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是‘表妹’,一个弹指的功夫直接快进成了‘妹妹’。李持盈忍不住打断他:“敢问严君贵庚?”
他才比她大几岁啊?她娘去世那会儿他保不齐还在换牙呢,说得好像自己亲身参与了什么似的。
这回严璋听懂了她的嘲讽,表情差点端不住,在桌子底下狠掐了一把大腿方才镇定下来:“……我属牛。”
哦,今年十三。
席上备着半温的蝴蝶春,这种酒是用花瓣和花蕊酿成的,香气馥郁,烫过之后尤其,能令人如置百花丛中,因此得名‘蝴蝶春’。她拿起酒杯啜饮了一口,又挟了一颗油炸花生米,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严璋已经见怪不怪了:“太兴二十二年秋,你出生后不久,我爹收到了姑姑寄来的亲笔信。信上说自己命不久矣,恳请我爹出面收养你,抚育你长大成人。”
虽然是兄妹,毕竟不同母,严家兄妹俩的感情绝对算不上深厚,只是当时严公已经作古,严夫人的生母仅是个妾,做不得家里的主,她思来想去,只有找上兄长严艺。
这个名字成功让李姑娘呛了口酒,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混进一个这么胡搞的名字?严艺?还字永艺,谁给起的啊!
表哥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尽职尽责地拿手帕给她擦拭酒渍,李持盈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你如果不信,我这里有书信一封,可以作为凭证。”
她小心接过那几页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活像是捧着什么前朝遗宝、旷世奇珍,说句不夸张的话,读信时她的脑子里不时闪回过几个模糊的片段,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和一片翠绿如玉的竹林。
“好丑啊,哈哈哈哈哈……”
“盈盈,可不能咬手手,脏……”
“看这个,好不好玩?”
看得出来这位严夫人没有受过太好的教育……又也许是写信时情绪过于激动?整一封信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信纸上甚至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李家郎是庶子,求娶的自然也是庶女。实则严氏这一辈还有个嫡出小姐,长到十五岁夭折了,那之后外祖和外祖母便将全部心神放到了我爹身上。”
她明白他的意思。培养一个女官不比培养一个士人花销更小,嫡女在时家中的一切资源肯定都会向嫡女倾斜,严夫人……严茵能分到的寥寥无几,因此她的字迹不够好看,文章也没什么逻辑可言。直到嫡女不幸夭折,家主不得不扭过头来培养已经长大的庶子,而严茵也在此时定下了人家,两边就此分道扬镳,交集少之又少。
“你爹当时没有回信吧?否则咱们就真该以兄妹相称了。”她现在能确定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严茵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并且竭尽全力对她作出了安排,虽然事情并没能依着她的想法发展,但她努力过;第二,严家抛弃了她。
“爹爹当时在外地任上,家中只留了几个老仆并几位老姨娘,等信送到,姑姑已经没了。”
“她再傻也不会不知道自己娘家没人。”李持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你爹分明知情,但他躲出去了。”
李沅那一年的科举情况特殊,河南、江西两省的举子抗议罢考,后来事情平息,朝廷又忙着补录补考,因此一直拖到九月才正式放榜。六公主华仙下嫁李探花是正月的事,此时不过十月而已。
“你们不敢开罪华仙,只好眼睁睁看着我娘去死。”
这句‘你们’算是将严璋彻底惹毛了,他终于扔掉了冰山君子的面具,学她的样子冷笑起来:“好个升米恩斗米仇的李姑娘,你怎知我爹不想救她?难道是我爹逼死的姑姑不成?京里来人进了李府大门,没隔几日里头就说‘病死了’,你李家太君连门也不敢让两个老姨娘进,停灵不过七日就匆匆下葬,难道还不是心里有鬼吗?”
“妹妹被她养到八岁,心里难免向着她,我也不是不知道‘生恩不如养恩’的这句俗话。只是姑姑若还在世,见到你如今这副形容,岂能不痛断心肠?!”
