,也是因为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冷血,没心没肺,但是,在与沈矜霜相处的这段日子里,我得以从另一重身份去看待冷漠。以往我是那个冷漠的人,尽情伤害别人,不觉有何,而在沈矜霜面前,我成了被伤害的那个,故而,我晓得了,有些话,虽然没错,却依然伤人。”
他再道:“有些事,亦是如此。诚然,你以顾旦之死作为基点去谋划,没什么错,但你这么做,就是伤到了林梧的心。”
至此,盖棺定论。
奚音没再辩驳。
自午后到暮色四合,奚音在迎星坊一直待到用过晚膳,才慢吞吞地朝宅邸走去。
她穿行在繁华的京都长街,耳边充斥着小贩们的叫卖,身处温暖,但不觉温度。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对错,却有很多伤心难过。
若是旁人,只管随他们而去,她要做的事,必然要做成。
可眼下与她置气的是林梧。
即使她没那么认同,即使她也想要坚持自己的道理,但因为对方是林梧,她就忍不住地要弯腰折戟。
到底该如何呢?
临近宅邸,奚音一眼就瞧见了在门口翘首以待的喜玲。
还不等奚音入府,喜玲就迎上来唤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姑爷殿下好像生气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呢,也不用晚膳。小姐,您可吃了?”
奚音挠了挠眉骨,垂眼:“吃过了。”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啦?姑爷殿下他为何生气啊?”喜玲眨巴眨巴眼问道。
奚音不死心,又问喜玲:“你说,我将顾少傅的事编成幕戏演给大家看,可是不对?”
一听这问题,喜玲登时面露难色,吞吞吐吐,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神情:“小姐……”
“好,我知晓了。”不用回答,奚音就能猜到她的答案是什么。
叹了口气,奚音再问:“你可用过晚膳了?”她担心林梧不吃,喜玲也不敢擅自用膳。
喜玲嘿嘿一笑:“小姐,我吃过啦。姑爷殿下交代我可以用膳,我就去吃啦。今日的晚膳可丰盛啦,还有我最喜欢的小排,也有您最爱的糖醋鱼,可惜,您没回来。”
见喜玲这无忧无虑的模样,奚音忍俊不禁。
她交代道:“让小厨房备些晚膳。”
“小姐,您又饿啦?”
“林梧还没吃呢。”
“可是姑爷殿下说他不饿……”没说完,喜玲突然想到什么,随即道:“我知晓了,我这就去准备。”
“嗯。”
与喜玲安排完,奚音整了整衣裳,朝着书房走去。
荆南正守在书房外头,见奚音要进去,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奚音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荆南拱手,埋着头,不敢看她:“殿下交代了,暂不想见任何人。”
“殿下的交代,你自是要听的。”奚音止步。
正当荆南松了口气,以为奚音不会为难她时,只听奚音接着道:“荆南啊,你说,何为夫妻?”
荆南心下升起一丝不妙,却也不知哪里不对,老实答道:“男子与女子缔结姻亲,方可成为夫妻。”
“嗯。你说得对。”奚音点点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与你家殿下既是夫妻,那自有夫妻的相处之道。有些时候呢,我比你还要多了解你家殿下一点。譬如眼下,你家殿下说是不见我,但他那叫口是心非,这是不作数的。”
眼珠一转,她接着道:“再者,他同我置气,气得连晚饭都不吃,于他自己的身体也无益。你当要做个忠义的下属,但你也得做个有思想的忠义的下属,而不是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说呢?”
荆南被绕晕了,应道:“王妃说得是。”
奚音心满意足:“那我现在要进去。”
说罢,她径直推开了门,甚至没有敲门。
待奚音踏进去的一刻,荆南隐隐觉得不对。
他好像……被套路了。
进门左转,奚音见到了正在案前提笔写字的林梧。
林梧打小就如此,别人不高兴了要么去逛青楼找乐子,要么寻个开阔的地方发泄,他不高兴了,就一遍一遍地写字。
他稍稍躬身,似是全神贯注。
“夫君,好雅兴啊。”奚音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