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10章
李持盈:“……”
朱持晖被他的服饰引去了注意力,没等朱颜发话就自顾自地走近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为什么要在头上扎小辫儿?”
朱颜:“他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打扮。”
李姑娘适时插了句嘴:“川中还好些,听说乌斯藏比北京更冷,昼夜温差也更大,所以他的外袍中午是可以脱下来的,你看,袖子那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等她科普完毕,藏族少年忽然惊呼一声,他深深地蹙起眉,看看她又看看朱颜,甚至换回了藏语:“她的魂魄不属于这里,她是一个色嫫。”
在川蜀生活了大半年,也没少跟少民打交道,朱颜知道藏文中‘色嫫’意为妖魔。她低头飞快地掠了一眼李持盈,半是警告地压低嗓子:“这里是北京,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可是她真的是——”
长泰郡主深知同他讲道理没有用,他父亲是巫师,爷爷也是巫师,从出生起丹珠就注定会成为一个巫师,巫师的使命是占卜凶吉,并且永远只说真话。她直接伸手把他拉到一边,看似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一拽就被拽走了,脚下还打了个踞趔:“你们汉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我没有说谎,我……”
“我知道你没有!”朱颜难得被人逼红了脸,“但是——总之你把话给我咽回肚子里!我不会强迫你撒谎,只是不许你说出来!”
“就像上次一样?”
“……对,就如上次一般。”
他一下子垂头耷脑:“哦。”
一旁的晖哥儿隐约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过了年朱颜就十四了,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个巫师看上去差不多十五六岁,虽然邋邋遢遢,胜在身材高壮,不过西藩人皮肤黑,他也不能断定他的具体年纪。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站在一处莫名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旁人轻易插不进去似的。
他甚至耐下心,似懂非懂地等他们嘀咕完毕:“色魔是什么?为什么说她是色魔?”
二爷耳朵尖,哪怕丹珠方才语速极快,还是被他逮到了一个单词。汉文中的色魔多少带了点其他意味,郡主的脸腾地更红了,她难得对晖哥儿不耐烦:“这是他们藏族话,夸你大姐姐长得漂亮的意思。”
巫师撇撇嘴,硬忍住了没有反驳。从他的表情李持盈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很显然朱颜不想让她知道,李姑娘思虑一会儿,暂时作罢。
反正这人要在公主府住下,日后有机会再问也不迟。
回家路上二爷有点闷闷不乐,她以为是因为白鹿不赏脸,没吃他喂的胡萝卜,到了闻笙馆才知道是因为那个巫师。朱持晖换了身家常衣裳,很没有形象地盘在她的炕上剥松子:“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怪怪的?”
过了年就十岁了,可以留头梳髻了,腊月起桃枝就没再给她修剪鬓角,发型也从包包头转变为更复杂的包包头(……)。大姑娘不好再戴铃铛,今儿又有客,柳枝特意给她簪了一对红宝石的小花簪,花心是合浦珍珠和青金石,美自然是很美,就是坠得头发疼。李持盈一边卸首饰一边忍不住嘶了一声:“哪里怪?”
二爷看她痛得那样,笑得差点栽倒下去,然而笑完又觉得怅然若失:“就是,好像他们俩更亲近似的,咱们才是外人。”
“你瞎想什么呢?”朱颜对朱持晖的重视有目共睹,其中有表姐对表弟的天然关爱,也有政客对前程的投资和押宝,于情于理他都绝不可能变成一个‘外人’。
她压根儿没明白他的意思,晖哥儿有点着恼:“跟你说不清楚。”
“我怎么……”李持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该不是觉得他们俩……咳咳,咳咳咳!”
她挥挥手让梅枝下去,两个人对视片刻,李姑娘道:“不会吧?”
朱颜毕竟是郡主,再不受皇上重视,郡主的气魄和手腕一概不缺,再怎么样她也不会看上一个藏族的巫师……吧?