李持盈瞪大眼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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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兄妹俩都是庶出,但不是一个姨娘生的。
第00章
当年今日
话到这里她总算反应过来,严璋或许存着些算计她的心思,但他同时也是真心实意地怨恨着李家与华仙,认为是他们逼死……乃至动手杀了严茵。对她‘认贼做母’这件事,他发自内心地感到痛恨和愤怒。
“……升米恩斗米仇?请问你和你爹给过我半升米吗?逢年过节音讯全无,不知道的还以为严家人都死绝了呢!李老太君再不好,一口粥一口饭地将我养到这么大,从没短过吃穿用度,几千升米的养恩和半粒米都没有的生恩,傻子才不知道怎么选吧?”
比口齿她很少败阵:“现在你们冷不丁冒出来了,打量我不知道什么盘算?不就是见到华仙起来了,朱持晖在圣上跟前挂了号,你们——”
“李姑娘!”严璋额角甚至爆出了一点青筋:“隔墙有耳,还请妹妹谨言慎行。”
这院子拢共只有巴掌大,想也知道庞大人不可能放他们在此单独见面,李持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那些人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又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我把话放在这里,想让我出面用此事攻击华仙,免谈。我娘人都已经死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一己私利污却她的身后名。”
既然话已说开,他索性也不打哑谜了,端起酒杯猛灌一口:“你一点都不恨吗?”
“恨谁?恨我爹?平白无故长得那么好做什么,勾得当朝公主一见倾心,念念不忘?还是恨华仙?凭什么贵为公主就可以横刀夺爱,杀人不偿命?”她顿了顿,到底把到嘴的脏话咽了回去,“从古至今,这样的事发生得难道少了?我娘刚去时你们不教我恨,有利可图方巴巴地围上来,别拿我当傻子哄了。”
被这丫头片子说中了心事,严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道:“她是你的亲娘,如果连你都不想着为她报仇,她就太可怜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李姑娘彻底爆炸:“少他妈在这儿打感情牌!她生我一场不假,我也念她的情,可她养过我几天?有道是‘三亲六眷,娘舅为大’,母亲不在了,本该由舅舅们担起责任,你倒是说说这些年你们在哪儿?你他妈敢吗?!因为害怕得罪公主,一家子做了缩头王八,倒把个小姑娘推到前台送死,严璋,身为一个读书的士人,你真的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羞耻心吗?”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他被她刺激得浑身发抖,梗着脖子破罐破摔时好几绺碎发掉到腮边,随着说话时肌肉的起伏微微发颤:“严家比不上李家,没有那么厚的家底,当年那般情形,借我爹两个胆也不敢拿阖族人的前程性命冒险,与公主公然叫板!读书的士人难道就不是血肉凡人?就不许有恐惧牵挂?退一万步说,读了书难道我就自动变成了高官贵胄,大权在握?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冷笑一声:“当年没胆子做的事,为什么今日忽然敢了?”
回家路上恰逢暴雨,回到闻笙馆时半幅裙子都湿透了,桃枝一边伺候她换鞋擦头发一边忙忙地令人去提热水,她心里烦躁,更完衣就问说:“爹在家吗?”
大姑娘平时不爱跟驸马亲近,一是不熟,二是没必要,这府里一共才几个人?连李沅自己都要看华仙的脸色过日子,搞这种报团取暖的事意义不大——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给不给李沅晨昏定省、一天三杯茶都是他的女儿,电光石火间李持盈忽然想到,华仙那么要脸的一个人,比起逼死严夫人,在世人口中落下天大的话柄,令她带着女儿下堂求去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她连处置奴婢都不愿意亲自动手!
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劲,严茵与李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压根儿没有见过面,更不必谈什么爱情、情谊,他们俩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盲婚哑嫁,而且当时成婚还不到一年,对严茵来说和离应该不是一个非常难以接受的选项——显圣爷在位期间寡妇再嫁就不是个事儿了。再者,为什么严茵死了,她却好好的长到了如今?不是她乌鸦嘴咒自己,怎么想都是女儿更麻烦吧?既随李姓,又是元配嫡出,与李沅有着脱不开、洗不清的关系,与其杀母留子,为自己埋一颗一定会爆的定时炸弹,不如将她们一起远远送走;或者干脆一点,斩草除根。
趁她沉思的空档桃枝与柳枝对视一眼,温柔微笑道:“今儿不巧,外头来了好些客人求见,驸马爷只怕不得闲。”
她也是说话没过脑子,张口便问:“什么人?”
