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林梧,不能那般优柔寡断。
吞了口口水,林祁默默再告诉自己:我不是林梧,万不能做那等蠢事。
“这位官人好大的口气,我等在这就是亵渎,这是哪里的道理?皇城根,天子脚下,难道没有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栖身之所?我想问这位官人,没有民,哪来的国?”那位大汉反诘道。
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好!”
“说得好!”
……
一时间,奚音被高举的手臂包围了。
林祁望向那些振臂高呼的百姓,怔忡了。
他们在为了什么反抗?
他们何来的勇气?
明明都是低如蝼蚁的人,为何能够站在这里?
他们彼此间都相识吗?如若不相识,为何甘愿为旁人做这些?
在那群陌生面孔中,他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扮作男装的白栎。
的确是池青一贯的行事作风。
四目相视,奚音眸中也有几分惊讶。
她惊讶于林祁在这场风波中却是木然的。
在她想来,他应当更张扬,如几年前对待池霖那样。
奚音自然是不惧,大大方方地同林祁对视,审视着他。
不知缘何,反倒是林祁先移开了视线。他竟有些心虚。
他也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
他做任何事,与她池青又有几分钱干系?
旁边,李禹被大汉的话激怒。他猛地抽出剑,指着那人吼道:“你公然藐视皇权,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寒光泛起,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大人!”林祁再也忍不住。
李禹侧目扫了他一眼,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们都是些平头百姓,莫要为难他们。”林祁道。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话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李禹恶狠狠地盯着大汉,敷衍地回复林祁:“他们不过是些刁民,殿下何故同情?若是人人都效仿他们,又何谈秩序?”
林祁不可否认,李禹的话也有道理。
他只得缓了口气,再同那名大汉道:“你是领头的?”
大汉:“是又如何?”
“你可曾想过?你带他们以身犯险,逞一时之勇,是害了他们……”
“周先生不是害我们!周先生是要救我们!”有个清脆的声音回道。那还是个孩子,坐在大汉的后方。
大汉迎上林祁的视线,再道:“这位官人,您放眼看看,我们这边都是些妇孺儿童,他们都是被抓商户的家人,还有些因被你们查封,而无法维持生计的商户们。不是我们非要在这与您争执,而是您们将我们逼到了绝境里,让我们无路可走!倘若我们今日不来争一争,他们的家人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心口沉闷,林祁的语气也变得沉重:“那些商户,我们查验后,自会放回。你们莫要……”
“杀人了!杀人了!”猝不及防,人群中嚷起一声,打破了原本的剑拔弩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士兵手握剑茫然地立着。
他的那柄剑直直地刺穿了一名示威者的身体。
血光四溅,极为刺目。
奚音定睛一看,骚乱背后,有一人正在走远。
那道背影……是林瑜。
“卫兵杀人了!”
“快跑啊!杀人了!”
“今天我就是这条烂命不要了,也要和你们拼了!”
……
一时间,骚动爆发。
有人在逃命,有人在奋起,还有人僵在原地在哭泣。
还有救,要及时止血,还有救。奚音想冲过去救人,却被向后涌动的人群推出好远。
叫嚷声,脚步声,充斥在奚音耳边,吵得她脑袋瓜嗡嗡的。
所有人都在四处逃窜,她成了一片浮萍,再多挣扎都成了徒劳。
有人反抗,抢了卫兵的剑,最终也被刺伤。
有人傻站住,尚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鲜血顺着冷剑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鲜红的花,如春日一般绚烂。
这就是永宁吗?
“当心!”
思绪回笼,奚音被旁边逃窜的人撞了一下。直到被林梧揽入怀中,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奚音嗓音干哑地问道:“不是说好你在马车上等着的吗?”
林梧:“不是说好你看一眼就回来的吗?”
奚音一撇嘴。
瞧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林梧很是心疼。
他一面搂着她往马车处快步走,一面轻声问她:“还好吗?”
“林梧,他们杀人了。”奚音愣愣道。
她又问:“为何他们能随意杀人?”
第172章
单薄(修)
“我之前一直以为只要我能操纵舆论就能左右结局,可是呢,他们的死虽不是我造成的,却也与我息息相关。若不是我发了那打油诗,皇上就不会派他们去查,这些人就不会……不会来这静坐,就……就不会死……”话至末尾,奚音已然哽咽。
在皇权面前,舆论显得太过单薄无力。
百姓的命如草芥。
这里就是永宁。
“奚音,不怪你。错的是他。”
他……他是谁呢?
