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的这些子女中,论身份当然是元后嫡出的端王最尊贵,可他生来体弱,久病不愈,说难听点就是一副短命相,连带着王妃也深居简出,平时只窝在家里逗鸟赏花,不是皇上下旨几乎不出门子,差不多的人早不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若论宠爱,却是大公主真定稳压所有人一头。
她生母是个不入流的侍妾,当今还是亲王时就侍奉左右,据说诞下了二女一子,但除了真定都没养活。生下真定后不久该侍妾因产后疾一命归西,万岁大恸,追封其为敏惠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咱们万岁一向是个守规矩的人,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
“大娘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明日报》将她塑造成一位铁腕、冷血、说一不二的女将军,与‘公主’这个娇贵的身份相去甚远,李持盈不免有些好奇。
谁知众人闻言,都有些讪讪的:“大娘娘不常在京,就是在,多半也会被皇上召进宫里。”
这里头有个缘故,一来真定走的是武将路线,平时不爱拉文人的好感度,读书人对她所知不多,官场上粉黑各半;二来真定小时候被万岁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过一阵,后来年纪大了,父女之间不能不避嫌才放她回后宫居住,当时先皇后重病,陶贵妃、刘贤妃代理后宫,这二人买通了司礼监的宦官,为真定择了一个粗俗不堪的夫婿,相貌丑陋不说,还酗酒赌博、拈花惹柳,以致于做出借酒强迫公主、逼奸公主之婢的丑事,逼得真定一剑斩杀了他,事情才彻底闹大。
此案在当时掀起了万丈狂澜,公主虽然身份贵重,依《大明律》,打死驸马都可以不必偿命,但这事倒霉就倒霉在驸马是被当街砍死的。当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履立新法,凭神佑、显圣两朝积攒下的家底进一步推动改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口号实在喊得太响,甚至有士子联名上书,要求废除《大明律》,另立国法。
“阵仗极大,皇上都不得不将大娘娘藏进宫里,以图后效,后来不知怎么去了浙江,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听到这里李持盈大概明白了文臣们对真定的复杂感情,一方面她是天子爱女,民族英雄,两败英法联军的功绩是抹不掉的,民心所向,皇室之光;另一方面,从来所向披靡、连皇帝都敢从头管到脚的文臣集团发现自己竟然奈何不了她,其惊怒程度不亚于教导主任在乖乖女的课桌里发现小黄书。真定摆明了不会服管、不肯听劝,驸马事件后也没有流露出分毫要与他们和解、合作的意思,就像一块烫手山芋,放着不管不行,出手去管也不行。
“不对呀,”她忽然想起,“大娘娘既然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之前选婿的时候怎么没叫皇上过过眼呢?”
论理,公主们的婚事该由皇后操持,皇上就算再不上心,女婿是谁总还是知道的吧?
对面的江寄水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李持盈心里一突,瞬间改口:“唉,大抵是皇上日理万机,没空操心这些吧。”
“唔,”江小少爷面不改色地接过话茬,“今日这道糯米排骨做得不错,大家都尝了没有?”
