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5章
嗯??怎么好像有什么事故的亚子??
第00章
刀枪相见
李经历是什么人?李九两辈子的心眼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人家不想说,她就很难从那嘴里套出什么话。好在李持风没把她当大人看,话里话外还是漏了不少有效信息。
比如十六年前驸马案爆发的时候李持风初出茅庐,靠家族荫蔽以举子身份补了官,后来不知怎么同本家决裂了,还差点获罪下狱;再比如她本来是订过亲的,或者差点订亲,因为某些缘故婚事没成,就此单身至今。
“有什么不好?无夫婿劳心、无儿女累身,乐得清静。”
幸而她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一个人活得更潇洒恣意。
用过一回点心,李持盈试探着提了一嘴朱颜,换回一个李经历招牌冷笑:“差点忘了,你是华仙府上的人。”
吓得她连忙撇清:“二姐姐难道不知道我是前头太太生的?可不敢跟公主乱攀关系。”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被她逗笑了,耳畔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摇曳不止,“不过是我早年弹劾过她爹罢了。”
如今早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事了,好像是车驾逾越?抑或是妾室超标,总之把堂堂亲王参得罚俸一年,还差点降成郡王,可知笔杆子功夫厉害。
“荣王人不算坏,就是傻了些,闺女媳妇倒都是明白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
李二笑答:“一窝聪明女人围着,可不是要一路傻下去了吗?”
从二堂姐府上出来后李持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指挥车夫七弯八拐地往小叶儿胡同深处去。那一带住着不少洋人,车夫见她独自一个,无人陪同,忍不住多了句嘴:“正过年呢,那里不大安生,姑娘还是改日再去吧。”
入乡随俗,每到年下京城各处都张灯结彩,洋人也不例外。撩开窗帘一瞧,果然满目都是大红灯笼彩绸子,还有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儿一群群地打雪仗,北京官话、各地方言与英语、法语、拉丁语乱七八糟地交混在一起,难为他们没有沟通不良,竟然也能玩儿得起来。
“出来都出来了,大不了咱们慢些走。”
年前与晖哥儿打赌时她就打着这个主意了,荣王现管着工部,又与洋人相熟,让晖哥儿问他要一份工匠名单想必不难——那对手枪太久没有保养,她担心它们生锈报废,那就连最后的保命符也没了。
原以为天子脚下治安必是一等一的,结果好么,堂堂郡主也要在锦衣卫面前提起十二分的心,何况是她?没有东西防身她总是不能安心。
巷子太窄,骡车不好进,她让车夫在巷口停下,扶着梅枝循着地图慢慢往里找。这一片几乎都是违章建筑,规划好的商业用地被人为隔成一个套一个的小房子,前头开店后面住人,因此能看到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着烧过的煤灰,天空被杂七杂八的晾衣绳切割成无数块灰蓝色的几何图形。下午天气正好,时不时还能听到或高或低的说话声。
“姑娘小心。”
地上的残雪没有扫干净,中午大太阳一晒化成了雪水,这会儿北风起来又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两人很快找到一户木屋,李持盈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说它是个铺子吧,并没有牌匾;说它是民居,门户又大开着。大姑娘只得清清嗓子:“有人吗?”
二楼蹬蹬传来脚步声:“诶!就来!”
听动静像是个黑脸大汉,下楼来的却是位肤光如雪的美娇娘,手握一杆老烟枪,里头点着极细的烟丝。见来人是个小娘子,她也没恼,反倒半蹲下来同她笑说:“小姑娘,我这里不卖玩具。”
李持盈:“……知道,我有件东西想请您掌掌眼。”
尽管对方汉话讲得很地道,几乎听不出倭人口音,她还是很轻易地从她的衣着打扮里找到了一丝异族的痕迹。自从倭国变成大明的殖民地,被卖来本土的倭人不少,他们为人踏实、肯吃苦,价钱也不贵,很受一部分汉商的青睐。
不找汉人工匠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大,她刚来京城没多久,汉人或许能打听出她的身份,外国人行事就没那么便宜了。
事涉枪支,梅枝被留在了楼下,李持盈独自跟着倭女上了二楼。她还是没把她当回事,笑吟吟地边走边说:“什么要紧东西?要修琴或琵琶可得另寻地方。”
两人在所谓的雅室坐定,还没来得及关门上茶,走道拐角处如烟如鬼般冒出一名黑衣少年。他赤着脚,背上背着一顶竹编的斗笠,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雪,头发湿漉漉的,几根发丝黏在苍白如玉的脸颊上。倭女见怪不怪地同他讲了一句倭国话,他点着头应了,李持盈脑中的那根弦倏地收紧——
一阵寒风贴面刮来,她仗着个子矮往旁边一滚,木质小茶几应声翻倒,手起刀落间只听铿锵两声,那把跟了她很多年的宝石小手枪滑去了一边。李姑娘双手被剪,一只膝盖重重顶在她背后。
“我家人就在楼下等我!你敢——”
“你做什么!”倭女瞬间变了脸色,汉话也不说了:“要惹事可别连累我!”