“会与不会,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006章
以人为镜
晖哥儿的办法简单粗暴,就是指使公主府的下人给丹珠脸子瞧,他一贯顽皮,除了华仙和李沅满府竟找不出一个能管住他的人,媳妇婆子们不敢跟他硬顶着来,几个跟着哥儿出门的小厮又生得一副赤胆忠心,唯恐天下不乱,二爷一声吩咐,那是天王老子也不怕的。是以不过几日功夫,丹珠已经教作弄了好几回,吃了不少苦头。
“你别闹得太过了。”他本人并没招惹他,又是荣王府送来暂住的客人,闹僵了两边脸上都过不去。
朱持晖哼道:“我心里有数。”
荣王舅舅大约是打算过了元宵节再将白鹿献上,一则让它适应适应北京的水土,别进宫就病死了,那是大不敬;二则述完职就献祥瑞多少显得有些动机不纯,川蜀是块硬骨头,将之彻底啃下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万一皇上想拧了反而不美。他瞧着二郎腿对李持盈道:“要不了几天,颜姐姐就该找上门来了。”
八年姐弟,朱持晖深知朱颜最大的特质就是护短,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吃不了亏,果不其然,这天下午,外面大雪才停,门房就报说荣王府郡主到。
新年大宴后晖哥儿每隔几日就要被接进宫里,看得出来皇上确实喜欢他,居然还专程抽空跟他一起玩工部贡上的发条小火车,问他学里有没有教过这个,这傻小子头几次还知道紧张,后来就干脆放飞自我了:“可能有吧?我没注意。”
他不像荣王,打小就喜欢拆装西洋玩具和自鸣钟;也不像他娘华仙,从小就对西洋玩意儿没兴趣,朱持晖的爱好发展得十分均衡,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来。圣上于是改口问说:“听说你今年年末大考考得不错?”
晖哥儿的声音瞬间就小下去了:“……还、还行吧。”
跟去年比是挺‘不错’,跟李持盈比就没那么不错了——也不知道她的脑子怎么长的,算术国文就算了,那么多洋文单词也能全背下来。
圣上误会他是不耐烦读书,噗的笑了:“朕在你这么大年纪时也不爱用功,后来就好了。”
皇上也会不爱学习?他本能的有点不信:“多后的后来?”
“十二三岁吧,那会儿佛瑟尔,哦,就是朕的老师刚到北京,先帝和悯太子嫌朕整天无所事事,干脆把他送到十王府给朕做老师。”
宫里孩子多,外头局势又紧张,显圣爷怕后宫斗争波及皇嗣,发话说皇子最多在生母身边住到十岁,到年纪了就挪去十王府住集体宿舍。他排行靠后,嫔母又不很得宠,无病无灾地长到那么大全赖悯太子和文惠皇后照拂。
“当时北京城里好多洋人,至少是现在的两倍。大明时不时地同他们打仗,民间也没断了跟他们的生意往来,俄国人、阿拉伯人、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有葡萄牙和西班牙来的船队,洋文书源源不断地流进城里,朕好奇得紧,贴身太监就想方设法地从宫外弄来给朕看。”
晖哥儿想起学里的讲师曾经提及,说当今从未被册为太子,他是显圣爷病故、悯太子也战死北疆后由朝臣一致推举上位的,这位先太子死得十分壮烈,妻儿老小都未能幸免,因此当今一登基就赐谥为‘悯’。
“然后呢?”
“然后……叫太子哥哥知道,狠狠罚了他们一通呗。”
沸沸扬扬的传教士案后大明境内洋人数量锐减,佛瑟尔倒是没有回去自己的祖国,而是选择留在北京,听说附近的老百姓都管他叫‘佛瑟尔大老爷’。晖哥儿进宫时经常路过他的宅子,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洋人老仆颤巍巍地挎着篮子出来采买,一口京片子说得比许多汉人都地道。
有了经验后他知道进宫的流程一般是先去万镜宫拜见皇上,陪皇上说话,然后绕去后宫见张淑妃,临走前再去万镜宫辞别圣上(此时一般不会被叫进去),今儿皇上大约不得闲,一上午没见大太监出来传旨,朱持晖就没换出门的衣服。
朱颜进门时俩萝卜头正窝在炕上敲核桃,严璋的事荣王府虽然知道得不是十分具体,也略有耳闻,远的不说,今年过年严家的节礼就大大方方送进了华仙公主府,指名道姓是给李姑娘的——元配娘家十年来首次露面,想也知道会在两府下人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要说不心惊、不膈应,必定是假话,但凡李持盈存着一丁点的坏心,不将严家与她私下接触之事告知李沅,被人从背后猝不及防地来这么一下子,荣王府都会受到牵连……易地而处,她是绝不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报仇机会的。加上丹珠曾断言她是‘妖魔’,哪怕再四告诉自己神鬼之说不可信,今日再见朱颜的神色还是有点不自然。
“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来了?”这点不自然落进晖哥儿眼里,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们果然有鬼’的铁证,“姐姐是有什么急事要说么?”