下午自习课时邻座的同学早退回家了,江寄水因嫌阳光太刺眼,跟老师申请换去了她身边。他只比她大一点儿,坐姿端正得恍若特意训练过,如松如钟,持笔研墨的手势比书本上分毫不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豪门贵公子的风仪。李持盈在松江时用惯了洋人的墨水笔,到京城来也没改掉这个习惯,这种笔方便快捷,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容易漏墨,经常写着写着满手墨痕,是以要拿帕子垫在下面。两个人的余光不时相撞,都觉得对方实在难以理解(……)。
临近年关,不少班级已经烧起了碳,怕冷的同学自带暖手笼和汤婆子,屏气凝神地或温书或发呆。李持盈从南方来,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是第一次在北京过冬,绵羊油不离身不说,这会儿连棉鞋棉袜都穿上了,整个人盘在座位上,像条懒洋洋的变异冬眠蛇。
“汤先生说今年大考还是考综合卷,江君知道综合卷是什么样的么?”明知他为人老道,不可能无意间透露什么内部情报,李君还是装模作样地跟他搭了几句话。直觉告诉她,江寄水,或者说江家很可能与最近京城发生的事件有关。
小少爷闻言停笔微笑:“李君不嫌弃的话,回头我将去年和前年的卷子整理出来,给李君稍作参考。”
他的长相其实称不上英俊,最多就是……老实中带着点秀气,偏偏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政客般老谋深算的从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李持盈也回以一个微笑:“那就多谢江君啦。”
江君江君,听起来仿佛在叫他作‘将军’,实在别扭得紧。
坐班的讲师撑着脑袋歪坐上首,不知是打瞌睡还是看报看入了迷,江寄水见无人注意这边,压低了声音道:“方才的事,还望李君不要见怪。”
他会主动提起这茬着实让李持盈吃了一惊,不过对方一副‘我要跟你讲个大咪咪’的架势,她当然不会拆台,十分配合地搭了梯子:“哪里,是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赖江君出手提点。”
“我在家行十二,李君若不嫌弃,喊我江十二就行。”
她卡了一下:“十二兄。”
他仿佛满意了,提笔写下一个司字:“旁的我也不敢多说,李君只须记得,京里人多口杂,凡是涉及宫闱秘事的,一概别听、一概别信就是了。”
她看着他笔下墨迹未干的这个司字,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迎面一个纸团打了正着,上头仿佛打盹的讲师头也没抬:“嘀嘀咕咕个没完了是吧?”
“……”
“……”
不知怎么回事,放学时晖哥儿也恹恹的,爬上骡车就开始愁眉紧锁。李持盈没见他这个样子过,又好奇又狐疑,耐心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在下车前开口问说:“你同真定公主关系很好么?”
他睁着迷茫的大眼睛啊了一声:“谁?大姨母?为什么?”
华仙与真定差着好些岁数呢,华仙公主大婚时真定已经第一次击退英军,在浙江台州受封固国公主了。晖哥儿长到这么大,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你这一路叹的什么气?”
他忽然恼羞成怒:“……管你什么事!”
想起那日公主的话,李持盈福至心灵:“该不是为了年末大考吧?”
要说笨,其实晖哥儿算不上多笨,他就是心思难定,换句话说注意力难以集中。小孩儿大多如此,写十分钟字就得出去溜一圈,吃杯茶。平时在学里老师要求严格,回到家中一直紧绷着的弦还不得松一松,可不是要产生厌学情绪么?越厌学效率就越低,效率越低就更厌学,恶性循环,不外如是。
“你又在这儿神气什么?”他被她戳中心事,臭着脸道,“你一个新来的,能及格就不错了!”
她才不肯惯他的破脾气:“那不然咱们比比?你若考得比我好,我给你当一天小厮,替你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但若是我的评价更优……”
他吞了口口水。
“你就替我办一件事。”
第00章
大鱼
不愧是公主的儿子,晖哥儿立刻警觉道:“什么事?”
她含含糊糊,试图用激将法糊弄过去:“总之不是作奸犯科的事。你只说敢不敢吧?”
“我有什么不敢的!”二爷果然上当,“你等着瞧吧!看我到时怎么使唤你!”
他自干劲满满,一连几天挑灯夜读,倒把侍候的丫头们吓着了,悄悄地报与华仙公主知道。做母亲的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是学里有事?何曾见他这么用功过。”
公主的儿子不愁前程,又不指望他靠科举出人头地,平时待他严厉是怕孩子长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将来偷鸡摸狗、败家破业。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学问也不是第一要紧事。
她这里正为真定的事发愁,李沅洗漱完了,随口安慰道:“随他去吧,肯上进总是好的。”
过了一会儿,见人半天没答话,驸马爷才挑挑烛心,捧着卷书往华仙对面坐下:“大公主确定赶不回来了?”