“她见过我的脸。”少年的刀刃离她后颈不过毫米之距,哪怕看不见她也能清晰感知到那种森冷的杀意,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身首分离——是,她的确见过他的脸,那实在是一张很难忘怀的脸,美艳清冷,媚骨天成,又因为年纪小,还没有变声,难怪能混在歌伎堆里……
上辈子干了两年扫黄打非,女装大佬她见得太多了,因此第一面就反应过来,那是个男孩。
“谁、谁见过你了!”
看着也就十一二岁,说不定比朱颜还小点儿,不知怎么力气大得惊人:“那你为什么拔枪?”
她冷汗又下来了:“分明是你先出的刀。”
倭女比她更急:“要杀带出去杀!你瞧瞧她这一身的衣饰,必是哪家富户的千金,在这儿出了事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枪是那么好弄到的东西吗?她家里能给她弄来不说,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必是练过的,这样的丫头若死了,父母怎么肯善罢甘休?
生怕真的被拖出去宰了,李持盈努力冷静下来,故作哭腔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确实没见过你嘛!今日来是因为……爹爹说时候久了,它会卡膛……”
私藏枪支是重罪,她等于将把柄双手奉上。
少年正待动作,楼梯口忽然传来梅枝的脚步声——她认得她的脚步声,梅枝没有裹脚,个子又高,踩在木板上又急又快、吱嘎吱嘎:“姑娘?”
她心知她是见她久不回去,着急了,口中忙应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倭女非常上道地立刻接口:“哎哟,这玩意儿可不好修,今日不巧,老师傅们都放假家去了,最快也得年后才能得呢。”
一边说一边随手拿了个花瓶,蹑手蹑脚地挪到墙根处,李持盈着起急来,正欲开口,外头梅枝仿佛松了口气,又问说:“天冷,姑娘的手炉里还有碳吗?”
她今日只带了暖手笼,压根儿没烧手炉。
“你今儿是不是睡迷糊了?我几时带了手炉了?”隔着薄薄一重门板,李姑娘几乎用光了毕生的急智。她了解梅枝,一如梅枝了解她,用不了多久这丫头就会亲自上前一探虚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既是她的丫鬟也是她的‘长辈’,常以‘老太太的人’自居。
“瞧我这记性,是我浑忘了。”
老这么僵持着不是个事,她手臂已经麻了,头发也又散又乱,正绞尽脑汁地思索该怎么做才能脱身,背后忽然一轻。
“你叫什么?”终于,长刀入鞘。他掩在阴影里低声发问。
李持盈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李九,我叫李九。”
“好,”少年离开前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番,“若事生变,我就去杀了你。”
第004章
琉璃世界
说完他就非常潇洒地从窗户一跃而出,徒留惊魂未定的李姑娘、无语又无奈的倭国女人和终于忍不住冲上楼来的梅枝。
回程路上她始终心不在焉,一面懊悔自己的自大,竟然以为在这个半冷兵器时代两把手枪就足够保命,一面疑心自己可能被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里。
以刀格枪,反应速度、瞬间力量得多么惊人?队里身经百战的老刑警都不一定能比他更利落,而他今年才几岁?是从哪里练得的这一身本领?她不会傻到以为大明也有警察学院。
若事生变……什么事?怎么变?