郡主想起此行的目的,颇有点难以启齿:“那头白鹿不能进上了,而且得尽快处理掉……昨儿夜里,四川总督畏罪自裁了。”
第00章
暴雷
这事是在正月十二彻底爆发的。一省总督于任上自杀,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将消息完全压在水下,《大明日报》打头,各路小报都开始陆续跟进此事。
“有说他贪了两千万两白银,导致川汉铁道修不下去的,也有人说他只是个小虾米,为了替上头的大人背锅方一死了之。”今冬多雨雪,工程进度一再推滞,加上工匠们普遍反应过冬的棉衣缺斤少两,有以次充好的嫌疑,这种说法很快便传开了。问题是……都已经做到四川总督,正二品大员,能逼死他的‘大人物’两只手就数的过来,荣王首当其冲。
身为大明亲王,又颇具戏剧性的娶了一位番女为王妃,西方媒体一直很爱在他身上做文章,因此此时一步都不能踏错。由华仙出面与荣王妃走动不是不可以,只是动静太大,不如小辈们借玩耍、上学的名义不时通个气,开学后每天中午三个人都会在餐厅碰头。
“今日早朝,有人弹劾四川布政使陈芳了。”这个人出身河北,在如今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没动窝,各项政绩平平,唯一值得拿出来说嘴的便是曾为山东学政,换句话说,他是李持风的座师。
李二当年十三岁就点了解元,补官后一直跟在陈芳、吕文安等人身边,算是不折不扣的吕党,驸马案爆发的档口就是她替吕文安捉刀,写下了那篇脍炙人口、皇帝看了都灰溜溜将大公主藏进深宫的谏文。后来真定在台州立下不二功勋,民望大涨,吕党便将李持风推出去做了替罪羊。
说到这里朱颜不禁叹了口气:“吕文安告老后他就没什么动静了。”
圣上和大娘娘都没怎么着他,他又惯会做人,饶是李经历那张利嘴也找不到可以下口的地方,这十年过得不说顺风顺水,至少稳稳当当。这个节骨眼弹劾他任人唯亲、收受贿赂,焉知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李持盈一下子就听懂了:“你是说,有人想将二姐姐拉下水?”
