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太子亲口许诺过唐韵,答应她回宁府住两日,今日总算是兑现了自己的话,一早起来,便让明公公去备了马车。
“后日早上就得回来。”太子一个早上说了不下三回,到了门口,将人送上了马车后,又再一次提醒她道,“明儿午后回来,也行。”
唐韵人都已经上了马车了,又转过身来,无奈地看着他,道,“殿下放心,后日早上,一定回来。”
说完后生怕他反悔,唐韵立马放下了车帘。
太子:......
太子见她这态度,心头陡然生了不安,走到了马车窗口,冷脸威胁道,“不回来,你就死定了。”
过去了片刻,窗口的布帘才掀了起来,唐韵探出了个头,点头同他保证道,“一定回来。”
太子见此,才安了心,刚应了一声嗯,唐韵突地同他道,“殿下,过来一些,发冠好像歪了,我替你正正。”
太子不疑有他,朝着她走了过去,横竖这几日的发冠,都是她在替他梳。
太子弯身,刚将自己的头凑了过去,唐韵便一把扶住了他的肩头,轻轻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哄着道,“殿下,我会想你的。”
太子的头低着,心头还别扭着,唇角却没出息的,隐隐地弯出了一道弧度。
魏公公走到跟前,便见到了这一幕,也不好上前去打扰,心急得候在了一旁,待唐韵的马车终于启动,离开了一段后,魏公公才走上前。
太子也回过了头,看着他。
魏公公赶紧禀报道,“今日宁大公子出兵西域,皇上这会子身子有恙,还在床上躺着,特意让奴才过来同殿下传话,让殿下去送一趟。”
宁大公子是如何去的西域征战,太子心里无比清楚,本也不想前去给他添堵,但如今看来,免不得要让他难受一番了。
“父皇可还好?”
明公公去备马,太子回头问了一声魏公公。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应是前段日子忧心殿下,累着了。”魏公公说着,突然想到了那筐折子。
前两日,陛下便打算将东西送过去,可太子晕厥了过来,他也不好再送到东宫,如今陛下又病了,这折子......总不能一直耽搁。
“那就劳烦魏公公多加照顾。”太子看了魏公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为难他开口,主动道,“待会儿将折子都送过来吧。”
魏公公心头顿时一松,“成,奴才这就让人给殿下抬过来。”
太子:......
抬。
*
城门外。
宁大公子今日一早,按着时辰出了城门,人骑在马背上,等了一阵,没等到皇上,却等到了五公主。
五公主在西域也算是呆了半年,早就学会了骑马,今日出来,也没再坐马车,直接骑在了马背上,走到了宁大公子的跟前。
宁大公子远远地瞧见人,立马偏过了头。
麻烦精,少看一眼,都能省事不少。
但明显的,就算他不看她,也躲不过。
五公主的马匹到了跟前,看着他转过去的半张脸,也不觉得意外,笑着问他,“大表哥,这是又要征战了?”
在西域,自从她的身份被他识破后,高兴了,五公主便随着唐韵一道唤他一声,“大表哥。”不高兴了,便是,“宁大公子。”
宁毅不得不转过头,拱手,极为敷衍地同她问安,“五殿下。”
五公主见怪不怪,今日是在大军前被众人瞧着,他才同她行了礼,在西域时,他理都不会理自己。
五公主冲他一笑,指了坐下的马匹,问他道,“大表哥瞧瞧,我骑马的技术,是不是进步了?”
五公主骑马是韩靖教的,宁毅还曾笑话过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她不也能骑得好好的。
“还行吧。”宁毅懒得同她说下去,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啊。”
宁毅一声嗤笑,毫不客气地道,“宁某怕是承受不起,说吧,有什么事,不过,带你去西域,是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话音一落,五公主突地朝他抛来了一个物件儿,“接着。”
眼见那东西到了跟前,宁毅只得一把接住。
一袋花种子。
五公主敛下了脸上的玩笑,认真地看着他,“替我洒在草原上,待花开之时,也算是我见证过,大周攻下了西域。”
宁毅看了她一眼,眼里倒是有了些许波动,于他而言她是麻烦,但于大周而言,她当真算得上是位好主子,爱国爱民,甚是看重自己的国土。
宁大公子收下了,“这事儿我能办到。”
“多谢大表哥。”五公主感激地说完,又变了个称呼,问他道,“宁大公子,不打算回江陵了?”