途经章台馆时闻得一阵歌舞欢笑声,不等她发问梅枝便道:“姑娘瞧,洋人在那里开舞会呢。”
是了,初一到十五朝廷罢朝,运河也关闸停运,洋人没有事做,可不是要花天酒地……不是,跟着一道庆祝新年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见那女装大佬时也是在章台馆附近,而那天锦衣卫满城戒严……他们在找的人就是他?那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天,这人依旧活蹦乱跳、逍遥法外?
当今不是嘉靖,能在他手下混成如今的地位,锦衣卫不能,至少不应该是一帮酒囊饭袋。
想着想着头痛起来,梅枝自发拿了个靠垫给她垫在背后,好让她能舒舒服服躺一会儿。大姑娘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问说:“梅枝,你觉得京城怎么样?”
老太太死后李府的下人大都发散了,只有实在无处可去的才继续留在她身边,管仓库的谭妈妈早年死了独生子,媳妇也扔下她改嫁了,侄儿甥女嫌累赘才叫她跟着一起上京来。梅枝与她情况不同,她老子娘都健在,想趁年轻好生养拿她再卖一回,她不肯方求着姑娘北上京城。
不知哪家放爆竹,硝烟味儿熏得人鼻子痒痒,梅枝说:“这里雪好大,天气也比咱们那里干。”
往日在松江,雪花膏就够用了,到这儿来一天也离不了绵羊油。
李持盈忽然鼻子一抽,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我有点想家了。”
想念妈妈包的饺子,爸爸的臭皮鞋,想念黄白花、圆滚滚的小土狗和姥姥织的冰箱罩,她此刻无比想念夏天的警校宿舍,想念总管她叫‘吃肉精’的福建舍友和爷爷奶奶没有标点符号的微信消息……可是他们都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远得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得’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这里的老太太教过她,过去再好,终究过去了,人还是得往前看。她虽然脾气古怪了一点、难伺候了一点,偶尔也会像平常人家的老祖母,追在她身后叨叨着多穿衣,别着凉。
梅枝沉默片刻,摸摸她的脑袋:“姑娘还小,想哭就哭出来吧。”
“哭个屁!谁想哭!”
九年制义务教育、高中大学时的历史课本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不知道从哪个节点上‘历史’悄然改变,没有天启,没有崇祯,大明朝顺顺当当地一路发展到今天,仿佛一匹撒开蹄子的马,想再拿小时候的尺寸不合的辔头套住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与土著相比她没能站在智慧的台阶上,恰恰相反,因为某些刻板印象还总在关键处丧失应有的警醒之心。
她几乎有些怨自己了,上辈子一路顺风顺水,虽然是为了跟家里怄气才考的警校,但也是以相当不错的成绩光荣毕业,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哪怕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就因公牺牲(……),她自负不是个废物玩意儿。
短短八九年时间,怎么就退化成这么个棒槌了?
主仆俩报团取暖了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说话声:“前面可是李君的车驾?”
李君?她揉揉鼻子坐起来,但见一身洋服打扮、戴着灰鼠毛围脖的江寄水。他骑在马上,半张脸都埋在绒绒的灰毛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
北京城虽然洋人不少,穿衣也比别处新潮,汉人作洋装打扮还是比较少见的,她从没见他穿成这样子过,不由看呆了一瞬。江寄水的眉眼不算非常精致,胜在鼻子高挺,不梳发髻,将头发全部往后撸成大背头时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就显出来了。他大约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很快脸红起来。
“江君新年好啊。”放假到现在快一个月了,那句好久不见不算夸大其词,不过她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骡车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装饰也并不华丽,他怎么认出她的?
“你上下学常坐这辆车,有次我偶然瞧见了。”他道,“今日你弟弟不在?”
哪壶不开提哪壶,晖哥儿因为大考失利,正被华仙公主关在家里补习呢,连除夕宫宴都没叫他进去。不过这话显然不适合跟江寄水说,李持盈只道:“他太贪玩儿,耽搁了学业,被长辈们拘在家里收心呢。”
两个人互相拜过年,又聊起了各自的作业进度,中途有人唤他:“十二郎!”