桃枝一顿,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奴婢也不清楚,想是衙门里的人吧。”
话一出口李持盈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笑了笑,让她们抬水进来沐浴。谁知洗澡洗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朱持晖的大嗓门:“诶,你睡了没有?!颜姐姐在成都府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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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用担心女主会在严某那里受委屈啦,他其实是个抖m来的(。
第002章
共剪西窗烛
他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答应,风风火火冲了进去,那厢李持盈才刚爬出浴桶,满头长发吸饱了热水,又厚又热,如一块热敷膏药紧贴在皮肤上,冷不丁听见脚步声,她吓得差点跌回桶里去。
“姑娘!”屏风外的梅枝听见水声,一时情急,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拉她,好死不死膝盖在木桶边上磕了一下,当即就红肿起来。
二爷进门时只见她披散着湿发,一脸龇牙咧嘴的由着个丫头抹药油。
不知道是不是基因使然,李持盈的四肢生得十分纤细,手腕与脚踝尤其,李老太太常说她‘细骨伶仃’的,好像家里怎么亏着她了似的。朱持晖起初还有点幸灾乐祸,不知道她从哪里搞出的这副形容,走近瞄了两眼,忽然就有点耳热。
……好像洋人的娃娃啊。
学里先生说洋人的地界与大明气候不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故他们与汉人长得不一样,喜好也不尽相同。汉人做娃娃喜欢做得圆圆胖胖、虎头虎脑,一看就有福气,招人欢喜,洋人做娃娃却喜欢细腰长腿,把个胸脯子挤出大半个,闹得老学究们连连摇头,说这叫‘不知廉耻’,‘世风日下’。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胸口的肉都挤出来(听说唐朝仕女也爱这样),心里却隐隐觉得那是美的,先前有人送了一套十二个洋人娃娃给荣王,他借找玩具的功夫偷看了好几眼——她们都穿着窄腰大摆的裙子,胸口鼓囊囊,脖子和手腕、脚腕却细得不堪一折,或笑或嗔或怨或恼,仿佛是一幅木头雕成的十二美人图。
“傻站着干嘛?”抹完药油她才发现晖哥儿的衣裳下摆连袜子都是湿的,大概是外面水迹未干,他急着跑来时溅上的,“赶紧换身衣服,再拿热水泡个脚,你当风寒是闹着玩儿的吗?”
仅这一句话的功夫,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今天情绪不对,也不顶嘴了,乖乖换了衣服让人端水泡脚。
厅堂里光线最好,她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一边晾头发一边问说:“郡主怎么了?”
能让他这么大晚上的跑来,必定不是小事。
“我也是听爹的门客说的,”热水里加了点暖身驱寒的中药,呈现出淡淡的茶色,朱持晖低着头,用脚趾夹药材玩儿,“说川西好几个土司联合起来,趁今年大雨,把朝廷建好的几个车站都给扒了,颜姐姐找他们理论,因此受了伤。”
受伤二字一出,大姑娘寒毛直竖:“他们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她的绣鞋和亵裤都叫热水打湿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二爷似是玩笑似是死鸭子嘴硬地努了努嘴:“不然你也进来泡泡?”
那么大个木桶,还能盛不下两双孩子的脚?她不知道自己是同他赌气还是什么,居然真的脱了鞋伸脚进去,姐弟二人用脚打水仗,不一会儿方圆五米内的地上都汪了水。
“我这身衣服算是白换了,”朱持晖哈哈笑着,一边左右夹击,试图将她制住,“对了,你今儿不是去找哪个小姐玩儿了么?她惹你不高兴了?”
