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侯爷没好气地道,“你还真打算要去西域?谁说你大表哥在西域扎了根,可西域如今同大周的关系紧张,部落之间,又是矛盾重重,每日都会爆发战事,你要想出去走走,何不先去蜀地你大舅......”
唐韵没应他,却是抬起头,同阮嬷嬷吩咐道,“嬷嬷,将门关上。”
宁侯爷见她如此,便知她有话要说,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房门彻底地合上后,唐韵才低声同宁侯爷道,“我知道外祖父从西戎回来后,一直都不敢问我,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如何。”
宁侯爷一愣。
“此一去,我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但朝廷的变故不定,今日我不得不告诉外祖父,我曾在宫中,除了徐家之外,还欠下了几人的人情。”
唐韵神色认真地看着宁侯爷道,“一是五公主,外孙女当初若没有她,在宫中的日子,必定还要艰难万分,此趟西域之行,还望外祖父嘱咐三舅舅和二表哥,务必要将人平安地带回来。”
宁侯爷神色疑惑,“你不是要去......”
唐韵一笑,轻声打断道,“外祖父都说了,那地儿危险重重,我这刚过几日好日子,断也不会那般想不开。”
宁侯爷一愣,还未来得及细问,唐韵又道,“还有一人。”
“三皇子,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一个姑娘,不涉朝堂,这辈子怕是难以为报,将来外祖父若能拉扯一把,还望能关照一二。”
宁侯爷一听,又紧张上了。
她在宫中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怎么还有过性命之危,宁侯爷心头一哽,“韵丫头......”
“另一位便是皇后,若非她的大度,我出不了宫,也不会有今日的自由。”
这些都是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她欠下的恩情。
唐韵没去提太子。
她与他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谈不上恩情,且他是太子,宁家身为臣子,自然也会为他效力。
第70章
东宫。
明公公从外进来时,便见太子坐在了木几旁的蒲团上,目光朝着门帘处望了过来,一动不动。
明公公弯着腰,走到了跟前,轻声禀报道,“殿下,东宫铺臣范大人和几位宾客,已经到了书房。”
太子的目光这才回了神,起身跟着明公公一道去了隔壁的书房议西域的战事,整个过程神色平静,面上并无任何异常。
明日大周正式出兵,去西域。
一为接应五公主,二为在西域建立要塞,此行前去的人,依旧是上回西戎的兵将,宁家三房的父子俩,加一个范大人。
黄昏,几人才从书房出来。
范大人走在最后,同太子辞别道,“殿下放心,臣同宁家也算是老相识了,此行定不负所望。”
太子点头,温和地道了一声,“辛苦了。”
几人刚走,赵灵便回来了,匆匆地禀报道,“殿下,接应之人已经跟到了。”
抓住安侯爷的当夜,太子便审出了宫中的乱党,安侯爷供出来的内线,是皇上身边的魏公公。
龙鳞寺祭祖,魏公公恰好闹了肚子,确实可疑,赵灵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太子却没让抓人,只让赵灵守在乾武殿,跟着从乾武殿出去的人。
跟了三日,终于有了动静。
太子的眸色一暗,吩咐道,“收网。”说完脚步一转,直上了乾武殿。
乾武殿内,皇上正同禁军统领姚大人在屋内下棋。
自上回龙鳞寺祭祖,遭遇前朝逆党之后,禁军统领姚大人便一直守在了乾武殿,护着皇上的安危。
前几日皇上去了一趟大理寺,见过了逆党,如太子所想,皇上那一审,安侯爷和一众前朝逆党,当日便没了。
吴贵嫔被赐了一条白绫,也跟着一道被进了乱葬岗。
唐耀并非乱党,倒是早在皇上去之前,赵灵便已经按照太子的吩咐,填了井。
十几名逆党的性命,多少让皇上心头泄了恨,今日一时心血来潮,拉着姚大人进来同自己对弈。
才走了半局棋,花公公便进来提醒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棋盘即便只走了半局,皇上也瞧出来了输赢,姚大人实在不是个对弈的好手,一看时辰也差不多了,皇上起身应道,“传膳吧。”
皇上的膳食呈上来,每一样都会有专人试毒。
试过之后,谁也不能再碰。
即便是往日近身伺候皇上的魏公公,都不能靠近。
花公公今日却端了一碗甜汤搁在了皇上跟前,“今儿个天热,奴才特意吩咐了厨子,熬了这汤,陛下尝尝,解解暑。”
皇上恰好喉咙有些发干,拿了瓷勺正欲喝上两口,身旁的姚大人脸色一紧,及时拦下,“陛下,当心。”
姚大人的反应太过于激烈,皇上当场一愣。
姚大人却只是看向身边同样发愣的花公公,笑着提醒道,“花公公虽是为了陛下着想,也莫要漏了规矩。”