“伤势不重,不知怎么火器卡了膛,叫铁片崩着了。”华仙的长眉深深蹙起,“听说现在一边胳膊动弹不得,就算强行赶回来也没法拜年行礼,捂久了还要担心伤口化脓。”
她得到消息自然比外头的小报早,只看宫里至今毫无动静就知道,性命之忧是绝对没有的,否则皇上早跳起来了。
说着华仙又叹了口气:“前阵子锦衣卫满城抓人,虽然逮了几只老鼠进诏狱,那些爪牙却没有全收回去,此事未完。”
真定不是第一次巡视水师,十几岁起她就在蒸汽船上摆弄枪炮了,哪怕只是为了面子那些将领都会事先将火器好好地检查一遍,怎么会让自己丢这么大的丑?一个不好别说官帽,人头都有可能因此落地。
是有人想除掉福建总督?她忍不住想,还是锦衣卫查到了什么,幕后之人不希望真定回京呢?怕她搅局?抑或这次‘意外’根本就是大公主自导自演,借故拖延不愿回来……
“什么?”
一盆盐水浇上去,几乎不成人形的血肉立刻挣扎着惨叫起来,进诏狱的第一天就被拔光所有牙齿,连手脚筋带膝盖骨全部捣烂,保管侥幸出去了也是废人一个,余生只能躺在床上拉屎拉尿。
“我说……”熬了十来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徐客洲掏掏耳朵,凑近了听他道:“伊叫……白鱼……”
“我只晓得伊叫白鱼……”
徐千户不免有些可惜,还是个孩子呢,瞧着也就十七八岁,逼急了乡音都冒出来了。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没见过伊……伊是苏州分坛的人……”大约是疼得厉害,他忍不住嘶了几声,分不清是血还是泪还是冷汗的混合物顺着被打断的鼻梁滑下来,徐客洲听到他小声念了几句妈妈,“每次……有杀不掉的人,他们就会派伊去,旁个我真的不晓得了……”
千户大人道:“杀不掉的人?”
白衣教徒这回闭紧了嘴巴。
徐客洲也不急,气定神闲地从盘子里拿了颗苹果吃:“你从前听说过他吗?那个白鱼。”
白衣教内不以真名相称,防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白鱼’想必是个代号。北边道上从没有过这号人物,还得托人往南直隶问问。
“人家都说,伊从没失过手……我只……”
“诶——”他嚼着水果打断他,“等等,既这么说,为什么这次也派了他来?那俩开当铺的不会武功,应该很轻松就能解决掉了,杀鸡焉用牛刀呀?”
这事发生得突然,就算他们总坛第一时间接到消息,从苏州赶到京城最少也要半个月时间,白鱼再能耐,背上又没长翅膀子,还能独自个儿飞过来不成?
除非他当时恰好就在附近。
“我……我不晓得……”
说话间手起钳落,才刚长出的脚趾甲又叫人连根拔起,人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不住地呻吟嘶气,蜷在那里浑身发抖。
“北京城里有你们想杀但杀不掉的人,”千户大人噗地吐掉半个苹果核,“这倒是值得好好猜猜了。”
一连下了两场大雪,整座京城像被戴了一顶白貂绒的帽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又冷又冻,早上出门不灌两碗热汤,那脸都僵得发紫。考试当天李持盈打了两个喷嚏,桃枝立刻给她耳罩子、暖手笼全副武装,怀里还放了个手炉,脚上蹬着棉靴,一副要进山打虎的架势,把个晖哥儿乐得不轻。
他这阵子没睡好,到现在眼圈都是青的,笑话起她来一点不心虚:“至于吗?裹得跟熊瞎子似的,三弟都不这么穿。”
入冬后她脸上、嘴上常会皴裂,北地的妖风真不是吹的,一刻不擦东西就觉得水分被抽走,自己成了躺在金字塔里的千年老干尸,是以这阵子唇上、两颊总是亮晶晶粉油油,说话时反光反得厉害:“至于,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我南边来的土包子,可不敢跟三爷比。”
难得听见她这样说自己,晖哥儿抱着肚皮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你到爹爹跟前说去,他也怕冷怕得厉害!”