吕党之名她在江南也听说过,不过那会儿都是当故事听——有嘉靖朝的严嵩作对比,其实吕文安在她看来不算很坏,至少没到权倾朝野、大权独揽的地步,皇上信他,因为他是为数不多的王府旧人,就像比起桃枝柳枝,她也本能地更信任梅枝一样。
朱颜哪里敢打包票:“不过这么一说。”
“那四川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同那个总督接触过么?”朱持晖听了半晌,撑着腮问,“他在地方经营了那么久,就算一朝事发,未必没人肯保他。”
郡主犹豫了许久,见四下无人方缓缓地道:“其实暴雨并不是进度滞后的主要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所有钢材、生铁都是不达标的次品。”
哪朝哪代都不会缺少贪官,海瑞那种奇葩多少年才出一个呢?皇上心里也知道,每月八十七石、每年一千零四十四石的俸禄不足以养活一个一品大员,勿论喂饱他们和他们手下的人,打神佑爷起朝廷官员的薪俸就在逐步上调,冰敬碳敬什么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无伤大雅的孝敬、程仪大家权当看不见,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只除了两样东西绝不能碰,其一罂粟,其二火器。
四川地处内陆,水军很少,统共只设有两个陆军大营和一个火器厂,考虑到这个火器厂属下还有一个研发司,朝廷下拨的款项、物资一直十分充裕,也正因此,最开始发现钢材不达标时荣王的第一反应就是火器厂。远水难解近渴,现在回头追责问责根本来不及,不如先用钱问火器厂买些精铁使着,剩下的等他回京述职再说。
年初河北一厂、二厂才教好好整顿了一番,谁也不会想到四川唯一的火器厂居然连三十斤精铁都拿不出来——吃空饷几成惯例,研发司凑不齐十个活人,荣王捧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最后是龙州土司王鸾巧妙斡旋,解了这燃眉之急。
当这个特大贪污案被扯出来,赤裸裸地曝光在天下人面前,可以想见,天子的愤怒绝不是‘这帮人又贪了钱’这么轻描淡写。
他的祖父、父亲、兄长一生殚精竭虑,唯恐大明基业毁于一旦,数万万汉人将会重蹈当年靖康耻的覆辙,可以说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圣上心里就始终绷着一根弦,那就是强兵,强兵,强兵。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不能让他的百姓沦为亡国奴。
而现在,他的臣子公然打了他的脸。
有皇上口谕,事情发酵得异常迅速,顺着那个自尽的四川总督,一大串人被巡查御史和锦衣卫挖了出来,其中牵扯到四个土司、二十多名地方官员以及六个当地豪绅。陈芳当然不干净,但更让圣上心惊的是短短十年,一个只喝汤不吃肉的陈芳都能敛财一百七十万两,食肉者该当如何?为了掩盖朱澜的丑事,他特意把李家小子调往成都,就是希望荣王行事能便宜些,好把这摊子烂事掩过去,谁曾想下面已经溃烂到了此等地步,说一句‘触目惊心’绝不为过。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水至清则无鱼,要想在当地混得开,龙州土司必然干净不到哪里去,幸而朱颜机警,提前将白鹿处理掉了,否则此时真是进退维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其实知道晖哥儿对丹珠做的那些恶作剧,也一早就出言提醒,说自己的这个表弟生来娇惯,有什么举止不当的地方请他不要吃心。对此丹珠十分不屑:“我像他这么大时都上山打过狼了,至于跟他计较么?”
他依然坚持荣王府里有邪,不肯回去住,郡主也拿他没辙:“暂时没法送你回川中,恐怕还得在这儿多住一阵子。”
“不是说要送我见皇帝吗?”
“出了点事,见不成了。”
他向紫禁城的方向远眺:“……他的紫气已经十分衰微了。”
她眉毛竖起,立刻又要出言训斥,丹珠啧了一声:“知道了,我不说。”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巫师随手采了一片树叶,他的手很漂亮,指甲整齐,筋骨修长,“如果我跟别人说他们有天子之象,对方一定会欣喜若狂。”
第008章
繁花之下
长久的静默后朱颜喃喃道:“因为我不能给自己期望,一旦我生出那种心思,许多事都将不复从前。”
她从没有问过他王府里为什么会有邪祟,那些邪祟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办法能将之彻底驱除——长泰郡主的心底自有答案。荣王妃为了生下她弄坏了身体,虽然一直在努力调养,甚至动念让洋人大夫剖腹检查,这么多年来还是没能坐住一胎,她天性好强,有时连荣王也不肯告诉,除了身边的嬷嬷、侍女就只有朱颜这个女儿知道,李大姑娘进京那年秋天,荣王妃悄悄流过一个男胎。
外界都传说大明亲王被个番女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连皇位江山也可以不要,其实母妃不方便或不舒服的时候爹爹还是会去侍妾那里留宿,所谓的邪祟想必就是那些屈死的婢妾和她们未能出世的孩子吧。
母亲处理后宅阴私时不会刻意避忌她,她说:“娘只生了你一个,将来必然是你继承你爹的衣钵,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可比这些玩物间的小打小闹恐怖多了,颜儿,你须得早日习惯。”
朱颜一直是被当作‘贤王’培养长大的,自懂事起她就明白,因为娘和自己的出身,爹爹无缘大位。幸而皇上疼他,作为为数不多的成年皇子,万岁爷心里始终是有这个儿子的,某年中秋荣王借醉叹道:“不管将来如何,我做个贤王也就罢了。”
次年姑姑被诊出身孕,京城震动,晖哥儿出世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她心知这是因为晖哥儿身份不同,他是当时唯一一个血统纯正、身康体健的直系皇孙。
大娘娘的短板在无嗣,他们有晖哥儿就有与之一争之力。
丹珠看着她,老老实实地承认说:“对不起,我汉文不好,没有听懂。”
郡主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摇摇头,状似无意地转换话题:“我还没问你呢,之前你为什么说李姑娘是色嫫?”