她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惊讶他居然能发现,一不留神便落了下风,被他死死踩在了桶底。
大姑娘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无奈道:“没有。”
倒不是不想说,此时此刻她其实很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老话说‘父债子偿’,前世接受的现代教育告诉她,父母辈的烂账不该由子女偿还。不论李沅或华仙做了什么,抑或是没做什么,那都与晖哥儿无关。
他是全然无辜的。
就像严璋,要不是他死乞白赖找上门来,非要拖她下水,她未必有这么烦他,也根本懒得怼他。
“京里的人大都是这样的。”不知道二爷一个人脑补了什么,他曲起大拇指扣了扣她的脚背,“表面一套心里一套,说出来的话未必能当真,你习惯了就好了。”
她忽然有点眼热,忙抽了抽鼻子作掩饰:“用你说。”
怕他再继续深究,李持盈赶紧转换话题:“门客们有没有说,那些土司为什么要扒车站?”
川汉大铁道的最终路线是去年初定下的,图纸更早,若有异议何不早提?非得等到这会子,都动工快一年了,大喇喇地跳出来给朝廷使绊子。
“好像是说他们的风神和火神不让,我也不懂。”二爷本来在宝华堂玩三弟,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就赶紧跑来,川南云贵地区本就神秘,村寨之间不大通婚,风俗也各异,他听得懂才是怪事。
“你说,世上真的有神么?”
“也许吧。”李持盈心想,谁知道我为什么会投胎到这个地方,还带着上辈子为人的记忆?鬼神妖魔之说虽然听上去虚无缥缈,万一真有其事呢?
他的嘴角勾了勾,仿佛在笑话她这么大了还信神佛:“那你说,神真的会管凡间的事吗?百姓们烧香拜佛,他们真能听见?”
“心诚就能听见,像你这样的神肯定不怎么乐意听。”
他才要反问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神,外头松枝敲了敲门:“大哥儿,姑娘,时候不早了,该歇下了。”
不等朱持晖说话,李姑娘自己先道:“不必来来回回地折腾,你今晚睡这儿吧。”
第00章
夜半谈心
一回生二回熟,朱持晖抱着她的备用枕头,还想顺势霸占她的被子:“你的这个软,我要盖。”
她没好气地瞪他:“不给。给你我盖什么?”
这床被子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大约是去年进京前李府的一个针线嬷嬷给她做的,针脚细密不假,绝没有到胜过公主府许多的地步,不知道他看上它什么了,见一次就嚷嚷一次。
“那你分我一半。”二爷直接往她床上一倒,三两下踢掉鞋子,恨不能立时钻进被窝里去,“好了,我睡了。”
李持盈:“……”
他的年纪渐长,主意也愈大,服侍他的丫头们只敢好言劝告,一次不行就算了,连开第二次口的胆子都没有,闻笙馆的丫鬟就更没资格说话了。大姑娘半天不见有人站出来说他,干脆也脱了鞋躺下去:“夜里蹬被子我就把你赶出去。”
横竖这床够大,睡五个他都绰绰有余,不怕两个人因为抢地盘打起来。
奸计得逞,晖哥儿自觉满意了,睫毛忍不住抖了抖。李持盈扭头让人吹灯,帐子里一下暗了下去。
两个人都有点睡不着,他是快乐和得意,她是心绪未宁,脑子里的乱麻没能完全梳理开,心情仍未彻底平复。过了约一盏茶时间,李持盈望着帐子顶开口说:“其实我今天不是出去见陆姑娘的。”
朱持晖唰的掀开眼皮:“那你做什么去了?”
穿得那么郑重其事,也没带丫鬟。
“我去见我表哥了,”这会儿她能自自然然地承认与严璋的血缘关系,当着他本人就不行,“就是我娘兄弟的儿子。”
他瞬间警觉起来,来到北京这么久,哪怕把牌位都接来了,她从没提起过她的母亲。也许是怕华仙不高兴,也许是身份尴尬,总之她没有提起过那个人。两人不同母,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摆在台面上的事实,他没打算强迫她认他娘做母亲(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不现实),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娘可能对死掉的那个严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府里的下人婆子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朱持晖不自觉地有点生气,“你、你居然背着我去见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仿佛凭空挨了一记拳脚,胸口自然而然地升出一股遭人背叛的愤怒。然而下一秒李持盈抓住了他的手:“你小点声行不行?大吵大闹什么呢!”
