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林祁有多么惊讶。
在林祁面前,他早已习惯铺陈自己的野心。
林祁怔忡片刻,随后诚惶诚恐地应道:“待儿臣查到……”
“祁儿,这为君之道,并非让你在那细枝末节里举棋不定,而是应当杀伐果决。阻挡永宁安宁之人,就当尽早处置。”
这言下之意是什么?
林祁有些懵,不知皇上到底希望他如何。
他刚想细问,只听皇上再道:“朕听闻京都最近有一间酒楼很不安分。你可知晓?”
酒楼?
迎星坊?
林祁默了会,道:“不知父皇所言可是迎星坊?”
“嗯。听闻那里时常演些幕戏,许多老百姓都会去看。这可是事实?”
池青在做的事,本就是刀尖舔血。
现下引得皇上注意,也不过是东窗事发。
以他与池青的关系,现下他大可趁机踩上一脚,就以她作为那个“杀一儆百”之人,顺带还能毁掉林梧。
可他做不到。
林祁默然叹息一声,道:“禀父皇,那迎星坊的确吸引了不少人,儿臣也去看过,但也就是一些不足为奇的话本子,大都是风花雪月之事,浓情蜜意,难登大雅之堂。一些故弄玄虚的小把戏而已,没什么意思。老百姓们也就瞧个稀奇,待他们再看几日,想来也不会觉得好看了。”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应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堂间静默,皇上那两道目光射来,意味深长,犹如炙热的火。林祁不禁背脊冒汗,太紧张了。
良久,皇上应道:“原来如此。”
林祁再应:“是,父皇。”
想了想,皇上再道:“此事非同小可,朕担心你一人不可完成,又晓得你素来与你二哥不合,想来你定当不会想要你二哥来助你,故而,朕决定遣锦衣卫李禹来助你一臂之力。你意下如何?”
这并非征询,而是告知。
林祁立在堂间,朝着皇上一躬身,毕恭毕敬的姿态,“谢父皇!”
他为迎星坊说了太多,许是令皇上生了疑。
这李禹只怕是来监视他的。
之前他就发觉有人在跟踪他,想来,也该是锦衣卫的人。
只不过,皇上如此坦诚地交代,怕其实是给他的一个警告。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要清楚。
可他全然不觉后悔。
他与林梧斗,与林瑜斗,斗来斗去,又得到了什么?
离他所敬仰的皇上越近,离那太子之位越近,他就越觉得高处不胜寒。
第170章
示威
调查字纸一事,说是交给林祁,李禹相辅,事实上,林祁不得不听从李禹的安排。
李禹去查纸张,林祁得跟着。
李禹去查店家,林祁得跟着。
整日披星戴月,林祁不敢道一句怒言。
他知晓此事极有可能是池青所为,但不能提,他想去与池青交谈,但无闲暇,每日跟在李禹身后头穿街走巷,甚是忙碌。
这李禹手段残忍,今日抓一个,明日抓两个,光是他查案这几日,抓回去的疑似贼子就不下于二十。
他抓人也不需确凿的证据,只是道一句“应当”,就将人直接收押。
“收到这样大逆不道的字条,你应当报官,却只是当做无事发生,很可疑,收押!”
“那晚你应当睡下了,你却说你看见了有人塞纸进来,很可疑,收押!”
……
林祁与他争执,指出他如此会闹得人心惶惶。
他却言之凿凿:“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为了永宁的安宁,这些人当关!”
一想到这就是皇上派来的人,林祁便十分震动。
与李禹待得越久,林祁越是不明白,难道……残暴才是永宁的本色吗?
——
“小姐!小姐,快去看看!”
“小姐!”
……
不用上早朝,奚音与林梧前一夜闹得有些晚,无需早起,本以为可以安然睡个懒觉。
没想到,却是被喜玲叫了起来。
上一次喜玲这么喊,还是顾旦出事时。
故而,一听得她的高呼,奚音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担心又有人被害。
林梧也醒了,睡眼惺忪地跟着起来了。
“小姐!”喜玲在门口唤道,不敢擅自推门进来。
她第一次兀自进屋的时候,撞见了一室旖旎之景,打那之后,有再急的事,她也只在门口喊。
“我去看看。”奚音同林梧道。
奚音迅速换了衣裳,尔后走出来,打着哈欠问道:“哈——如何?”
“好多人在宫门口静坐示威!”喜玲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奚音挑眉:“为何?”
“这些时日四殿下不是在查字纸一事嘛?抓了好些商户去审问,闹得怨声载道,就有人提议去宫门口静坐,向皇上示威。听闻在门口坐着的都是那些商户的家人们。”
“向皇上示威?”奚音难以置信。
永宁竟然还有这么生猛的人?
“可不是吗?所以我特地赶回来告知您。我晓得您最爱看热闹了,想着您会不会想去瞅瞅。”
奚音:……
“我哪有那么无聊!”奚音还想争辩。
喜玲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那……小姐……要去吗?”
“当然要去啊!”