“……她的魂魄不属于这里,”巫师极轻地叹了一声,“我看不出她是从哪里来的,我只知道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人强行把她弄来了。”
朱颜一顿:“所以她是精怪?还是怨灵游魂?”
“都不是,”他把做好的哨子递到她面前,“她是人,但她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天神的孩子。”
与一般藏民不同,巫师们不信佛祖,他们崇拜所谓的‘天神’。朱颜接过树叶做的口哨,没再细问,只道:“我让人把弥弥埋在了京郊的一座小山后面。”顿了顿,“对不起。”
弥弥是那头白鹿的名字,它是公鹿,其实还没有完全成年。少年问清小山的方向,面朝那里虔诚地吟诵了一段经文,语气平静:“风神会带它回家的。”
正月底时四川犯官们被集体羁押进京,怕出纰漏,这趟公差乃是由徐千户亲自领队,把犯人丢进诏狱,到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澡没洗,胡子没刮,甚至连儿子也没来得及问,锦衣卫指挥使徐同光就派人把他叫到书房去了。
一路舟车劳顿,吃不饱也睡不好,徐客洲看着着实有些憔悴,一面揉肩一面没好气地抱怨:“爹你着什么急啊?就不能容我喝口水、歇……”
一本书迎面砸来,徐指挥使吹胡子瞪眼:“跟谁这没大没小呢?徐千户,本官在问你的话!”
如果全国境内的火器厂、造船厂都在使用不合格的钢铁,那么那些精钢精铁流去哪儿了?便是圣上不将此事摆到明面上查,锦衣卫也得做到心中有数。
“一部分流去了乌斯藏,一部分去了蒙古,还有一小部分被倭人悄悄买走了,他们伪装成普通汉商,在沿海的几个小城偷办火器厂。不过那都不算什么,”徐客洲一路被爹揍到大,早就给揍皮实了,说着说着还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吃,“爹你绝对猜不着还有谁牵涉其中。”
知子莫若父,他这般作态,徐同光便知事情不一般,暂时也顾不得教训儿子:“谁?”
“我道那些海盗怎么杀不尽也灭不绝,早在先帝爷那会儿倭人就不成气候了,结果好么,近两年居然还有零星海贼骚扰沿海百姓,而且其中还有汉人——原来人家背后有人资助啊。”他拍拍手,比了一个‘一’字,“这个有人担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生怕圣上动她的兵权,这么多年一直在养寇自重呢。”
说起水军,满朝文武没几个敢声称自己比真定大公主更懂得带兵,比她有经验的没她熟悉火器,比她熟悉火器的没她实战经验足,便是两项都能打个平手,光民望这一条真定就胜出寻常武将万千。只是,大明早已不是当年的大明,英法固然仍在虎视眈眈,到底给打趴过,轻易不会出手;日本朝鲜之流不足为患,蹦跶欢了给一顿狠的就老实了,照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大公主就没了用武之地——打了这么多年仗,好容易喘口气,徐同光知道圣上是不希望短期内再起战事的。
“难得法兰西内乱,给咱们争取了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
非战时,战功赫赫的将军与装备精良的水师就显得有点多余了,朝堂上不止一次兴起过裁减军备的呼声,阁臣为首的文官们以开支巨大为理由,数次向圣上表达过顾虑和不满。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眉眼稚气、自断长发也要为君父保江山的孩子开始变得顾虑重重?