她的手稍微有点凉,指骨细细的,他立刻就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吹胡子瞪眼地哼了一声。
“他跟我说了不少你娘的坏话,说我母亲的死可能与你娘有关,希望我能用这件事对付你娘……和你。”大姑娘慢慢地说着,忘了松开他的手,“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毕竟这件事过去了太久,就算有疑点,很多事也已经无法查证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内心深处她不太愿意恨人。固然感恩严夫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说实话李持盈并不怎么爱她,假如换成前世的老妈,她豁出一条命去也会跟仇人死磕到底,要他她血债血偿,但今生……她并没来得及与严茵如何相处,因此深觉对不起她的一片爱女之情。
听到前半段时晖哥儿心尖一颤,作为儿子,且是长子,他很清楚华仙公主并不如外界盛传的那样温柔慈爱,皇家女人有几个好脾气的?为了得到一个男人弄死其元配这种事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因此他不能打包票说‘我娘才不屑于做这种事,把事情查清楚就知道那人都是在放屁’,万一真如那个什么表哥所言,他与李持盈会变成什么样子?
半晌,二爷狐疑着问她:“为什么要对付我?”
她一脸无语的表情:“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他翻个身面对着她,“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婴儿肥逐渐褪去,现在他这样侧躺着说话时已经脸颊一起不会突起一块了,大姑娘觉得有点遗憾,于是伸手过去捏了捏。
“嘶……你干嘛!”
“人是会变的,也许过几年你就有兴趣了。”
他斜睨着看了她一眼:“你很希望我感兴趣?”
“你感不感兴趣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持盈切了一声,“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说了一箩筐话,她困意上涌,身旁那个人倒来劲儿了:“倘若我真的成了皇帝,就给你封个县主,不,郡主。”
“抠不死你呢,皇帝的姐姐不应该是公主吗?”
“你又不姓朱,到时候肯定有很多大臣跟我吵架的,就像嘉靖爷那会儿的那个海瑞,说不定还以头抢柱,忠言死谏。”他边说边扳她的肩膀,“你翻过去干嘛?快翻回来!郡主也很不错了!”
“好好好,知道了,我要睡觉了。”
黑暗里二爷撇了撇嘴,到底是南边来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皇室女眷看的不仅是爵位高低,还有万岁的圣宠。不得宠的公主见了得宠又有权有势的郡主还不是要低一头?啧,蠢死了。
第004章
回京
下过几场秋雨,天气彻底凉了下来,朱颜受伤一事也在京里悄悄传开,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一家大型报纸敢刊登相关消息,非常反常的,重阳、冬至时分宫里厚赏了不少东西——但不是赏给留守王府的荣王妃,而是拐个弯子送到了华仙和晖哥儿这里。
对此李持盈感到十分无语:“这么看不上人家,当初为什么答应娶她进门?”
荣王本人再坚决,没有圣上点头,荣王妃能得授王妃金册、名入玉牒?既然当初点了头,这会子再搞这出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桃枝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谁,论理做奴婢的不该议论主子,她又是王妃,更尊贵了一层,可北京城上上下下谁也没太把荣王妃当一回事。她道:“圣意岂是人人都能揣测的?姑娘也不必替人鸣不平,有郡主孝顺就比什么都强。”
荣王妃的出身不光彩,这在京城不是秘密,她外祖母原是洋人的外室,也就是俗称的‘平妻’,没有婚书也不受大明法律保护,洋人到任期满,拍拍屁股回到自己的祖国,丢下她和一双模样极佳的女儿。小女儿据说是夭折了,大女儿长到一十五岁便出落得芙蓉牡丹一般,很快引得众人争相追捧,荣王妃是她与第三任丈夫所生,彼时家中已经没落,不过撑着一个空架子,不惹人笑话就罢了。
她是如何与荣王结识不必细说,成功案例比比皆是,但能让一位亲王再四坚持,非要娶之为正妻而不是纳入后院,做个姬妾,荣王妃独此一家,再无后者。众人都猜圣上是恼她带坏了儿子,撺掇好好的王爷进宫同君父大闹,哪怕拗不过儿子,心里仍多嫌着她,这么多年都不肯给个好脸。
年前外头终于传回消息,说荣王并郡主不日就能回京,想是能赶上宫里的团圆饭。腊月二十七日荣王带着朱颜匆匆登门,还使人拖来一个木头制成的大笼子,外头拿蓝布罩着,引得一众仆婢十分好奇,议论纷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里头有东西在动。
大半年没见,朱颜长高了好多,人也晒黑了,但不像传闻中吃了委屈、身心俱疲的模样,从里到外她都是透着光彩的,那种自信洋溢的神情令人羡慕又嫉妒,一用完晚膳李持盈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拖到闻笙馆里去。
“这一路有没有什么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说说,说说!”
