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刑的监刑的都比你有经验,”真定给她斟了杯素酒,“陈芳死不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当年李二犯事,进的是刑部大牢,名头虽然恐怖,条件却没差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这次从四川押回来的犯人尚未经过三司审理,悄没声息地就被丢进了诏狱,皇上摆明了不想走正常程序,他要快刀斩乱麻,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此事处理干净。
“那几个土司怎么怎么样了?”
真定上手卷了个春饼:“还能怎么样,砍了哥哥扶弟弟,杀了老子……还有儿子呢。”
从蒙元甚至更早的时候起这些人就世为统领,如今四川境内共有土司七十三人,云南广西更多,朝廷今日狠下杀手,明天他们就敢联合起来起兵作乱,圣上不会愿意冒险的。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愿意冒险。
李持风发现她情绪不对,误以为还是在为朱澜的破事烦心,抬手也给她斟了一杯水酒:“我没当过娘,若是说话不中听你别见怪。要我说,这些年你确实太惯着他了,他不像老二,被你成日带在身边,撒泡尿都得跟你打报告。那么大个府邸,京里又……一来二去不就走上歪路了?你也不必太伤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不是——”被她这么一逗,真定绷不住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当年他亲眼见到自己爹爹被火炮炸得肠穿肚烂,那血沫子都滋到他脸上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朱澜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字。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心软。”
老吴为了掩护她才舍身赴死,她照顾他的两个儿子是应有之义。
虽然没被撸掉世子的爵位,日后想必还能混个太平勋贵当当,但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朱澜这回彻底出局了,一旦大娘娘失势,头一个被拎出来当靶子的就是他。李持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嚼着花生米笑叹一声:“就跟当年的悯太子似的,娶了个能打能杀的女武将,谁不赞一声珠联璧合?结果夫妻双双命丧疆场。吴将军比悯太子强,起码两个孩子都活着。”
沉默了一会儿,真定轻声道:“过两日我上个折子,教他改回吴姓吧。”
李持风筷子一顿:“也好,回头心养得太大,再害了他。”
二月初七日丹东土司、松磨土司被判斩首,同天下午他们的弟弟和儿子接受朝廷册封,继承了土司之位。由于这两个都是势力比较小的土官(换成德格土司试试?保管立刻就起暴动),交接进行得还算顺利。
夜里李持盈盛妆参加了圣上为两位新土司举办的庆功宴,朱颜说‘事实胜于雄辩’,此时她最好多在人前露脸,且要打扮得体、谈吐得当,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姑娘没有被恶毒继母磋磨慢待。
对此她持怀疑态度:“有用吗?”
事情越闹越大,甚至有御史开始大肆攻讦李沅,说他出身不正,小时候就顶撞嫡母,为人不孝;长大了更是狼心狗肺,为攀附公主派人逼杀糟糠之妻。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很显然,这个宴会没有重要到各路大佛都必须准点参加的地步,真定府上来的是小世子的弟弟,也就是真定的第二个养子,他不姓朱,仍然保留着本来的吴姓,今年将将一十六岁。大概是常年在外奔波,吴小将军脸庞黝黑、身材魁梧,叫李姑娘一见就联想到老版水浒传里的那些壮汉——肌肉鼓得都快贲出来了。
尤其他还坐在病恹恹的端王身边,那画面简直不敢直视(……)。
幸好端王殿下只是略坐一坐,饮了几口茶,开宴五分钟便施施然拂袖离去。李持盈猜测这是一种给面子的表示,但不是给那两个新任土司面子,而是给试图粉饰太平的圣上面子。
“……皇上怎么还不来?”