话没说完就见李沅裹着一件狐狸皮斗篷钻出来,父女俩打扮得一般无二,都圆滚滚毛乎乎,晖哥儿憋笑憋得满脸通红,问完安就脚底抹油般爬进车里,李持盈只得跟上。
最近李沅不常在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打过更才回来,她没问他一大清早做什么去,一来便宜女儿当了没几个月,俩人没熟到那份上,张不开这个嘴;二来李沅身上挂着户部侍郎的衔,做过财务的都知道,年底是最忙的时候,又要对账做表又要审核来年的预算,恨不能打个地铺睡在衙门里,她就不去讨他的烦了。
“昨儿夜里下了雪,路上滑,都小心些。”谁知驸马爷不忙着出门,瞧见他们便主动过来嘱咐了几句,“今日期末大考了吧。”
晖哥儿闭上眼睛装没听到,李持盈只好接口说:“是。”
为了照顾外地生员,三思学塾考试很早,此时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李沅笑了笑:“今日我不得闲,放了学别乱跑,叫洋人堵住可不是玩儿的。”
这原是江南等地吓唬孩子的话,类似于‘夜里不睡觉,让野人婆婆猫妖子捉去下酒’,洋人初登陆时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毕竟同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仗,大明差点儿就亡了),一些大户人家的乳娘、奶嬷嬷们便拿他们恐吓不听话的小主子,久而久之大家都对洋面孔产生了恐惧心理,才有了后头的传教士案。李沅丁点大时还听过这话呢。
李持盈闻言,搓着手反问:“英国人还在闹?”
此时说这个却不全是为了吓他们,之前受伤的英格兰商人没能救活,月初时一命归了西,英国使馆揪着他的死不肯罢休,明里暗里想压工部一头,将瓷器、琉璃的价钱往下狠压,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想独吞大明境内铁道工程的意思。这摆明了是为难荣王,朱颜连日请假就是为了此事。
李沅亦觉得这帮洋人滑头,一面表示对工人们的同情,指责工部枉顾人命,为了赶单叫人没日没夜的三班倒,平均每年要累死好几个;一面又拼命跟荣王压价,说什么‘不愿为了一次意外和误会影响两国之间的友谊’。
打量谁不知道么?在后头支持工人罢工大闹的也正是他们。说到底还是因为真定不在,心里没有惧怕,如今那个商人的死被渲染成‘工匠们走投无路,激愤之下寻英人泄愤’,好家伙,直接将意外变成了谋杀,如今工头们都在打听,生怕朝廷把自己推出去背锅。
“怎么不登报澄清呢?”期末大考朱颜不能不参加,好容易见她一面,三人在食堂头碰着头,“否则舆论发酵下去,只会对朝廷越来越不利呀。”
番人血统在应付这类外交事件上格外有利,所以最近几次商谈荣王都会把女儿带在身边,一则可以营造‘爱妻爱女大明好男人’的有利形象,二则,她总要接他的衣钵,提前见识一下并非坏事。
朱颜不比李持盈,潜意识里认为能刊载在官方报纸上的都是军国大事,下意识地否决道:“这种事怎么能……”
不过是为了几个钱,有必要闹得天下皆知么?岂不是叫万国看了大明的笑话。
李君认真反问:“怎么不能?难道这事不登出来大家就不关心了?与其好话歹话都让人家说了,不如咱们也嚷嚷几句。”
工业刚刚开始发展,许多制度仍不完善,什么八小时工作制、人道主义在此时的大明朝都是放屁,忙起来阁老且要熬大夜呢,八九十来岁的孩子往工厂帮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正因此,各地工人运动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南北直隶这样的大城市已经开始出现工会了,罢工游行、静坐示威玩儿得有模有样,逼得公家把薪俸调上去。
朱颜筷子一顿,转瞬间想到如果这次事件真的演变成工部与工人之间的矛盾,各地工会能静坐旁观?必要闹起来的。
好险……她冷汗直下,幸好死的只是个富商,若像当年一般,别国大使当街咽气,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大明日报》由通政司直辖,别说朱颜,荣王暂时且插不进手去。李君建议说:“问别的小报借一日印刷间也未尝不可。”
不一定非得要《大明日报》,把热度炒起来就行了,朱颜的郡主身份就是天然的流量保障,哪怕住在京城,天子脚下,能直接听郡主说话的总还是少数。
长泰郡主不是扭捏的人,当机立断道:“回家我便动笔写稿子。”
两个人都有点热血沸腾,某一瞬间李持盈很想撺掇她干脆办个自己的报社,末了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市面上小报虽多,真的触及朝廷红线的一个都没有,她自己不敢当这出头鸟,本想狐假虎威,借郡主的威风办点实事,转念想起朱颜那句“我是番女所出,不知多少人嫌我弄脏了皇室血脉”又于心不忍,终究还是作罢。
王子皇孙也有王子皇孙的不容易。
一顿饭吃完,晖哥儿终于找着机会插嘴:“今天的汤好咸。”
“那就喝水。”
“我想吃枣糕。”二爷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他也没什么概念,听了几句就丢开手,“今年雪真多啊。”
十点多开始下,到现在中庭屋脊白皑皑一片,积雪看着都有一寸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如鹅毛如柳絮,洋洋洒洒,遮天蔽日。
“我听讲农学的先生说,‘瑞雪兆丰年’,这是不是说来年会是个好年啊?”