朱持晖也来凑热闹:“那个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怎么闻着有点臭?”
“我这次是去公干的,整天不是写就是算,还要挽着裤脚下工地,能有什么好玩的事?”这是对李持盈,然后郡主扭头,“那里面装的是白鹿,龙州土司献给万岁的贡品,还没收拾好呢,你别去瞎瞧,唬着了可不是玩儿的。”
这是对晖哥儿。
“白鹿?”
彼时他们还不知道,早在荣王一行人进京之前,一道弹劾川中土司们勾结朝廷大员,吃空饷、屯私兵的奏折已经递到了圣上案头。大明对少数民族实行土官制度,土司比起官职,更像是一种爵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根据他们统领部族的大小以及占地的多寡,朝廷其实是允许其畜养一定私兵的,但是注意,一定。显圣爷一度想要废止这个制度,又实在腾不开手去管教那些异族,不得已才任其发展到了如今。
川汉大铁道早在规划阶段就遇到了不少阻拦,当今圣上顶着重重压力,硬是一路推进到现在,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难得这帮人有了服软示好的意思,荣王不介意替他们牵个线、搭个桥。
“龙州王氏毕竟是汉人出身,比起其他人还是更有忠君之心。”
“先前他们把你弄伤了,是怕你们回京后圣上会怪罪吧?”晖哥儿道,“先送点子东西卖个好,堵住圣上和众人的嘴。”
朱颜一愣,然后笑道:“你倒也懂起事来了。不过今次是我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别人。”
“舅舅怎么想起把鹿送到这里来了?”既然提起了这头白鹿,谁不想心痒难耐,想趁夜色亲去瞧上一眼?朱持晖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偷觑李持盈,意思是‘你快帮我打个边鼓’。
她还能不知道他的想法?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确实疑惑:“是啊,这样珍贵的东西,怎么不好生养着呢?”
从嘉靖朝一直到现在,各地献上的祥瑞不少,但再没出现过一次白鹿。圣上知道了必定十分欢喜。
哪知朱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就是此事麻烦,这鹿认主,主人是个藏族的巫师,他道王府里有不详,不肯住下。”
李持盈和晖哥儿瞪大双眼,齐齐惊道:“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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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朱颜的cp上线。
第00章
巫师丹珠
她是知道藏族人信喇嘛的,这也是川藏地区一直难以归化的原因之一,北方的蒙古人、女真人似乎都有这种信仰,藏教活佛的影响力甚至能一路延伸到尼泊尔、孟加拉、不丹和锡金。因此三个人溜去马厩,李姑娘内心期待见到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藏教喇嘛,而不是……一个看上去有点邋遢的普通少年。
对他来说北京大概没有很冷,上身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夹棉藏袍,里面是布衣,下面就是简单的棉裤和棉鞋。少年听见人来,条件反射般将手中啃了一口的大鸭梨塞进手边一匹黑色大走骡的嘴里,然后操着不怎么正宗的汉话说:“怎么了?”
他先看到朱颜,神色一松,随即注意到朱颜身后跟着一左一右两个萝卜头,表情瞬间变得庄重又沉静:“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