“此事你不许轻举妄动,”半晌,他道,“万岁不问,一字不答;万岁若问了,绝不能有一丝隐瞒。”
徐客洲听出了父亲此时的艰难,不再作嬉皮笑脸状:“爹爹放心,儿子明白。”
短短十几天功夫,这把大火不出意料地烧到了荣王身上,有御史弹劾荣王与龙州土司过从甚密,“不惜遍山搜检,为其寻了一头白鹿进贡媚上。”
捧哏的自然要问:哦,如今白鹿何在?
该御史不慌不忙:“白鹿虽已不在,华仙公主府上不是住着一个西藩喇嘛么?圣上不妨派人查验,一问便知真假。”
防得再严也不可能捂住全体下人的嘴巴,勿论还有把守城门的门千总作证,荣王带着一头白鹿进京很快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虽然不能确定这鹿是不是准备进上的,为什么被半途送进了华仙公主府上,又是因为什么凭空消失了,年前述职时荣王可是半点没有提到过此事。宫里传话说让他具折自辨。
然而没等这封奏折写完再递进通政司,华仙公主最大的黑点——严茵之死被人翻了出来。李持盈此时方意识到对方绝对是有备而来,如果她当初受了严璋蛊惑,此刻想必就该由‘受害人之女’来完成这招背刺了吧?
毕竟,她的身份天然更惹人同情,比起普通御史,一个年仅十岁、自幼失母的小姑娘不是更能掀起舆论狂潮吗?
第00章
陈年酒
这是一个全然不分私德与公德的时代,盛行千年的儒家士大夫准则没有在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冲击下全盘崩溃,反而微妙地调整转变以重新适应时代需求——哪怕某人经天纬地,为帝国创下了不世伟业,只要被督察院扒出他曾参与赌博或逾制纳了一对亲生姐妹为妾室(这在大明是常有的事),对不起,前事种种一笔勾销。
私德不修可以合理合法地推测出此人公干无为,因为他她不是‘正人君子’,一个小人怎么可能做出好事呢?而落到女性,尤其皇室女性身上,罪名又增加了一条——不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李持盈确实不希望华仙公主倒台,开玩笑,她今年才十岁,万一华仙因此获罪,李沅第一个跑不掉,届时难道叫她带着朱持晖跑回山东老家,看本家族人的脸色过日子么?他们愿不愿意收留她暂且不提,严璋背后之人尚未浮出水面,没有了华仙这面虎皮大旗,哪怕是李氏本家也不过是人家的下酒菜罢了。
问题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做什么都不对,她不能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更不能站出来澄清公主没有杀害我娘——谁都知道事情发生时她只是个婴儿,贸贸然说这话很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大帽子,且会造成反效果:天哪,逼死了人家亲娘不够,竟然还胁迫女儿颠倒黑白,红口白牙地替她作伪证?
饶是华仙名声不错,或者说正因这么多年来,华仙公主一直致力于营造自己‘大明好女人’的良家小白花人设,此事传到民间,骂声比朝堂上大的多得多。李沅为此整日奔忙,三五日的功夫两腮都瘦凹下去了。
“你不要听外头乱传,”他怕她年纪小,稳不住,某天下午专程抽空来安她的心,“你娘之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也不跟他打太极:“那是怎样?”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持盈就是有种直觉,李沅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
“……万岁当年登基时,李家几位族老陆续退回了山东。你们学堂里想必也说过这段故事,咱们万岁爷不是先帝点的太子,亦非悯太子属意的继位人选,而是被全顺忠和张谦合力推举上位,当年只有二十二岁。”李沅看着她,忽然讲起了古,“李老太爷因为……没有在其中出一分力,万岁登基之初就被张首辅及其朋党排挤,被迫告老,那之后直到现在,李家没有出过一位服紫的高官。”
“一年,两年,十年,他们不甘心就此落魄,便把主意打到了万岁的皇嗣身上,希望能搏一个……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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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持盈听明白了,皇上亲政后重用吕文安等人,却迟迟没有想起在先帝朝大放光彩的李家,证明他不是‘被迫’抛弃李氏,他是根本就不想用他们。李家若想翻身,只能从下一任皇帝入手——大娘娘他们够不着,人家盛宠加身、大权在握,只怕也不稀罕他们的襄助;端王活脱脱一个病秧子,就算勉强将他扶上马怕也活不了几年;再往后就只剩荣王华仙兄妹二人了。
“荣王志不在此,执意娶一个番女为妃就是在向天下人明志。”驸马爷的表情沉凝,忽然咧出一个自嘲的笑,“华仙公主一直养在深宫,本也不是他们能肖想的,偏偏此时一个绝佳的机会从天而降,谁会允许事有万一?”