江寄水回头冲那人摆了摆手,抬臂一扬马鞭:“也不必太严了,过个年还不得放松,马上元宵节过去,又要开学了。”
说完冲她一点头,策马往人声熙攘处行去。
一进家门又开始下雪,李持盈忙忙地换过衣裳,又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醪糟汤团人才暖和过来。李沅对她此次出行似乎没抱什么指望,听说人平安回来就罢了,也不问李持风的近况或是两人聊得怎么样。倒是晖哥儿,不知因为什么事被母亲打得满府乱跑,一不留神就往闻笙馆冲来。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四个大丫鬟如四大天王镇在门前,模样比宫里的带刀侍卫也不遑多让:“天色不早了,不如二爷回非仙阁里用晚膳吧,雪天看滑了脚。”
他急得火烧屁股:“快闪开!公主的人找我呢!”
每每与母亲拌了嘴、怄了气,他就不管华仙叫娘,而是学外头人阴阳怪气地叫‘公主’,华仙听了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场子能圆回一多半去。大姑娘本不打算管这闲事,偏他在外面嚷什么‘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翻个白眼还是叫他进来了。
晖哥儿今日见了外客,身上还是圈金绒绣的青金色蟒袍,足蹬羊皮靴,叫火光白雪一衬,眉目间隐隐有了两分逼人的贵气。好在他本人不着四六,进门先问她哪里能借他躲躲,那点凌人之气很快消散无踪。
李持盈边卸首饰边好奇:“发生什么事了?”她就出了一天门,怎么公主动了这么大肝火?
几个丫头都识相地退去外间,唯有一个梅枝伺候她梳妆净面,他盯着她妆台上半温的玫瑰露,半天才叽叽歪歪道:“元宵节公主想让我一起进宫,我说没意思,不如留在家里看灯或去姐姐家玩发条小狗。”
他难产,在这个婴幼儿夭折率极高的时代哪怕是嫡亲外公、至尊皇帝也不能说动华仙冒险,五岁前不管是过年还是圣寿,公主从没让他露过面——大冷天的,万一孩子冻着了怎么办?不过皇上待他倒是极好,逢年过节从来不忘赏赐。
她看着他那身金光闪闪的蟒袍:“你今儿见人了?”
“都是来奉承爹娘的,”梅枝照规矩给他也上了一碗玫瑰露,他接过来就喝了,边喝还边一脸不忿,“公主懒怠听,倒把我叫去站了半天。”
其中有个穷举人,论资排辈起来跟他学里的老师是一辈,这就很尴尬了,师长的朋友也是师长,他还得垂手站着听人家说话,累得两腿抽筋也不能露出一丝不恭敬的样子来。
“我担心娘要把他弄进来,给我做先生。”
李持盈了然,家教,还是一对一的那种。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一晚?”二爷踢着腿,不时拿眼睛瞟她,“我睡外头就行。”
李姑娘本能地察觉出不对了:“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事?”
“……我把娘最喜欢的那瓶西洋香水打碎了。”
华仙当然不是真的要为了一瓶香水把儿子怎么样,一时气急是真的,没动大怒也是真的。“我是恼他不知好歹!”过了年就七岁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任性妄为?除夕不让他进去是怕宫里气氛不好,如今皇上金口玉言,点名问起他,他倒跟万岁爷讨价还价起来了。
“圣旨如何有打折扣的!”
满屋奴婢不敢搭腔,唯有李沅笑了一声:“他小人家哪里懂这些,到时你带他进去不就行了。”
说罢一叠声地问大哥儿在哪儿,叫他来给母亲赔个不是。过了约一刻钟,一个婆子立在门外回话:“二爷在大姑娘处,两人叫了个锅子正吃着。”
华仙先是一怔,然后立刻回眸看向李沅,驸马爷端坐不动,闲闲翻过一页书:“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是我教的。”
公主没理论,只问婆子们:“好端端的,他怎么同大丫头玩儿起来了?”