第002章
一点浩然气
不知是为了膈应大明还是真的生了病,过年期间英国大使没有参加任何宫宴,始终称病在家,弄得荣王一家也颇感尴尬。好在朱颜的文章顺利登上了《京城早晚》,引起了一波舆论热潮——这是个有点类似老娘舅的报纸,平时爱登些家长里短、市井琐事,谁家老爷背着太太偷纳小妾,抬回来才发现竟是儿媳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谁家丢了精心照养十年的看门狗,痛哭流涕之际却在自家厨房发现疑似狗毛;哪家的蝴蝶春最地道,哪里唱曲的小姐儿最奸商,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深受广大劳动人民喜爱。
起初朱颜还担心这样做太掉身价,探过日销量后老实闭了嘴。老娘舅有老娘舅的好处,婆婆妈妈们都爱看,消息传播的速度堪比光速,没两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王府里荣王妃一副偏头痛发作的表情,单手不停揉着太阳穴:“眼下是正月里,上头没空过问这些小事,等复了朝你就等着吧!”
为着她这个出身,从皇上到淑妃没一个给过颜儿好脸色,张淑妃至少逢年过节会派人问一声,皇上直接就当没这个孙女。做母亲的嘴上不说,心里内疚,不一会儿就急得满身大汗:“你为什么不提前同我说?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样不知轻重!”
郡主忙上前给母亲奉茶,口中解释说:“什么大事,值得娘急成这样?老话说‘清者自清’,这事咱们没错,就是皇上问起来我也不怕的。”
此事的症结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明摆着是英国佬见真定负伤,法国内乱,想借机宰一把大明。趁过年的功夫,长泰郡主已经派人厚赏了诸工头与那英格兰商人的妻儿,不论如何面子做足了,他们再闹是他们没理。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处理这些小事?”荣王妃望着女儿,几次话到嘴边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万岁眼里何曾有过朱颜?不说华仙的两个孩子,就是真定的养子也比她在皇上跟前有体面。
想是感觉到了王妃的低气压,一进门荣王就笑呵呵地打圆场:“你们母女俩说什么呢?”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大正月的,什么事不能缓和着说?快别吓她了。”
这人不出现还好,一出现荣王妃简直气结:“我几时吓唬她了?”
堂堂朱姓郡主,整天被市井小民挂在嘴边像什么话?难道丢的不是皇家的脸?