花公公这才回过神,“噗通——”一下跪了下来,颤抖地磕头道,“陛下赎罪,奴才糊涂了。”
当初陛下登基之后,魏公公和花公公两人一道被皇上挑来了身边,一个留在了里间伺候,一个在外间伺候。
虽也有二十多年了,但花公公近身伺候的机会极少,这回若不是魏公公忽然得病,花公公也不会被皇上调到跟前来。
疏忽了规矩,倒也正常。
皇上并没有怪罪,“起来吧。”
花公公忙地出去,重新招来了试毒之人,半刻过去,甜汤倒是没有问题。
皇上不由冲姚大人一笑,“瞧把你给吓得,朕身边伺候的人,可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
话还没说话,外面的小太监突地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皇上赶紧道,“宣进来。”
明日宁家就得出发西域,太子不过来,待会儿皇上也会让人去召见他。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招手道,“正好赶上了,便一道用膳。”
太子在皇上对面的圆凳上入了座。
花公公忙地去添碗筷。
皇上见太子的脸色似乎还是有些苍白,关心地问道,“身子可好了?”起初还以为他没受伤,谁知那大半夜的折腾起来,险些将皇后吓出了毛病。
太子点头,“父皇放心,已无碍。”
皇上趁着这功夫,说起了正事,“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要想在西域建立要塞,怕不是那般容易,比起当初的西戎,可要艰难得多。”
之前大周能在西戎建立要塞,主要是因西戎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今西戎被大周吞并,西域个个都开始防备,部落之间甚至化干戈为玉帛,不断地在结盟,为的便是抵抗大周。
能不能成,就看宁家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朕这回倒是赞成你之前的想法,智取,不宜硬功,实在不行,先撤兵,保存实力,待西域松懈之后,大周再派兵马也不迟,这一趟主要为接安阳。”
“儿臣明白。”
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已经安排妥当,端看宁家的头一仗如何,皇上见他的兴致似乎并不大,暂时也没再提了,问太子,“今儿过来是有何事?”
花公公正好端着一副碗筷走了进来。
太子的余光轻轻瞟了一眼,道,“安侯爷死前,供出来一个内线,儿臣已经查到了,今日过来捉拿......”
皇上神色一震。
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嘭——”一声,花公公手里的托盘落在了地上,碎渣子溅起来的同时,藏在袖筒里的一把刀子,瞬间刺向了太子的后脑勺。
事情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皇上的瞳仁放大,脸色一瞬褪了血色,心口的跳动仿佛停止了一般,急急地呼出了一声,“护驾!”
想扑过去替太子挡下那一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那刀子就要刺在太子的颈项上,太子的身子及时地俯下,同时一手捞起了桌上的一个汤罐,反手砸向了身后花公公的脑袋。
动作又快又灵敏,哪里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花公公大抵也没料到,猛然被砸,脑子里晕厥了一瞬,手里的刀子再一次刺出时,太子已捞捞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手腕当场脱臼。
花公公疼得一声惨叫,“狗皇......”
太子的手掌利索地砍向了他的下颚处,花公公嘴里的一颗药,还未来得及去咬,硬生生地被逼了出来。
“孤不过只是怀疑,你倒是自己跳出来了。”太子冷声说完,手肘再一次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推到了姚大人跟前,“带下去,审。”
这一串动作实在是太快。
姚大人手里的剑抽出来,还没派上用场,人已经被太子给丢到了跟前,姚大人猛地回过神来,擒住了花公公脖子,将其两只手锁在了身后,“是。”
见花公公被彻底压制住了,太子这才回过头。
皇上瞳仁圆瞠,呆愣地盯着跟前自己的儿子,同那日二皇子看太子的表情如出一撤。
这当真是那个让他一直操心被人欺负的文弱太子?
出手利落,果断狠绝,他到底是何时如此了不得的......
“父皇受惊了。”
皇上:......
皇上也就呆愣了一瞬,立马反应了过来。
堂堂一个帝王屋里,竟然出了个内奸,还是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花公公,皇上适才本就吓得一轻,再细细一想,双腿顿时一软,跌坐在了凳子上。
“陛下......”