“不回了。”宁毅道,“如你所愿,坚守西域。”
五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突地道,“宁大公子知道我为何,想要大周收回西域吗。”
宁毅不知道,看向了她。
五公主抬起头,仰望着蔚蓝的天空,笑着同他道,“在我走出皇宫,走出江陵的那一刻,我以为,从此我便自由了,我一心向往西域,也是因为,我向往那里的自由,但等我踏出了那道保护圈之后,我才知道,从来就就没有一个地方,能真正的自由,我之所以能安稳,是因为,有人替我撑起了这片天,我的父皇,我的母后,还有万千守卫在边疆的将士,可在这之外,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没有这道保护圈,又有多少人,都在奢侈着我如今的这份安稳。”
五公主低下头,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宁毅,道,“在自由之前,应先是安稳,西域所谓的自由,从来都是倚强凌弱,底下的百姓苦不堪言,我亲眼见过他们的生离死别,是以,今日我前来,是想给宁大公子道一声辛苦,希望宁大公子,有朝一日,能带着西域的百姓脱离苦海,也请宁大公子相信朝廷,相信父皇和皇兄,能给西域一片安宁。”
五公主说完,良久,宁大公子还在看着她。
倒也不亏是大周的嫡公主。
眼界高,也挺通透。
“这点不用五殿下操心,我宁某既已答应,除非战死,不会对大周食言。”
五公主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你命一向很硬,轻易死不了。”
宁大公子:......
“大表哥,多谢。”五公主的语气陡然一软。
宁大公子诧异地看向她。
五公主便笑着道,“感谢你在西域对我的关照。”她知道,若没有他,即便是韩靖找上了她,她也应该不是如今这般完好的模样。
宁大公子接受了,“不客气。”
“那我就祝大公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而归,等过段日子,我去看你......”
“别了。”宁大公子眼睛一跳,“我心领了。”
五公主忍不住一声冷嗤,“我就那么可怕?”
宁大公子没应她,突然问道,“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是谁吗。”
五公主一愣。
她只知道,自己是其中一人,倒不知道,另外还有谁能让他如此憎恨,一辈子都不想见。
五公主猜不出来,极有自知之明地问道,“除了我,还有谁?”
“你那位太子皇兄,这辈子,你们别再让我见到.......”
宁大公子的话还未说完,城门口突地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宁大公子抬头望去,五公主也回了头。
待五公主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谁时,五公主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回头看着一脸紧绷的宁大公子,火上浇油地道,“看来,老天不想让你如愿。”
第104章
宁大公子看到太子那张脸时,脸色都绿了,没功夫去理会五公主的奚落,手里的缰绳一紧,险些掉头就走。
他不屑于同这等卑鄙无耻之人说话。
但他是太子,宁大公子只能忍着心头的鄙夷,翻身下马,同一众将士,单膝跪地行礼,等着那位‘温润贤明’的太子爷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五公主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也没再留,在太子过来之前,先同宁大公子道别,“我先回去了,祝宁大公子一路顺遂,来日有缘再见。”
宁大公子大抵也没心听她说话,应了一声,“嗯。”
太子的马匹,停在他跟前,声音比起平时,高昂了一些,“众将士平身。”
宁大公子起身,立在那,目光不得不微微扬起,见到太子那张温和的笑颜时,宁大公子的嘴角都忍不住开始抽搐。
除了卑鄙无耻之外,宁大公子已经想不出旁的词儿,可以形容跟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太子爷。
倒再也没有了当初头一回见面对他的印象,不得不承认,小白脸,确实是自己轻看他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白得起来,心扉都是黑的。
“宁将军都准备好了?”太子的面色倒依旧是一排温润,似是完全瞧不见他脸上的不待见。
此去一战,皇上封了宁毅为主将,自然也该声称一声将军。
“启禀殿下,都准备好了。”宁毅虽厌恶此人,但他该办的事情,绝不会有半点含糊,人马一早他便点过了,都已经到齐,如今就等着他太子爷一声令下。
太子抬眼扫了一圈,目光收回来,再看向宁毅,神色中便露出了几分赞许,“有宁将军在,陛下和孤,必然也放心。”
宁毅没说话。
“上回宁将军在孤的东宫,替孤分析了西域的整个局势,瞧得出来,宁将军对于此战,已经胸有成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拿下匈奴。”
宁毅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醉酒之后同太子的夸夸其谈,不觉浮上了脑子。
宁毅深感其辱,恨不得咬了自个儿的舌头。
太子看着他逐渐变黑的脸色,又道,“待宁将军大胜归来之日,孤再请宁将军饮上一杯。”
宁毅:......