旁侧,林梧轻笑了声。
奚音回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梧:受伤的还是我。
说好要去看热闹,奚音又回去换了身衣裳。
待她再出来,摇身一变,成了个俏郎小姐,你缘何穿成这样?”喜玲不解。
林梧亦是在细细打量,只是眸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潇洒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奚音在喜玲脑袋上轻轻一敲,笑道:“这是看热闹专用服!”
闲话不多说,一行人立即动身前往宫门口。
管道上尽是朝着宫门快步过去的百姓。
可见,此事已是满城风雨。
距离宫门口尚有些距离,街上就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寸步难行,奚音便道:“下车去瞅瞅。”
临掀起帘子时,她突然顿住,转身同林梧道:“这到底不是什么好事,现下皇上本就对你有所怀疑,若是你再被别人瞧见出现在这等场合,打你的小报告,那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到底是于你不利,此番你就别去了罢,我去瞧瞧就回来。”
没多犹疑,林梧浅声应道:“好。”
如此,奚音才放心大胆地掀开帘子。
下了马车,奚音与喜玲一道,快步走向前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
目送奚音走远,林梧低声唤道:“荆南。”
荆南立即明白,同林梧点头:“卑职定会护王妃周全。”
说罢,他也消失在了人群里。
好不容易扒拉开最外面一层人,喜玲眨眼间就不见奚音身影,只得着急地喊道:“小姐!小姐!小姐!”
就如一条入水的鱼,奚音迅速在其中穿行,很是灵活。
听得喜玲唤她,她又逆着人群回头来找喜玲。
她拉住喜玲的手,“别怕,小姐在呢。”
人潮不断往前涌,奚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拉住喜玲。
奚音将喜玲拉至自己身边,喜玲委屈巴巴:“小姐,你别丢下我。”
“不会丢下你的。我牵着你。”
“好。”
越靠前部,越是难行。
奚音领着喜玲挤到最前方时,已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们这样公然与皇权对抗,我看是不想活了。”
“我听说是那几位大人抓了好几个商户。”
“就是因为那首打油诗吗?”
“应该是吧,可不兴乱说。一会不定还要把我们也抓起来。”
……
议论声不绝于耳。
迎着光亮,奚音一直奋进,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挤到第一排来,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巍峨的宫门,整齐划一静坐的百姓,相互映照。
已有卫兵到来,他们立在示威者的另一面,与路人们泾渭分明。
恍然间,这里不再是京都,而成了楚河汉界。
卫兵们身穿铠甲,手扶剑柄,每走一步,就发出沉重的声响。
示威者们多是面若寒霜,如同雕刻的石人,纹丝不动。
双方对峙,气势汹汹。
“小姐。”喜玲缩在奚音身前,抱住奚音的胳膊,弱弱道:“我有些害怕了。”
那般森严,那般戾气,谁能不畏惧呢?
奚音柔声哄道:“你先到人群后头去等我,我再看一会就来寻你,可好?”
“可是,小姐,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啊?”自己都要抖成筛子了,喜玲也不忘关心奚音。
奚音笑笑:“当然不害怕!怎么会有让我害怕的事?没事的!你去待着罢,不要乱跑,我一会就来找你!”
犹豫了片刻,喜玲还是为难地应道:“好。”
目送喜玲消失在人群中,奚音顿时换了副神情。
再也不是面对喜玲时的温情,而是忧心忡忡。
眼前的情景,她虽然在现世中没有经历过,但在史书中读到过不少。
第171章
皇权(修)
武力镇压,往往相伴的是血流成河。
“你们这是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视线越过示威者,落在对面的林祁身上。
二人不过相隔百米,却好像隔了一道天堑,遥不可及。
林祁站在了皇权中,奚音站在百姓里。
他们成了光与影,对立而行。
答话的是个男子,身材魁梧,坐在第一排正央,面对林祁时毫不畏惧,声音浑厚:“还请大人放回被掳走的商户!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家人都在等着团聚。大人,那些商户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何也没个准信?我们今日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大人能够放回商户!”
“放回商户!”
“放回商户!”
“放回商户!”
……
一声声呼喊响彻天际,如夏季雨夜里的惊雷。
奚音蹙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很难有一个温和的收场。
“放肆!”蓦地发出怒斥的,不是林祁,而是一位穿着锦衣卫官服的大人。
奚音看他很是眼熟。
“哪有你说话的份!”他倨傲地吼道。
奚音记了起来,上一世,他便是与林祁一道来追捕她的那位官员。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这场景何曾相识?
一向自诩恣意的林祁,到底还是成了皇上的一枚棋子,皇上想将其放在哪里,就可以将其放在哪里。
多可笑。
“皇家重地,岂是尔等可亵渎?”李禹厉声道。
林祁抬手,想要拉他,却是顿在半空中。
他瞥见林瑜从旁侧冒出来,那厮抱臂而立,哂笑着,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得按皇上心愿行事。
他不能输。
皇上派李禹来与他一起,就是为了监视他,他不能在这种档口为这些示威者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