华仙怎么见到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竟然问起了他。李家这一辈不乏青年才俊,他本以为自己是离出人头地最近的一个,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想必很快就可以踏进官场,不必再在嫡母手下畏畏缩缩,买个东西都得看尽脸色,又怎么能料得到后面的事?
我朝公主可以参政,驸马亦可以出仕入阁,这是天赐的良机。如何除掉严茵这个碍事的元配,李持盈都能想出一百种方法,或威逼或利诱,甚至,动手杀人也不是全无可能。“这也是为了你好,否则公主怪罪下来,怕是要带累严氏全族”、“你为大明尽忠、为李家尽孝,来日到了底下,仍是体体面面的沅哥儿发妻,受姐儿和子孙后世的香火供奉,岂不好过悄无声息就了此一生?”
“老太太那两年身子不好,精神短了,才叫山东的人抢先一步接触到你娘。他们本想将你也杀了,幸而老太太没有迟钝到家,夜半发觉不对,光着脚就赶过去,好险将你夺了下来。”
大姑娘费劲地睁着眼,实则脑中瓮声一片。一边是‘其他人当真这么清白无辜?’,一边是‘这样就能说通了’,华仙为什么杀母留子,为什么严茵会写绝笔信给严家,为什么这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对夫妻,而更像是一对拍档……
“二姐姐……”她甩了甩头,又拍了拍脸,“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二姐姐也被本家放弃了?”
这么多年都没想起李家,皇上为什么突然就允许小女儿下降李沅?算一算时间,当时真定大公主第二次击退英国海军,受封固国公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李沅一怔,似是惊奇她怎么会知道:“老太太同你说过此事?”
她立刻装傻:“我猜的。”
驸马垂下眼睛,复又一叹:“从前真定再受宠,没人把她往那个方向想,皇上宠女儿不是一日两日,就是心有微词也早就习以为常。”
直到她两次领兵,两次大胜,朝中开始出现立储的声音。
“我想直到那会儿,圣上都没有起过让她继承大位的念头,”将心比心,李沅看着自己的女儿,多少能体味到几分皇帝当时的心情,“他只盼她一生健康、一生无忧,有点子本钱傍身、不至于让人欺负了去就行了。”
李持盈被看得很不自然,主动接口:“他不能削大娘娘,就只好抬起华仙。”
万岁当然知道李家的那点小算盘,但既然华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不愿,来个顺水推舟也无妨,立储之事暂且不急,先将这股子势头冷一冷再说。
“李持风当年跟在吕文安身边未必不是出自族里的授意,背靠大树好乘凉,谁能想到真定竟有将帅之才呢?好在大娘娘并非气量狭隘之人,持风被吕党投下大狱时还替她说过几句话,两个人算是不打不相识。”然而赐婚的圣旨一下,李氏宗族火速抛弃了李持风,两边下注是大忌,他们已经决定把宝压在华仙这边,就不会放任李持风与真定继续来往。时年二十一岁的李经历就此成为了一枚弃子,亲人、恩师都盼着她速死。
第0040章
一波未平
“当年陈芳等人怕我藏有他们结党受贿的证据,恨不能亲自上阵罗织罪名,直接在牢里摁死了我,如今他也尝到滋味了。”
今春气候和暖,迎春、玉兰起头,眨眼间桃李梨花就满城开遍。李持风下值回到家,各色花瓣灌了整整一袖子:“也不知道这把年纪还能不能吃得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