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说直到那天晚上他才意识到她没有骂错自己(……),李持盈不把他们当亲人,蛮牛似的非要认贼作母,因为他和爹爹从来没有尽到过母家的责任。他根本不记得她的生日。
“之前你不是在荣王府里落下过一条足链么?”说着说着气势弱下去,脖子也红了,“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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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秘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羞耻什么,也许是因为提及当年事,感到丢脸所以本能地想要回避;也许是作为兄长,他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爱吃什么爱玩儿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爱喝哪里产的茶叶,通通不知道,以致于当他想送她个礼物,得搜肠刮肚好半天才能憋出一个勉强看得过眼的主意。
严家人口简单,一直以来严璋没有多少‘兄长’的自觉,只有人家众星捧月地捧着他,没有他去贴……不是,慈爱关怀底下的弟妹。
李持盈一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屁话’的表情,板着脸哦一声就走了。大学堂放学比三思学塾晚很多,到家时天几乎黑透,梅枝上前侍候她换衣服,一边小声道:“驸马回来了。”
李姑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现在在宝华堂?”
“是,方才银蝶去非仙阁把二爷叫去了,您看是不是等等再用饭……”
不出一刻钟功夫,宝华堂那边来了个披红着绿的大丫鬟,这是当年金桂的两姨妹子,因为伶俐乖巧,还挺讨华仙喜欢的:“好叫姑娘知道,咱们府里新来了一个厨子,做得一手好汤羹,公主想着姑娘一个人用饭冷清,不如一道过去尝个鲜。”
听听,一席话说得多么圆融艺术,不是李沅难得回来吃饭,俩儿子都叫去了,单落下她不好,而是新来了个大厨,请她过去试手艺。李持盈一边戴耳环一边腹诽,华仙这个求全责备的性格到底随了谁啊?恨不能人人说她好,耳朵里听不得一点坏话。其实论身份她是公主,又是长辈,就算故意不叫她过去又能怎么样?一想到公主和亲爹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李持盈就有点消化不良。
他们俩关系恶化这件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以前至少相敬如宾,这两年活生生变成了相看两相厌。她能猜到一点原因,大概是严璋事件累及了李沅,但李驸马不是威武不能屈的性格(如果是,当年就铁着头皮不肯娶公主了),这么久还没和好,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大姑娘到的时候满桌人已经会齐了,看样子还等了一小会儿,寿哥儿正缠着朱持晖玩七巧板和木质口风琴,华仙确实宠爱他,同样的行为若是放在晖哥儿身上,定要被说没规矩的。
“哥你看这个,这里按一下,下边就……”
“好了,”公主道,“还不见过你们大姐姐。”
这里头有个很尴尬的事,她有爵位,那俩没有,论理他们该站起来给她见礼的。朱持晖看着她偷笑,故意把某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姐——姐——来了,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老三低着头不看她,抓着二哥衣角闷闷道:“见过大姐姐。”
她给父母请过安,一家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李沅看着老了许多,其实他才三十九岁,两鬓居然已经出现了白发——好在他骨相不错,面庞挂得住肉,那点白发恰似古天乐版杨过的假发套,无伤大雅。真正让他老态毕露的是眼神和姿态,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沧桑懒散,但又不是真的想开了、不在乎,而是知道计较无用,索性躺平任操。
李持盈全程低头吃饭,她不知道李沅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公主又是什么态度,干脆老实当个背景板。吃到一半有人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大姑娘条件反射,猛地抬头,但见二爷给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溜吧。’他说。
李持盈瞄了一眼李沅和华仙,努力调整好呼吸,轻声细语道:“早上你不是说有道洋文题目问我?”
朱持晖眨巴两下眼睛,异常配合地啊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
两人打着学习的旗号一前一后从席上出来,很快华仙让人把寿哥儿也送回了卧室,哪知行到一半李姑娘发现耳环掉了一只,提着裙子就要反身去找。
“什么稀罕东西?”她一向不在这种事情上留心,二爷颇感惊奇,“明儿再找不行吗?”
“统共只有这一条路,现在找不是更方便吗?夜里人来人往的,到了明天指不定被踢去哪里。”
说着也不要人帮,从丫头手里接过灯笼便独自折返回去,近两年公主脾气不好,宝华堂附近轻易没人走动,但见灯光微弱处有人借着酒劲愤愤道:“公主现在是在与臣谈信任吗?!”
“你对我但凡有一丁点君臣之义,何至于非要等事情露馅了才肯告知于我?‘老三不是你的孩子’,说得轻巧!仿佛他不是一个人,我亦从未拿他当亲生子待过!”