龙州土司案尚未结案,荣王的嫌疑没有洗清,因此荣王府里仅有朱颜代父出席,她与晖哥儿一样穿着满绣的礼服,因为有爵位,其规制比晖哥儿身上那件还要再高一等。郡主见无人注意这边,轻轻偏头与她道:“皇上设宴是场面话,未必就会亲自出席。”
李姑娘借喝水的动作哦了一声,果然。
这两位新任土司年纪都不大,尤其那个松磨土司,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脸是典型的藏族人长相,五官深邃,眉眼犀利——
等等,怎么有点像朱持晖?一个长开了的、黑皮版的朱持晖。
没等她醒过神来,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第004章
一波又起
第二眼再看,五官没有十分相似,而是眉目间的神韵,那种兼顾了天真纯良和一言不合就拖人下去打板子的傲慢矜贵与晖哥儿如出一辙。她忍不住对着他脑补了一下朱持晖长大后的模样,直到对方蹙起眉毛才猛地回魂。
小土司侧头与人耳语了一阵,目光像根针钉在她身上。
李持盈自知失礼,举起酒杯(里面是桃花花露)向他示意。席上的酒杯分两种,男子用的比女子用的大了至少三个号,他似乎觉得那个小杯子很可笑,一边挑眉一边将自己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李姑娘:“……”
这少数民族不会以为她是在嘲笑他的酒量吧?
酒过三巡,歌舞看罢,宴席差不多该散场了。这种小宴当然不可能设在宫里,而是由礼部辖下的一个什么司主办,虽然挂着官府的名号,菜品酒水却清一色都是外包,尝起来很有某知名食肆的风格味道。李姑娘他们是离席比较早的一波,朱颜不说她都不知道这里面亦有门道:“咱们不走,底下的小官怎么敢动弹?”
然而走到半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火把的暖光透过高墙照红了大半个建筑。负责牵马备车的男仆连跑带滚地撵上来:“启禀郡主,外面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我朝不设宵禁,这个时间点五城兵马司为什么会出动?朱颜的脸色瞬间凝重下来,一手抓着她一手将晖哥儿挡在身后:“去问问他们,可是出了什么事。”
圣上为两位土司设宴不是秘密,识相的就别在此时找麻烦。
自从丹珠被锦衣卫的人带走,长泰郡主的心里就时时绷着一根弦。他不会说谎,要么和盘托出要么只字不吐,她不知道自己更希望他怎么做,但她打从内心深处期盼他能熬过去——宫里迟迟没有表态,攻击荣王和华仙的奏折越堆越多,朱颜很怕如此下去白鹿案会酝酿成第二个驸马案。
皇上会像保大娘娘那样死保爹和姑姑吗?她不敢细想。
很快马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不是针对咱们,内城外城都叫封起来了,等闲不许人走动。”
那一瞬间朱颜松了口气,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内城外城都被封锁,证明事情不小,快马跑过街道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兼之还有兵士们的吆喝、冲天的火光,宴厅内陆续有人察觉到不对,或是交头接耳、互换眼神或是派人出去打听消息,还有人看见郡主的礼服,远远向他们走来。不过片刻功夫,朱颜咬了咬牙:“袁虎,去问问此处的主事,可有高处的房舍供我们暂时小憩。”
高处有助于俯瞰全局,哪怕真有万一,张寻义和王芳也能借着地势为他们争取到逃生的时间。
夜色中一条彪形壮汉领命而去。郡主又道:“袁二回府给王爷王妃报信,张寻义保护好二爷和李姑娘,但凡少了一根头发,回到王府唯你是问。”
她这次出门统共只带了四个护卫,其中袁虎和袁小虎是一对亲兄弟,跟着她的时间最长,人也最为忠心可靠。哥哥袁虎生得高大威猛,身上又明晃晃地盖着王府的戳,很能唬住一般人;弟弟袁二相对瘦小,黑暗中不那么引人注意,派他回府更稳妥些。这几个都是练家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
不出半个时辰大家都得到了消息,有赶着回家的、着急换班下值的,甚至连送菜的厨子和杂役也被一并关在了这间不大的宴厅里。各府奴婢与士兵吵吵嚷嚷,不可避免地起了肢体冲突。
眼看着就要打更,袁小虎还没有回来,朱颜的心情和脸色一分分沉下去,李持盈几乎不敢往她跟前凑。
“多半是捉贼呢,不必紧张。”晖哥儿以为她害怕了,特意挪过来握住她的手,“天亮了就好了。”
她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你冷不冷?”