大可不必。
宁毅硬着脖子道,“多谢殿下美意,替国分忧,是为臣的本分,不必殿下挂心。”
“那孤就等宁将军的好消息。”太子没再同他说下去,马匹走向他的身后,一一慰问了几位副将,检阅完,太子的马匹才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立在宁毅的跟前,对其下令道,“出发吧。”
“是!”队伍中齐齐一声回应。
鼓舞的势气,振奋人心,五公主的马匹在城门内,都听到了声音。
声音传来,五公主心头的热血都开始沸腾了。
这一仗,宁毅必须得赢。
不为政权,也不为利益,只为了那些她曾见过的,西域衣不裹体的妇人和孩子。
她虽见证不到胜利的那一刻,但心头却莫名地有了信心,是对宁毅的信任。
她相信他,他有那个能力办到。
*
五公主的马匹,懒散地行在路上,并不着急,今儿好不容易偷溜了出来,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没走几步,迎面又响了一阵马蹄声,五公主抬头,一眼就见到了韩靖。
五公主笑了笑,立在那没再走了。
一双美目,一直盯着对面的韩靖,看着他迎面朝着她走了过来,再从她身旁经过,目不斜视,一眼都没往她身上瞟。
如同一个瞎子。
五公主:......
“给本宫站住。”五公主回头,盯着韩靖渐渐慢下来的背影,“韩统领,这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没见到本宫这么大一个活人立在这儿?”
良久,韩靖才调转了马头,看向她,“抱歉,属下昨夜眼睛被刺伤,今日视力不好,五殿下有何事。”
五公主:......
“不就是偷看了本宫沐浴......”
韩靖脸色一变,“五殿下慎言。”他什么都没看到。
“成了,别装了,昨儿本宫同你说的话,自己考虑清楚,本宫还从未养过面首,你是第一个,也不知道皇兄会不会答应将你.......”
五公主喃喃自语,偏过头还在愁着,耳边突地一阵马蹄声响起,五公主错愕地回头,只见到了韩靖扬长而去的身影。
五公主:......
最近自己这公主的身份,还真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谁都能给她甩脸子。
五公主实属不想回去,心头的想法一滋生,马蹄子便转了个方向,可还未走出那条巷子,人就被太子身边的第二暗卫赵灵堵了路。
“五殿下,入宫的路,不在这边。”
五公主:......
五公主本也想就这么算了,突然想起了那枚腰牌,试着掏了出来,弯腰递到了赵灵跟前,笑着道,“你们韩统领给本宫的,本宫能走吗。”
赵灵眼皮子动了动,到底还是让出了路,“能。”
*
太子和韩靖从城门口出来时,赵灵便上前禀报,“五殿下没回宫。”
太子一眼凝过去,丝毫不留情,“你是死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都拦不住了。
赵灵:......
赵灵莫名挨了骂,目光看向了韩靖,颇有些冤枉。
韩靖被他那一瞧,脊背瞬间绷直了,不待太子开口再问,韩靖便主动同太子道,“属下去寻。”
太子懒得管他,径直回了东宫。
在太子前去城门口送宁毅时,魏公公已经让人将一箩筐的折子抬进了他前殿的暖阁内,满满当当的一筐子,还冒了尖儿。
明公公从魏公公手里接过来时,都觉得有些过分了,眼皮子一颤道,“陛下,这是......”一本不剩,全都搬过来的吧。
“陛下今儿得了病,周身提不起劲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好,不单是这些折子,这几日的朝政之事,恐怕也得辛苦太子殿下。”魏公公陪着笑,说完转身就走。
这主子一忙起来,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没得轻松。
明公公眼皮子一阵跳,也没功夫耽搁,赶紧开始忙乎,先替太子将折子分了类,等太子回来时,书案上已经摆了厚厚几摞。
两日倒是过得很快。
白日里处理政务,忙得鸡飞狗跳,倒也没让太子有那个闲工夫,去想那些风花雪月之时,也没觉得有何不习惯。
夜里一歇下来,太子方才觉得冷清得很。
第三日一早,太子便让明公公去派人宁侯府接人。
她还真是呆到了指定的日子,一刻都不愿提前回来,什么想他,八成又是敷衍他的措辞。
*
唐韵前日一早回到宁侯府,才知大表哥要去西域征战。
一大早,宁侯府忙得人仰马翻。
刚将大公子送走,便得知唐韵回来了,宁侯爷赶紧让人出去,将她请到了自己的院子。
前几日先是宁毅去东宫要人,后是他亲自到皇上跟前要人,都没能将其接过来,此时见人终于回来了,宁侯爷脸上多了一份喜色。
见到人时,便忍不住埋怨道,“上回我去接人,被陛下一口回绝,我还以为咱们爷孙俩,再见面得等到你进宫为娘娘之后了。”
唐韵上回进宫是偷跑,听宁侯爷说完,心头生了内疚,软声认错道,“怪我没听外祖父的话。”
到了这会子了,宁侯爷再去追究,也没有了意义,宽慰地道,“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你进宫,倒也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