朱颜与荣王对视一眼,暂时歇了宽慰母妃的意思,笑着改口道:“厨房使新模子做的梅花糕,还是热的呢,娘快用点子尝尝。”
此时此刻,李持盈也正在外城的一座小院里赏梅。初到京城时依礼给在京为官的李持风送了拜帖,结果先是生病风寒,后来又出了锦衣卫那档子事,华仙公主让她没事不要出门,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只好借过年走亲戚的名头来拜个晚年。李经历本来待李沅就淡淡的,平时不大走动,肯破格让李持盈进门还是看在姐妹俩至今没有见过面的份上,打算说两句话,喝杯茶就请她滚蛋。
谁知好死不死一桩公务撞了上来,只得将人引进院里,好茶好点心的招待着。她统共一个六品官,内城的房子且租不起,要住得多么奢侈、吃穿用物多么精致肯定是不能的,哪怕是李持盈这从来不会品茶的人都能一口喝出茶叶的涩味。
好在庭院打理得好,疏疏几棵老梅,又香又雅致。
“还请九姑娘少坐,我们大人即刻便回。”
本来就是走个过场,她也没觉得多么被怠慢,吃着点心盘算回家后也要折几支梅花插瓶。梅枝人高马大地站在姑娘身后,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李持盈没有见过李家太爷,早在她出生前、李沅少年时太爷就因故去世了,老太太独自拉扯几个儿女长大,除了血缘较近的族人,与李家本支的亲戚都不大来往,也因此李持盈与他们不熟。
梅枝打小长在松江李府,算是家生子,倒是听说了不少传闻八卦,正说到从前老太爷因何与兄弟不睦,定居松江时月洞门里倏地走进来一个人——
只一眼李持盈就知道,这人不是李持风,李持风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威风凛凛、风尘仆仆。她穿一身利落的窄袖直衣,外面罩着的背心既像袄子又像布甲,头发高高梳起,一边拍袖子一边大步道:“快给我打水来,你们大人懒得都成精了,日上三竿还不起。”
时下很流行女扮男装,就像唐朝仕女们爱穿缺胯袍,大明女官也常在闲暇时作男子装扮,圆领袍或绣花曳撒,眉上勒一条网巾,取其风流意态。李持盈没想到有人能将朴朴素素的一身男装穿得如此挺拔周正,如松如栢。
仅有的一个看院子的奴婢连走带跑地追出来:“大娘……子稍等,今日大人有客——”
♡
没等她把话说完,不速之客的目光似一支利箭射了过来,透过重重花木,李持盈背后一凉,下意识按住了腿上的手枪。
幸好梅枝立刻挡到她面前,拉回了她的理智。
“是什么人?”那人的步子明显放慢了,歪着头与奴婢低语。这个角度李姑娘恰好能看到她脸上纵贯右眼的疤痕,应该是陈年旧伤了,虽然还是十分明显,神奇的是它并未如何减损她的美貌,反倒有种雌雄莫辩的英气与……与杀气。
丫鬟显然对她不陌生,与之嘀咕了一阵,来人哦了一声,见怪不怪地移步往内室走:“她什么时候耐烦跟李家人周旋了?”
“是松江四太太家的九娘子,秋天才进的京。”
那人想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华仙的便宜闺女。”
三十四五、右眼有疤,加上提及“华仙”时微妙的语气,再猜不出这人是谁李持盈也不必混了。
大公主真定。
她脑内一片错乱,真定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回京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她的样子,似乎同李持风关系很好?不是、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的牵扯??
在百合花开和宫斗风云两版剧本中挣扎良久,李姑娘最终选择了老实坐着,等堂姐回来再探口风。李持风与李沅一样都是科举出身,履历非常清晰,按理不该跟真定有什么瓜葛,但是之前朱颜也似乎跟她很熟……
不一会儿,李经历想必是得了消息,从前头匆匆赶来:“没吓着你吧?”
她年后才二十九岁,未婚未育,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李持盈也不管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脸皮很厚地做嘤嘤嘤状:“方才突然来了个人……”
李持风顿了顿:“她是我的一个朋友,早年当过兵,是以模样吓人了一些。”
厢房里传出一声怒喝:“说他妈谁吓人呢?”
“你别老他妈他妈的说话,我他妈还有客人呢!”
“……”
过年七天乐,没人会在这时找麻烦,皇帝老子也要和和气气的,女儿不回家也不能生气。外城不比内城,门户之间挨得极近,隔音效果自然也没有那么好,隔壁小孩儿过家家的声音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李持风没打算跟她解释什么,只简单提了一句,请她代问李沅和华仙好:“论理该去给叔叔拜个年的,奈何身上有恙,就不去叨扰了,祝他万事如意吧。”
九姑娘看着她红润健康有光泽的脸,默默咽下了到嘴的吐槽:“老太太临去前问起姐姐,还留了几样首饰,让我进京时带来。”
这才是她本次出门的目的之一,老太太娘家煊赫一时,嫁妆当然十分丰厚,除了大头,余下的都分给李家、宋家年轻有为的后生们,这对玉镯是老人家点名要留给李持风的。
“她说早年没能关照姐姐,对姐姐不起,一点心意,姐姐留下赏人吧。”
李持风扫了一眼那对镯子,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道:“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对得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