虽然已经开春,入夜后气温还是挺低的,出门时没想到会被困在外面,压根儿没有烧手炉。
许是男孩天生火旺,他的手心还是热呼呼的,不像她,已经有点手脚冰凉。二爷回身找了碗热茶塞进她手里,又细心地替她把宝石戒子都取下来:“戴着一会儿烫手。”
两个人都有点受不了屋里压抑的氛围,自觉自动地找话说,朱持晖道:“你怎么十个指头都是螺纹啊?”
她正要说十个螺纹的人聪明,外面平地惊雷般响起了一声枪响。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寻义、王芳与袁虎齐齐拔刀:“郡主、二爷小心,有人翻进院子里来了。”
第0042章
浑水摸鱼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起初李持盈以为这帮人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再不济也是官府属下的人,毕竟普通民众没胆子公然无视禁令,还成群结伙地闹出这么大动静。然而站在高楼上眼看着他们干脆利落地抹了几个护院和奴仆的脖子,李姑娘瞬间意识到这是来浑水摸鱼的——五城兵马司没资格配枪,北京城里获准配枪的只有锦衣卫,他们的服色很明显不是飞鱼服,腰间也未见绣春刀。
“郡主,走。”
首先不能大声呼救,此时尚不能确定对方的目标是谁,大声呼救等于公告天下‘长泰郡主和华仙长子在这里’;朱颜身边仅剩三个护卫,敌众我寡,硬刚很明显也不是个好选择。三名亲兵简单对了个眼神,王芳打头,袁虎殿后,护送着他们往后门跑去。
求人不如求己,只有回到府里才能真正安全。
一路上尖叫哭泣声不绝于耳,尽管人数不少,但贼人没能立刻控制住局势,到底是官家宴厅,别说席上还坐着两位少民土司,单他们的护卫随从就够贼子们喝一壶了。李持盈被朱持晖紧紧抓着,一边跑一边将头上、腕子上的簪环首饰全部取下,香囊禁步也都弃之不用,虽然夜色很浓,她还是有意识地将东西往各个方向丢,黑暗中的李九敏锐机警得如一头奋力求生的野兽——这么说或许不恰当,经过大半年的普拉提和瑜伽练习,她自觉找回了一点前世的柔韧度,而比起杀人不见血的阴谋与阳谋,这种直接拼刀子的场合更让她感到熟悉,肾上腺素激增。
我能活下去,我学过射击和近身搏斗,我他妈的还是穿越女!我一定能他妈的活下去!
此处与华仙公主府和荣王府分散在内城的东西两头,坐骡车大约四十分钟,骑快马二十分钟就能到,袁虎的计划是先从后门窜出去,找准时机送三位小主子上马——今年分来的贡马产自朝鲜,肺大能奔,只消上了马危机就能解除一半。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王芳尚未摸到宴厅后门,前头传出一声半汉半藩的咒骂:“……门从外面……锁上……妈的……”
再一回头,主厅升起了袅袅黑烟。
“妈了个巴子的,”袁虎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群狗日的忘八杂种!”
两拨人顶着月光面面相觑了半秒,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合作,人多力量大,而且说到底川地土司与华仙集团没有利益冲突。男人们合力砸门时李持盈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微一眯眼,果见那小土司正咬牙捂着左臂。
难道这伙人是冲他们来的?
北地天干气躁,木头上又涂着油漆,都不用怎么浇油,火苗一舔就着。受火势驱赶人群很快涌了出来,大家都想从后门逃生,饶是张寻义及松磨土司的两个侍从一再强调门从外面堵住了,里面出不去也无济于事,个别小官直接踩上别人的肩头,试图翻过高高的院墙,然而第二条腿还没来得及跨出去,整个人如一团烂泥痛叫着栽倒在地。
“白衣教!!是白衣教的人!!!!”火器一出,人群终于彻底失控了,不论良民还是奴隶全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官员们起初还试图维持秩序,后来只能绝望地哭叫:“滚!滚!让本官先走!”
她在现代是见识过踩踏事件的恐怖之处的,眼见情势不好,李持盈正欲拔枪,袁虎和松磨土司一伙人已经默契十足地兵分两路,一路扭头拖住贼子,一路拔刀开道,为主子们杀出一条生路。
“你愣着干什么?!”院墙太高,墙体又夯得太实,哪怕是袁虎也得费劲力气才能将朱颜和朱持晖送过墙去,一落地晖哥儿就冲她吼道:“还不赶紧下来!!”
