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音抿了抿唇,脸上是大写的无语。
太后还想说什么,张了嘴,只发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可是……”
“可是”之后,再无下文。
林梧眉头一挑,再道:“选秀大典虽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礼制风俗,但并非良风优俗,不值提倡,朕以为,当从今年起作废!”
闻此,太后怔忡了片刻。
殿上的其他侍从也都低低地埋下头来。
选秀大典归根结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皇上说要作废就作废,岂不是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侍从们都以为将有一场大戏。
令大家意外的是,太后毫无辩驳,而是垂眼,摩挲着杯盏,翘起了嘴角,柔声应道:“好。”
原来,这世上不止有先皇那样的男人。
原来,她所憧憬的美好当真是存在的。
在林梧身上,太后看见了她从前的希冀。
简单聊了两句,林梧就以还有事为由,结束了这次突然的拜见。
既然是要打道回府,奚音便放开林梧,准备退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没成想,林梧起身之时,就手往下滑了半个掌位,顺势牵住了奚音。
奚音一惊,随即垂眸浅笑。
林梧还在生气,牵她的力气比平时大,但也不会抓疼她。
他任何时候行事,都很有分寸。
走出慈宁宫,奚音偷瞄了林梧好几眼。
那厮却是不动声色,对于她的行径置若罔闻。
有轿辇,他也不坐,拉着奚音往前走,一声不吭。
荆南遣走了轿辇,只留了喜玲和两个小太监。
他们走在前面,荆南领着小太监走在后头。
这样的场景荆南经历了太多次,他已经了如指掌。
二人比肩而行,奚音故意清了清嗓:“咳咳。”试图吸引林梧的注意力。
可林梧没看她,视线不偏不倚,朝着前方而去。
奚音抬脸看了他一眼。
还是气鼓鼓的,犹如一只花栗鼠。
“我说,皇上夫君,你到底要生气生到什么时候?”奚音无奈地问。
林梧依旧不理会。
这一回,他一定不能轻易认输!
眼珠骨碌一转,奚音勾起唇角,使坏地再问:“你若是当真不想理会我,作何不再娶几个妃子?”
林梧掀起眼皮,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奚音接着问:“夫君,你作何还要废除选妃大典?你不一向是克己复礼的嘛?”
明知故问,即是挑逗!
林梧眉头微微蹙起。
很快,他就恢复平静。
一路上,无论奚音说什么,林梧都没开口。
说得累了,奚音就不说了。
她任由林梧牵着,沐浴着温暖的日光。
他们之间不必说话,只肖牵着手往前走,就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感。
思来想去,奚音得出结论,一定是因为他们长得美。
“要不要留下休息会?”
林梧:“不用。”
林梧将奚音送回长乐宫寝殿内,然后就走了。
望着他走出大殿时决绝的背影,奚音没忍住,被气笑了。
走了一趟,她也累了,索性没追出去。
她先回了榻上休息,准备等到晚膳时再去哄哄他。
连廊转角,林梧与荆南正遇上喜玲。
喜玲手里还端着茶水和点心,见林梧,连忙行礼,失望地问道:“皇上现下就走啦?不陪娘娘多坐会?”
“你家娘娘哪里是需要我陪的样子?”林梧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
不等喜玲说话,他想到什么,忽而问道:“刚刚在慈宁宫,我到之前,太后娘娘可同皇后说了选妃一事?”
“说了,她们那时都说了好一会了。”喜玲睁大一双杏仁眼,很是不解。
她不解皇上为何不直接问小姐。
林梧双手背在身后,再问:“皇后是如何答的?”
“嗯——”喜玲沉吟着回忆了好一会,道:“皇后娘娘就说一切都以皇上您的决断来,她无法替您做任何抉择。”
“那皇后对选秀大典一事是何想法?”
“那自然是不支持呀!”喜玲理所当然道,“小姐她也是凡人,不是菩萨,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与旁人一道来服侍同一个夫君呢?”
后面的话尽数为喜玲个人所想,在她想来,全天下的女人都当是这样的想法。
弄巧成拙,对于这个回答,林梧相当满意。
他对奚音的要求很低,只要奚音不把他往外推,他就相当知足。
这次,奚音没有擅作主张要帮他再娶,他就甚为满意,刚刚还在置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荆南。”林梧转身,早前的愤怒荡然无存。他笑得春风得意,“你去买一份如意小馆的烧鸡回来。”
“是!”荆南也不多问,立即动身。
只要不让他再回答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他跑多少趟,买多少烧鸡,他都愿意。
与喜玲道别后,林梧心情好极,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许多。
奚音还是在乎他的,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替她把下一任妻子物色好了。
第199章
和好
“哎呀,真香。”
一股诱人的飘香中将奚音从梦中拉了出来。
林梧走后,她原本只是想在榻上歇歇脚,没成想,那卧榻仿佛拥有什么魔力,让人一躺上去就昏迷了。
等奚音再睁眼,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使劲闻了闻,她发现桌上正放着如意小馆的烧鸡,便揉着惺忪睡眼问道:“这鸡是哪里来的?”
喜玲上前来伺候奚音,顺便说道:“这是姑爷皇上遣荆侍卫送来的。”
是林梧让荆南送来的?
奚音盯着那烧鸡,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林梧既然能让荆南送烧鸡来,那就说明他一定是不闹脾气了。这是给她的台阶。
奚音跳下榻来,立即穿好靴子,然后拍了拍手,兴势冲冲地往外走,“走!”