心里仍疑心是李沅在儿子跟前下了什么话,‘血浓于水’、‘一家骨肉’之类。她倒不是非要把李持盈怎么样,公主府又不是入不敷出了,养个姑娘不过多双筷子的事,她只怕她窝藏祸心,见报复她无望就把主意打到晖哥儿身上去。小孩子体弱,一点磕碰就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可怕后果。
婆子们哪里知道二爷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能听出公主不高兴了,当下对了个眼神,腹内打了两三遍草稿方道:“旁的事咱们也不懂,只知道放假后二爷一直在屋内温书,大姑娘毕竟年长两岁,又同二爷一处上学,学问也好,姐弟两个有商有量的,岂不比二爷一个人闷头苦读强些么?”
这话也有理,难道真的是最近逼他逼太紧了?公主打定主意挑个李沅不在的时候好好问问大儿子,一边挥退婆子们一边站起身去侧间瞧瞧小儿子。
老三年纪小,大节下府里人来人往,奶娘们轻易不敢带他出去,一整天没见到母亲,这会儿立刻委屈上了,母子俩玩抢铃铛玩了小半个时辰,孩子直打哈欠方打发他睡下。
“你哥哥三岁就搬出去自个儿住了,现在皮得不像……娘留你住到五岁,你说好不好啊?”
寿哥儿翻个身唔唔两声。
第00章
无嫌猜
华仙公主爱吃辣,府里的厨子自然都极擅此道,一口精致的小铜锅里滚着雪白的羊汤,哥儿姐儿跟前各自摆着一碟蘸水,韭菜花、鲜酱油与红通通的油辣子混在一起,鲜香扑鼻。
“你今儿去你堂姐家,没吃饱么?”
别的暂且不论,晖哥儿的吃相礼仪还是很不错的,也不东张西望,也不晃腿摆手,乖乖巧巧地坐着等丫鬟布菜。相比之下李持盈就显得狼狈许多,她其实不太能吃辣,奈何这蘸水太好吃了,两片嘴唇吃成了腊肉香肠还舍不得放筷子:“六品官一年俸禄才几个钱?再说我是妹妹,嘶……又是个小孩子,她难道会大鱼大肉、特地设宴款待我不成?”
她没挑他话里的漏洞,就像大姑娘至今没管华仙公主叫过娘,晖哥儿提起李家的亲戚也总是‘你太太’、‘你堂姐’,他没跟她们相处过,感情淡薄很正常。
李家嫡脉已经退居二线了,早年族里也是出过阁老尚书,乃至外交官、驻外大使的,首任洋务司主事就是李阁老的门生,全盛时期的李家是维新派的中流砥柱,遇上神佑、显圣两代明君,很是风光了几十年。
不过现在嘛……也就那样。老太太说他们是一群眼馋肚饱、偏偏胆子比老鼠还小的糊涂虫,这世上多的是老子英雄儿软蛋的家族,不缺李家一门。但具体是怎么个糊涂法,其实李持盈没有什么特别切身的体味。
她不知道李沅和山东老家还有没有联系、有多少联系,也不清楚李持风当年到底为什么跟族里决裂,从她有记忆开始,所谓的‘本家’、‘嫡脉’就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抓不住也摸不着。
好在他们也没变态到要求分家和庶支无条件为自己服务,她乐得装不知道。
痛痛快快吃过一顿羊肉锅,见他没有告辞的意思,大姑娘老僧入定般钻研起了寒假作业中的一道数学题,对丫头们给他准备洗漱家伙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某其实有点动机不纯,白天她对女装大佬撒了谎,虽然暂时没有告发他的意图,万一那人跟着骡车来到华仙公主府,发现自己上当受了骗(她根本不叫李九),夜半来取她的小命怎么办?倒不是信不过公主府的护卫,各王府、公主府的亲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层层选拔的退伍兵士,如朱颜身边的袁虎兄弟、张寻义等,这种级别的护院寻常人有钱都请不着,只是……仅论单打独斗,又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她不觉得女装大佬会吃亏。
有晖哥儿在,就算真有万一,他也多少会有点顾忌吧?
二爷心里同样打着小算盘,他隐约能猜到她今天出门是做什么去了,荣王舅舅虽然管着工部,可都是一些玻璃器皿、陶胎瓷器的小生意,再有便是京津铁道、京冀铁道和刚刚通车的南北大铁道,大头如火器、战船是绝对摸不着核心的(朱颜姐姐的原话)。照顾他的丫鬟们总说李持盈是外人,她与他同父异母,并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大哥儿也该多长个心眼,别平白无故就拿人家当了亲人。”嬷嬷们私底下也聚在一起嚼舌根:“这元配和继室啊,那是天生的仇人。别说那位——”
“嘘!什么元配继妻!能娶公主是他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不敢把外面那套杂七杂八的往上掰扯!”