“你当我不想吗!!”手腕被磨破了皮,血迹染了一袖子,月光和火光中她看不见对方的长相,但闷闷一声枪响,一枚子弹直接打穿马面裙的膝斓,那一块皮肉顿时灼痛如烧。李姑娘猛地吃痛,本能却没丢,拔枪上膛行云流水,回身冲着那人的方向就是一枪。
这个时代的手枪后坐力惊人,坠落时一轮弦月挂在空中,耳边是马嘶、尖叫、脏话以及……朱持晖的脸。
火势冲天,又聋又瞎的官兵无法再继续装傻,匆匆赶来时嘈杂的马蹄仿佛踏在人的耳膜上,袁虎给朱持晖使了个眼色,似在请示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慌乱中他们与朱颜走散了,马儿受了惊吓也不知奔逃到了那里,仅靠双腿走回公主府是不可能的事——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腿上还有伤。
“先不要轻举妄动。”二爷把金光闪闪的礼服反手脱下,里子朝外包裹住她,“你会包扎吗?”
方才袁虎已经简单探过她的伤势:“只是擦伤,没动着筋骨,没上药就包扎容易化脓。”
他没同朱持晖说的是万一有铁屑卡在里头,不叫大夫用盐水洗出来,搞不好整条腿都会废掉。
李持盈疼得厉害,脸色都是青的:“你们仔细看,外面那个领头的腰里有枪。”
“……都搜仔细点!!宫里下来的御令,今夜行宵禁,管他什么王公大臣,赶在街上乱晃的通通杀无赦!!”
第004章
心有万镜
万镜宫中灯火通明。太医们斟酌完药方,木木然候在外间等待传唤,浓茶饮了没几盏,衣裳已叫从里到外汗透了几重。夜渐渐深了,侍候的小太监哆哆嗦嗦:“爷爷,这……”
司礼监大太监不发话,谁也不敢做主放他们出宫去。
炽烈火光中真定仿佛一尊石头打磨成的雕像,一个人静静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与皇上仅隔着一道纱帘。她没用晚膳,在那儿坐了几乎一整个时辰,手指都不曾动过一动。于太监进门先被这如昼光芒刺晃了眼,然后向着大娘娘遥行一礼,最后才偏头低声吩咐:“去把蜡烛熄掉几支。”
小太监毫不犹豫地称喏,眼神却直往真定那边飘,大太监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平时这个点皇上早歇了,点这么多灯是生怕别人瞧不出端倪?”
小太监恍然大悟,这才麻溜地去了。
万岁的寝殿不进外人,不一会儿佛瑟尔拨开纱帘走了出来,他先去水盆边洗手,扭头看到真定还在,表情略显惊讶:“你……时辰不早了,大公主也早些睡吧,万岁爷用了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的。”
这药诨名叫长寿膏,虎门销烟时大明上下搜罗出好几百万斤,如今北京城里一两都寻不着。
生平最恨鸦片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唯有用这毒药才能勉强睡个好觉,真定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绞着手指摇摇头:“我想在这里陪爹爹。”
兴许是错觉,他依稀听到她吸了吸鼻子。洋老头迟疑片刻,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万岁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他今年已经七十八岁,皱纹横生,手脚亦不如年轻人有力,这一下恰似一片落叶掉在公主的肩头。
真定却仿佛崩溃了,眼泪滚滚往外涌:“是我让他失望了,是我对不住爹爹。”
替朱澜请罪、改姓的折子正躺在万岁的龙案案头,她明知道爹不是在责怪她,爹一直想方设法地保全她,还是要出言不逊,用那些自以为高明的狡辩惹他生气。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数以百计、千计的铜镜和玻璃镜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如漫天神明审视她的内心。
你配得起你父亲给你的无条件的爱吗?你对得起大明万千子民的爱戴和拥护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一个急功近利、利欲熏心的政客?