喜玲不解:“去哪?”
“去下台阶!”
“什么台阶啊?”
……
奚音在前,领着喜玲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前有守着的小侍卫,她先问道:“皇上在吗?”
小侍卫行礼:“皇上在殿内等候。”
荆南早就交代下去,若是皇后过来,不必通传,直接放行。
见状,奚音心中愈发了然。
这两日闹别扭,她都忍住没来看他,此时此刻,思念如潮水席卷而来。
入了殿中,林梧正在案台后头批阅奏折,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看。
整个人看起来不动声色,嘴角却是不禁微微上扬。
荆南正守在旁边,见奚音,行了礼:“卑职见过皇后娘娘。”
“嗯。”奚音应完,就同喜玲挑了一下下巴。
喜玲立即向林梧请安:“奴婢见过皇上。”
林梧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依然没有看他们。
看来,小兔子还想闹一闹脾气。
奚音观察着林梧,含情脉脉。
林梧看似在淡定,实则那折子半天都没翻过去一页。
荆南顿时明白,是他们这些外人的存在,耽搁了二位主子的和好。
他懂事地拱手道:“没什么事,卑职先下去了。”
林梧:“嗯。”
荆南又向奚音行了个礼,奚音点头作为回应。她只一心一意地瞧着她的兔子。
走到喜玲身边时,荆南止步,同她使了个眼色。
喜玲瞧见了,还以为是瞧错了,视若无睹地转过身子,继续立在奚音身后。
荆南走近几步,“咳咳。”
这表现得很明显了吧?
喜玲再度回身看她,依然是一脸迷惑。
那一双杏仁眼里只装满了无辜。
她看了眼奚音的背影,又看了眼正在批折子的林梧,睁大了眼睛,很是不解。
为何他们都不说话呢?
为何荆南老是瞪她呢?
荆南抿了抿唇,又甩了甩头,示意喜玲跟上他的脚步。
眼看着荆南抽风似的,喜玲终于耐不住,小声问道:“你病啦?”
荆南:……
奚音听见了,回身看了看单纯的喜玲,又看了看尴尬的荆南,随后拍了拍喜玲的胳膊,交代道:“和荆南去外头玩吧。”
喜玲惊慌:“可是……”
知晓喜玲是担心自己,奚音温柔道:“没事,皇上不会欺负我。”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林梧的耳朵里。
谁还敢欺负她?不都是被她欺负吗?林梧腹诽道。
目送荆南和喜玲走到门前,奚音突然又唤住了她。
“奴婢在。”双手叠在身前,喜玲一副随时要冲回奚音身边的架势。
奚音挑眉:“把门关上。”
喜玲颓然:“是。”
有什么是她不能看的呀?
吱——呀——
书房的门被带上,殿内的光瞬间少了大半,略显昏暗,但一切又都能瞧得清楚。
一束束光路中,灰尘颗颗分明,浮在空中。
只剩下两个人,奚音不如刚刚那般拘谨,也不等林梧下令,她就大步朝着林梧走去。
她停在案台旁,目光扫过林梧骨骼分明的手,精瘦的臂膀,认真的侧脸和透白的脖颈。
小兔子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兔子,居然是她的。
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一想到林梧拥有那样懵懂可爱的面庞,奚音就忍不住莞尔,她调侃道:“怎么?都已经送了烧鸡给人家,转脸还要继续置气?”
林梧放了笔,抬起脸来,眸子里分明没有泪迹,却好像春风带水,委委屈屈,嗓音里更像是融化了一块蜜糖,甜中泛酸:“你要走吗?”
还是这个问题。
悠长地叹了口气,奚音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奚音握着他,迅速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了他。
她半蹲下,蹲在他的腿边,仰着脸望着他。
林梧同她对视,眼中蕴着浓郁的爱。
奚音说道:“我同你说了呀,我不会走的,林梧,你得先相信我,然后才能找我要承诺。倘若你都不信我,我做了承诺又有何意义呢?”
沉默。
半晌,林梧让步了,他垂眸,没什么神采,而是简单的应了声:“知晓了。”
很快,他再言:“我信你。”
奚音咧开嘴直乐:“那就好。”
“我信你,那你就不许骗我。”林梧如一个孩子一般索取承诺,“你当真不会走?”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期望。
越是如此,奚音越不想辜负自己的承诺。
奚音接着说道:“我之前同你说过,在我的那个世代,我的母亲早逝,我的父亲另组家庭,那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念的家人了。我唯一的不舍,是我一手经营的公司。但是,想来,公司也并没有你重要。如你所说,即使是身在永宁,我也可以创建我喜欢的公司,也可以拥有我想要的事业。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会逐渐拥有在现世不曾有过的一切。林梧,我不会走,至少,不会主动离开。”
林梧刚要乐,听得最后一句,他愣了一秒,随后敛起了原本要呼之欲出的笑容。
“可是,我会不会回到现世,这其实由不得我。正如我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这一切从来都离不开任何人。也许有一日,我也会莫名其妙地离开,一如我来时那样。林梧,我只能同你保证,我不会有预谋地离开,只要情形允许,我就会一直陪伴着你。但是,你也当做好我会突然离开的准备。我们要有离开彼此的勇气,才能更好地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