他不知道该对谁倾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对她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她敢打他、她身上有枪、爹娘待她的态度总是透着一股微妙……他们嘴上说她跟老三一样都是他的手足,甚至还处处偏袒她,可晖哥儿深知如果没有娘的默许,丫头们绝不敢对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二爷很快换了身室内穿的常服,脚下蹬着软底睡鞋,趴在姐姐书桌前左看看右摸摸。等人把洗脸的热水端上来,非仙阁的大丫鬟并两个老嬷嬷连声苦劝道:“哥儿,这不合规矩,哪有姐弟俩这么大了还住一间屋子的?又不是姐姐和妹妹。”
他正烦呢,玩着笔架上的墨水笔回说:“你们当我是妹妹不就完了!”
话刚说完墨水笔就喷了他一手墨汁,连翘听出他恼了,连忙上前绞了手巾给他擦手,口中赔笑:“哥儿别难为我们了,叫公主知道了可怎么样呢。”
他直接一蹬拖鞋,浅浅的鞋印污了人家半幅龟绫裙:“蠢死了,娘问起来就说是爹的意思呗。”
李沅吃得再撑也不会叫他跑来闻笙馆打地铺啊??虽然本朝不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设立江南女子纺织厂的时候这句话被显圣皇帝直接斥为反动糟粕),万一华仙不乐意呢?万一她觉得儿子是冰清玉洁小仙男,这样做会坏了他的清誉呢?眼看着事情僵持不下,李持盈正犹豫是不是打发他回去算了,那厢晖哥儿随手扯了一本她书桌上的书下来看,带歪了整整齐齐摞在边上的一沓试卷,他歪头去瞧:“江——寄水,是谁?”
没等她回答,二爷自顾自地点评说:“这女的字写得真小。”
江小少爷的字走的是古雅娟秀路线,确实不同于普世印象中男人惯写的那种字体——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他的字锋芒尽敛,行云流水,透着股中规中矩的书生气。李持盈没好气地说:“人家是男的。”顿了顿又补刀,“这次期末大考得了双优上。”
晖哥儿无语半晌,把卷子啪的放下:“我去洗脸了。”
满府里通没几个人能拗得过他,这个点了,谁敢去宝华堂触公主的霉头?只好硬着头皮打发他睡下。李持盈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真的让他打地铺,正巧梅枝吹了风,晚上有点发热,这两天得睡在下人房里养病,便让人在外间加了一张小榻,松枝睡在平时梅枝睡的地方守夜。
她心里存着事,没敢睡太实,夜半时分、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说话,一个激灵弹开眼睛:“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却是晖哥儿悄悄从床尾爬上来,跟个老地主似的往她跟前一坐:“你今儿是不是出去买枪、呜呜呜……”
她一个挺身捂住他的嘴:“枪什么枪!没有枪!”
此地无银三百两,二爷用眼神蔑视她。
“我警告你,不许出去胡说!”
“给我瞧瞧我就不说。”
“……”
“不然我就告诉爹爹去。”他看出来了,她怕爹比怕娘多,毕竟是爹生的,爹也更有理由管着她。
李姑娘开始磨牙:“你上次没挨够打是吧?”
“上次我是没防备才被你偷袭的!”晖哥儿一听这话就要跳起来,压着嗓子试图挽尊,“你这个小人!”
不是、谁偷袭谁啊???谁是小人啊???
生怕吵醒炕上的松枝,李持盈把嗓子压得低低的:“你敢告诉爹,我就撺掇公主给你请两个私家先生,一个白班一个夜班,管叫你明年勇夺双优,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暖融融的,睡乱的长发披在两肩,因为屋里烧着地龙,两人都只穿着亵衣,晖哥儿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眼神飘忽起来,还欲盖弥彰地吞了口口水:“……先生说过,威、威胁人是小人行径。”
“你都说我是小人了,我跟你装什么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