奚音泪眼婆娑,无暇思索林梧言辞中的深意。
那日结尾,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府邸的,只晓得自己一直被林梧搂在怀中,分明是那样温暖的怀抱,她却是浑身发凉。
好像再也不会感知温暖。
她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奚音,休息一会罢。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梧温柔地将她送上了床,替她盖好被子。
睁眼望着帐顶,奚音神情木然,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她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内疚的拷问。
她不言语,林梧就静静地守着她。
二人待了不多时。
荆南在外头通禀:“殿下,柳少卿来了。”
奚音知晓,出了这样的事儿,必然有一堆人等着要来见林梧。
她不想耽误他的正是,于是乖巧地合了眼,应声道:“我睡一会就好了,你去罢。”
林梧不放心,还想说什么。
奚音再道:“眼下的痛苦只是一时的,永宁的痛苦是长久的。这种小的痛苦我自己能扛过去,你要做的,是让永宁不再继续痛苦。”
手指在奚音脸颊摩挲着,林梧低声:“嗯。”
他又交代了两句,才行色匆匆地走出去。
听得那脚步声走远,奚音再度睁开眼来。
眼前仍旧止不住地浮现卫兵刺死百姓的场景。
她不禁想,那汨汨流出的血,也是温热的吗?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她还在这以看热闹的心态与喜玲逗乐。
彼时,她全然不觉百姓的力量会这般单薄。
她甚至妄想那些示威者能与皇权分庭抗礼。
是她太天真了。
天真得可笑。
“小姐。”喜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唤道。“你睡了吗?”
奚音应声:“醒着。”
闻此,喜玲走了进来,“姑爷殿下同我说,你应当没睡,遣我来陪陪你。姑爷殿下很担心你。”
林梧还是了解她的。
奚音坐起身,靠在床头,浅声道:“我还好。”
她招招手,喜玲走了过来,坐在床沿。
奚音揽过她,与她额头贴着额头,感知她的体温。
喜玲喃喃道:“小姐……”
奚音莞尔。有喜玲陪在身侧,她安心许多。
“无妨。”
“小姐,别难受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日,共有五名百姓被当场刺死,受伤的百姓也有十七八。
五名百姓的尸体被挂在宫门墙头,吊了七日,曝晒风吹,以儆效尤。
那日之后,京都城上笼罩着一片阴霾。
人心惶惶,在街上碰到都不敢多言。
分明是生机勃勃的春日里,永宁城却是处处萧索之景。
在那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亮大抵是,经得此事后,不少朝臣终于从混沌中惊醒,看清了平和假象下的暴政,向林梧递来了拜帖。
来与林梧论政的人越来越多,反倒为这府邸带来了些许热闹。
瞧着意气风发的群臣,奚音也慢慢重获了希望。
——
转眼入了五月,草长莺飞,天气渐暖。
又是一日早朝。
“近来民心涣散,此前……”白泾瞥了林祁一眼,“宫门之变引发诸多异议,现下京都城内,一派肃杀之感。臣以为,当早立太子,以稳民心。”
立太子。
早几年便时常有人提起,皇上多以皇子们年纪尚轻为由一一驳回了。
他不愿立太子。
太子的存在犹如一柄悬在头上的剑,一面不断提醒他,他老了,该让子孙继位了,一面又令他不安,那些皇子们是否会想当即就继位?
时下,几位皇子均有长进,且年纪都很适宜,确实是到时候了。
听得白泾的提议,皇上没有立即回复,只是冷冷地睨着他。
他心知肚明,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大殿中静默时刻,所有人各怀心思。
有人默契地等着接棒进谏,也有人眉头紧锁,觉出不妙,还有人漫不经心,无所谓。
良久,皇上掀起眼皮,懒懒问道:“白相既然提起,莫不是心中早有人选?”
料到皇上会如此发问,白泾拱手,低眉顺眼:“禀皇上,臣对几位皇子均是钦佩,却也只是远观而已,臣瞧着每位皇子都是极好,不敢妄言。只是,臣想来,太子以仁德知名,以平近日来的民怨,维稳民心。”
“仁德。”皇上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一抬:“薛少傅,你是几位皇子的老师,以你对几位皇子的了解,认为谁更能担得起‘仁德’二字?”
薛少傅出列进谏:“微臣有幸与几位皇子都相处些时日,细看来,各位皇子各有千秋,就年纪而言,更适入主东宫的当属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爽利,四皇子张扬,五皇子性子温和,待人和善。”
性子温和,待人和善。
不正与白泾的“仁德”相呼应吗?
薛少傅看似挨个都夸了一遍,实则给出了他的答案。
眸光浮浮沉沉,皇上面上不动声色。
他又唤了几位老臣答话,一人一个说法。
出乎皇上意料的是,整体竟以林梧呼声居高,不少臣子都对其赞不绝口。
皇上虽然素来知晓朝臣们认可林梧的学识,但林梧性子孤僻,不与人交好,怎么笼络朝臣呢?
对于大家的谏言,皇上均是不置可否。
立太子不是件小事,他还需多方权衡。
而且,他心中早已有最为合适的人选。
退朝后,李公公又来寻林祁。
林祁已经习惯了被单独留下来谈话。
这一回,他抵达御书房时,皇上不复往日里的闲情惬意,没有在写字,而是正襟危坐等候他的到来。
“祁儿,你对晨间一事如何看待?”皇上神色凝重。
事关太子之位,林祁自然明白皇上留下他的意思,必然是有意栽培他。
这分明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林祁在听到后竟没有一丝心潮澎湃的感觉,而仅仅是恍惚。
他忽而记起,四年前,皇上第一次同他说起立太子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