天色才擦黑,屋内便燃起了灯火,禁军已将乾武殿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宫中四处,一片戒备。
*
亥时,太子才从乾武殿内出来,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内狱,连夜审人。
花公公能在皇上身边潜伏二十多年,城府可想而知,一身硬骨头,也不怕审,“殿下要杀要剐,随时奉陪,但休得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是吗。”
太子也不着急,坐在牢房外,看着赵灵,将人弄死又弄活。
天边翻了鱼肚时,明公公才送来了消息。
太子抬头,眼里已经有了不耐烦,直接问向花公公,“你有过一个儿子?”
花公公终于有了反应。
“狗皇......”
“嘴巴干净点。”赵灵一刀子下去,花公公额头蹦出了一根根青筋。
太子没功夫同他磨下去,直接问道,“前朝的五皇子在哪。”
花公公目光一愣,神色露出了一丝惊慌,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一声冷笑道,“不是都被你们这群逆贼杀光了吗。”
花公公咬着牙道,“什么狗屁仁厚,当年狗......他杀进宫,遍地是血,我儿不过才十五,都跪在地上投降求饶了,他还是没有放过他,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若非那帮随风倒戈的臣子找上,这会子怕是还在给人编草鞋呢,他有什么资格坐上皇位,先帝血统高贵,奈何手中无人,竟被你们这群土匪霸占了这地儿二十余年,我不服......”
“他安侯爷不堪重用,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但凡这些年,他能堪上大用,也不至于让你们占......”
太子的耐心已经用完了,打断了他,吩咐明公公道,“既然有儿子就好办,人死了也不怕,挖出来,鞭尸。”
明公公:.....
“是。”
花公公的脸色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跟前,一副翩翩少年模样的太子,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从昨晚到如今,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花公公终于知道了,他比起他那老子还要恶毒万分。
花公公一脸懊悔地道,“当年我就该捏死你......”
“晚了。”太子面色没有半点波动,平静地看着他问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花公公熬了一个晚上,一身是血,分不清到底是哪儿疼,身子多半已麻木了,可如今周身又开始抖上了。
太子等了三五息的功夫,没再等了,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明公公,“鞭尸,挫骨扬灰。”
才走了两步,身后的花公公彻底地崩溃了,“我说,我都说......”
*
从内狱出来,天色已经亮开。
赵灵和明公公跟在太子身后,脚步如风,一路回到了东宫,刚进门,便听太子吩咐道,“收拾东西。”
明公公一愣,不太明白该收拾什么东西,只得询问道,“殿下是要去哪儿。”
太子径直进了里间,打开箱柜,将里头的几匣子金叶子和银票,扔给了身后的明公公,回道,“西域。”
她不是想去吗,那就一道。
明公公:......
赵灵:......
“殿下......”明公公反应过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这么大的事儿,殿下可禀报过陛下......”
如今西域正值混乱,陛下要是知道太子要去西域,指不定会惊成什么样,必定会阻拦,还有皇后娘娘那儿。
一个五殿下已经让娘娘整日唉声叹气了,殿下要是走了,娘娘八成会疯。
太子回头看着他,“明日一早,你再去乾武殿禀报。”
宫里的奸细,他已经查了出来,再无隐患,最近宫内,除了他的弱冠之礼,并无要事,旁的父皇都能应付得来。
他去西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
明公公却已经吓得冒了冷汗。
太子这是打算先斩后奏了,见他打定了主意,明公公心急如焚,极力地劝解道,“殿下可得想想娘娘啊......”
“怎么,孤说的话,不管用了?”
“奴才不敢。”明公公正要跪下去,太子再次催促道,“赶紧收拾东西。”
*
半个时辰后,太子的马车离开东宫,驶向了城门。
宁家的宁三爷和宁二公子,已经领着兵将,候在了城门口,等着皇上和太子前来视察。
皇上昨儿受了惊,一直到天亮时才敢闭上眼睛,这会子正躺在床榻上,姚大人着急地赶过来,到了城门,才追上了太子的马车。
姚大人上前行礼禀报道,“殿下,陛下今日恐来不了了。”
太子倒也没觉得意外,点头道,“父皇是受了惊,前朝乱党潜伏在身边多年,突然行刺,若事先毫无察觉,岂不是我大周当危?”
太子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却敲打在了姚大人的心上,“往后还得劳烦姚大人多留意身边之人,做事再仔细一些。”
姚大人后背一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臣的失职,还请殿下降罪。”
若非殿下当日在龙鳞寺抓到了安侯爷,怀疑到了花公公头上,让他提前设防,他又怎可能会想到一个伺候了皇上二十多年的老人身上。
身为禁军统领,确实是他的失职。
太子这回没想治他的罪,“有过一回教训,往后也当知道警惕,下不为例。”
姚大人忙地磕头谢恩,“殿下放心,日后臣若再犯此疏忽,定以命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