自鸣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过去了不知多久,老人轻轻抱住了她:“你做得很好,如梦,你曾经为他守住了大明江山,使这个古老却生机勃勃的帝国免于外来者的侵略和蹂躏,你知道万岁爷的心里一直以你为傲。”
长大以后再没有人这么叫过她,所以越来越少人知道威名赫赫的固国长公主其实有个非常少女的闺名,小时候皇帝常叫她‘梦梦’。初登基时各路杂事缠身,新手爹实在没空像个老妈子一样一一过问她的衣食住行,只好像养小狗似的,到了饭点满宫叫唤:“梦梦,梦梦,快回来吃饭了。”
她知道他是怕她也被后宫的女人们害死,交给谁都不能真正放心。
除了佛瑟尔,朱如梦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皇帝掉眼泪的人。登基之初每年悯太子的忌日万岁都会躲进万镜宫里偷偷地哭,这里是他的巢穴,他可以不必装作英明神武、什么都懂,可以做回先帝的儿子、太子哥哥的幼弟,有一回她跟宫人玩捉迷藏,跌跌撞撞地见到了双眼肿如核桃的爹爹——大明建国以来最大、最棘手的敌人总在北边,蒙古人、鞑靼人、女真人,与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打了几百年仗,突然被告知西方的坚船利炮才是横扫一切的大杀器,一时间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慌乱和茫然。郑和下西洋后曾经无往不利的大明水师也开始盛极而衰、渐露颓势,虽有神佑爷铁腕改革,靠戚家打赢了几场关键性的硬仗,但那来之不易的胜利几乎都是靠人命堆填得来,之后连年战火,胜负各半。换句话说,火器时代到来后大明的海事、海防一直没能形成系统化的东西,悯太子意外去世,排行十五的小王爷被迫顶上,面对巨大无比的压力,唯有一路哭一路跪在地上翻看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当年的手记手稿。
他是先帝的儿子中最有洋文天赋的,不单法文、英文,拉丁文和西班牙文也说得很好,小时候还曾改名换姓地溜进三思学塾及濯贤大学堂蹭课读书,但他真的不是打仗的材料,起初是朱如梦陪他一起看,他给女儿讲解图纸的各个部分及其用途,三五年过去,她已经能头头是道地给他复盘战局、模拟战况。佛瑟尔见公主喜欢,特意从宫外带了一比一的战船模型给她作生辰贺礼。
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她曾发下宏愿,将来要像悯太子那样率军打仗,把洋巴子俄毛子都打回老家去,为爹分忧、为大明守疆拓土。
“大公主,”外面夜色深沉,只有寥寥几颗星子点缀在乌沉沉的四方天空,于太监冲佛瑟尔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至近前,“方才张淑妃的宫人说,淑妃似有不虞。”
真定眨了一下睫毛,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叫她老实在自己宫里待着。”
万一爹爹真的……京城不能乱。
于太监略一低头:“是。”
第0044章
一诺
后半夜各处火情都被扑灭,朱澜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被子一掀就要下地。
“……爷?”通房莲姑娘被他的动静吵醒,也拥着被子坐起身来,“爷是不是渴了?”
他回头替她拢了把头发,示意她接着睡:“没事,我出去瞧瞧。”
直到现在二弟都没有回来,整条胡同堵满官兵,想也知道京里出了事,有心派几个家奴出去打听消息,又怕没人还肯听他的号令——午后大娘娘带着那本折子进宫去,不,不必等娘真的下定决心,四川那事闹出来,众人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了。外面的大小官员,府里的男奴女婢,就连平时总是巧言向他邀宠的女人们都不如从前恭敬乖巧,默念了一万遍人走茶凉的世俗道理,心里总还是不好受的。
二弟曾试图开解他,说当个富贵公子也很不错,他看着他尚显稚嫩的脸和黑黢黢的皮肤,到底咽下了嘴边的脏话。怎么可能不错?如果从来不曾接近那个位置,如今的生活或许可以忍受,但他离紫禁城、离那把龙椅曾经只有一步之遥……却行差踏错、功亏一篑,换做谁能真正甘心呢?身为固国长公主的长子,又出自满门英烈的吴家,难道他还比不上一个牙都没换完的黄毛小儿?难道要叫他顶着莫须有的罪名匍匐在一个孩子的脚下吗?他或许偷着倒卖过火器厂的生铁,但他没有逼死四川总督!川汉铁道明明是荣王在负责,凭什么将所有罪名全按在他一个人头上!!
“世……大爷,”外男不许进后宅,自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侧掩着身体站在二门外,满面油汗、神色难辨:“小将军身边的吴六回来了。”
巡逻的人数渐渐变少,频率也更低了,袁虎一边竖起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一边拿余光注意着两个小主子。朱持晖咬着牙:“你确定?”
距离此处最近的衙门是太常寺和大理寺,很不幸,都不是华仙公主的地盘。其实就算是,有庞大人作前车之鉴,他也不敢贸然轻信。李持盈的伤口亟待处理,总是这样东躲西藏不是办法,何况谁能保证天亮之后监禁就会解除?万一封城的举措一直持续下去,难道他们要在这个逼仄的小巷子里躲上三五日?
“找他比找朝廷官员好。”华仙和荣王绝对不会放弃晖哥儿,只要他的尸首没有被发现,华仙集团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出危局,眼下他们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疼痛消耗了大量体力,李持盈几乎是强撑着眼皮与他分析投奔章台馆的利弊,“他父亲和哥哥们远在浙江,北京城里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单这一条就能省去无数麻烦;再者,他是小儿子,又没有一官半职,如有万一……处理起来也更方便。”
借着宽大的琵琶袖遮掩,她将那只镶金嵌宝的小手枪塞进他掌心:“……你会扣扳机吗?”
接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一股奇怪的战栗顺着他的脊骨窜上去,晖哥儿看着她,两颗瞳仁闪烁如茶晶:“以后如果必要,你也会这样‘处理’掉我吗?”
此刻的李持盈几乎不能用狼狈二字简单形容,头发散乱、遍身尘土,袖子和裙摆处还沾着污泥和血迹,可他热切又执拗地要等一个回答,数不清过去了多久,久到他失去了耐性,差一点就要在袖子里扣动扳机,李姑娘说:“我会尽力避免那种情况,再说……今夜你救了我一命,算我欠你一次。”
“这把枪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为了‘处理’我?”他不复从前那么好糊弄,眉眼间多了几分皇孙贵胄的傲气和狠厉,“说实话,否则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处理处理处理,你没完了是不是?”她瞪着他,“少在那里自我意识过剩,你怎么不觉得太阳都是绕着你转的呢?”
大眼瞪小眼半晌,二爷摸摸她的额头,招手示意袁虎过来背人:“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救你?”
“为什么?”
“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不论是狮子狗、波斯猫还是画眉、乌龟,但凡我不那么喜欢了,少喜欢了一丁丁点,他们就会死。”
主子的宠爱是好东西,不然古人为什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他喜欢狗,照顾狗的人就能在他面前多多的露脸;他喜欢画眉,侍候画眉的丫头就会跟着得到许多额外的赏赐,而当他的喜欢冷却,不像最开始那么狂热时,嫉妒怨恨的人就会一拥而上……朱持晖不是傻子,他深知那种生死关头,但凡他表现出一点点的迟疑,袁虎等人就会毫不犹豫地舍下她。他们是长泰郡主的护卫,不是他的,只有他表现出十二分的坚持,一刻都不能跟姐姐分开,李持盈才有一线生机。
“你以后如果敢对不起我,我现在就一枪崩了你。”远远看到章台馆的尖顶和院墙时,晖哥儿凑在她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听见没有?你别以为我不敢,你要一辈子都记得老子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被袁虎挟着,口里嘶一声:“……嗯。”
第004章
花明柳暗
封城持续了一天两夜,毕竟是大明国都,皇帝称病罢朝或许不算什么(每年都有),拦着不让大家出门买菜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一天两夜已经是极限,再拖下去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乃至周边各国的警觉,届时局面将彻底变得不可控制。
事后回想那段时间,李持盈只能用‘兵荒马乱’四个字形容。
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道上不时传来如鼓的马蹄声,间杂以犬吠鸡鸣、孩童啼哭,一向车马如龙、繁华热闹的章台馆附近冷清得能清楚听到人们低声私语,尽管没跟晖哥儿提起,其实她的心底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江寄水会收留他们。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又不要他冒险做什么,替他们收拾一间空屋子,准备几餐茶饭,最多再请一个粗通医术的婆子就行了。更微妙的是这人情不是算在江家头上,而是算在他江十二郎头上的,不论晖哥儿将来前程如何,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一如她所料,很快江少爷匆匆赶来,他穿着洋人的那种印度棉衬衣,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大约是刚被人从睡梦中抓出来,还有点睡眼惺忪,肩上搭着一件炭灰色的毛呢外套:“……这里住着的大都是姑娘,因此只有几个精通妇科的女医常驻,要寻外科大夫只怕困难。”
话音落下,一位女医者剪开她的裙子检查伤口,袁虎和江寄水立刻背过身去。
“创口附近给子弹燎焦了,不清理干净只怕要化脓。”说着就让人准备盐水和纱布,“清创多少会有点疼,姑娘忍着点。”
朱持晖焦躁不已,忍不住插嘴道:“不能用麻沸散吗?再不济也该用点子洋人的药。”
袁虎一早领教过这位小爷的脾气,闻言低头咳嗽了一声:“二爷稍安勿躁,这事咱们不懂,还是遵从大夫吩咐的好。”
经过一夜奔波,他们仨活像是三个丐帮弟子,一个赛一个的形容狼狈。长这么大晖哥儿从没仪容不整到如此地步,他再顽皮,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立刻就有人侍候着重新更衣,哪里像现在,头发乱七八糟,衣裳破破烂烂,鞋子还掉了一只,与人家少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打扮一对比,反衬得他倒像是不懂礼数的暴发户。
朱持晖憋着嘴不再说话,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叫唤起来——本来席上没吃多少东西(他看不上外头厨子的手艺,嫌不好吃),加上一夜奔命,此时又猛地放松了心神,困倦饥饿感瞬间袭来。
江寄水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立即微笑着主动提议说:“我已命人备了热水,两位如不嫌弃,先移步去厢房洗个澡、用些便饭吧。这里别的不敢说,空屋子还是有几间的。”
二爷面露犹豫,他确实累了,但放心不下李持盈,两人无声对了个眼神,见她点了头方道:“那就叨扰了。”
人走出去老远李持盈仍沉浸在‘这小子总算还懂点道理,当着外人知道讲礼貌’的喜悦之中,下一秒女医用沸水煮过晾干的纱布和酒精棉球、淡盐水替她清创,惨叫声响彻整间上房。
不知道是不是好日子过久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忍不了疼,压根儿没到关公刮骨疗毒的程度,动静却丝毫不比刮骨疗毒小。好容易处理完伤口,人家大夫累出了一身大汗:“姑娘现在不能泡澡,我使个丫头来给姑娘擦擦身子吧,明儿还得换药呢。”
她入睡前见到的最后的景象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垂头替她擦身,热水里和着香料和肥皂,擦过几遍后毛孔都张开了。
“妈妈……”
第一次出任务受伤时妈妈也是这样替她擦背的,一边擦一边数落她:“吊着个石膏胳膊,难看死了。”
她主动把头发都拨到一边,趴在枕头上没皮没脸地嘻笑说:“明天给我炖个鸽子汤呗,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然后画面一转,突然跳到了她的葬礼,她看到爸爸妈妈都在哭,这可奇了怪了,一向严肃又威武的老爸居然不停地把眼镜从脸上取下来,颤抖着嘴唇揽着老婆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囡囡在天上看到了不好受。”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好多水果刀捅出的伤口。是了,不管怎么努力说服自己,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殉职是很光荣的事、她坚守了职业道德,她是在为人民服务,死……都是一件很疼的事。
“疼……”李持盈很没出息地啜泣起来,“好疼啊……”
“哪里疼?”声音的主人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腿上疼?”
她隐约觉得像爸爸的声音,年轻的会给她买冰棍、带她坐小火车的爸爸:“哪里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