第00章
蝶梦庄周
李沅鲜少如此激动失态,都开始跟公主你呀我的起来,李持盈脑内一白,还没来得及细听公主的回答,身侧凭空多出了一只手。朱持晖略一使劲儿,趁势将她整个人拽过这边来,两人走出几步方开口好笑道:“猫在那里找了那么半天,还是教我先看见了。”
说着摊开另一只手,一只猫咪形状的钻石耳坠赫然在目。
她背上仍黏着少许冷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好干笑着道了句谢。二爷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天黑路滑,就那么一路牵着她回到闻笙馆。
她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听到多少,卸妆时心口还砰砰跳得厉害。说句心里话,李持盈其实很能理解李沅,爹虽然生在本朝,读了一肚子古今中外的圣贤书,但他不是个迂腐书生,如果华仙一开始就告诉他寿哥儿非他亲生,她相信别扭一阵子后李驸马可以和平接受这个事实。
他痛苦的是被上位者,被皇家人无情耍弄,好像他不是一个人,只是没有感情的工具。
这种微妙的共情令她背后一冷,哪怕身上有了爵位,哪怕能跟郡主皇孙平辈论交,李姑娘从来没有一刻敢忘记自己与他们不是一类人。因此这篇话是绝对不能说与晖哥儿听的,不管他知不知道李持寿的生父是谁,说到底,他和华仙才是同类。
“姑娘,热水兑好了。”
镜中人回魂似的点了下头:“哦,就来。”
她将全身浸泡在浴桶里,不同于古装剧中常见的大木桶,去年过年时李持盈让工匠们烧制了一只巨型的陶瓷猫脚浴缸,今年初就用上了。梅枝竹枝都嫌这物古怪,她却喜欢得紧,尽管没有水龙头或按摩花洒,呆在里面多少能产生一点安全感。
转世投胎(?)十五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前世的模样了,也很难准确回忆出爸爸妈妈的声音和长相,很多她以为绝对不会忘记的东西都随着时间渐渐褪色,现在她可以很自然地管李沅叫爹,向比她地位尊崇的人屈膝行礼,默认皇帝是天下至尊第一人。
是她疯了吗?还是这个世道疯了呢?任由松枝和竹枝合力为她打着泡沫清洗长发,大姑娘抱膝坐在水里吐泡泡,她发现自己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历史’疯成这个样子,世界线会进行收束吗?照这样发展下去,三百年后的中国还会不会成为她记忆里的故乡?
“姑娘今儿怎么了?”只负责跑腿传话、不近身侍候的小丫头子或许会称她为‘乡君’,以示尊敬,真正跟在她身边的都知道李持盈不喜欢被那样称呼,还是照旧喊‘姑娘’。竹枝生怕她冷,又从边上舀了一瓢热水加进来,“晚膳后就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和二爷吵了嘴?”
她不能明着问是不是公主给您脸子瞧了,只好绕个弯子拿二爷说事。谁知触动了李持盈的心事,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如果寿哥儿不是李沅亲生,那……朱持晖呢?
这天二爷破天荒没有赖在闻笙馆,而是冒着夜色回去非仙阁过夜。新来的丫鬟中有个眉眼略与李持盈相类的,年方十五,名唤翠眉,虽然还没被收用,但眼看着是在小爷那里挂了号了,这几日早晚更衣都是她入内服侍。
二爷不想说一开始根本是沉香等人会错了意,他……他最近睡觉确实经常弄脏裤子,但那不代表非要找个人怎么样,他又不是禽兽!随便拉个女的就往被子里钻。不过是某天多瞧了翠眉两眼,怎么晚上就送到屋里来了?这丫头侧目低头时像极了李持盈,但也只有那一个角度像,他懒得发作她,干脆使坏,只许她用左边四十五度侧脸对着他。
翠眉十分沉得住气,也不哭也不闹,落枕似的全程扭着脸侍候他洗漱更衣,入睡前还半跪着替他换鞋脱靴。
朱持晖气乐了:“鞋上多出一个褶,罚你少吃一顿饭。”
丫鬟终于抖了抖,但还是强打精神,赔着笑道:“奴婢打小做惯了活儿的,二爷放心。”
他扫了一眼她的手,丫头的手当然不及姑娘的肌理细腻,哪怕李持盈在贵族女儿中已经算是糙的那一拨——她常年握笔,又爱鼓捣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什么哑铃、布条都往房里搬,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做些什么。朱持晖盯着那只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清清嗓子:“你本家是做什么的?”
翠眉一愣:“这可记不得了,只记得家里有一口井,还有牛。叫人牙子转手倒卖了好几次,连家乡也忘了。”
他冷笑一声:“跟我这弄鬼?信不信饿到你肯吐实再放出来。”
大户人家很少打骂下人,一来不体面,二来传出去有损声名,罚钱和挨饿是最常见的两种整治人的手段。翠眉没想到他一个豪门少爷,居然对这种内宅手段门儿清,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奴婢是开封府阳武县人。”
“行了,滚吧。”他将床帐紧紧拢上,“敢把这屋里的事说出去一个字,你全家都别想活了。”
公主府的下人房分好几等,翠眉她们住的是四人一间的小耳房,因为地方窄,稍有些动静满屋子都知道了。那三个远远儿听见脚步声,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人道,“给你留了半壶热水,快去擦个澡吧。”
翠眉生得不算拔尖,人又会来事,众人虽然嫉妒她,也盼着她飞上枝头后提携提携姐妹们,因此那一个一出声,剩下两人都不装睡了。
“吃过饭没?桌上还剩着两块糕。”
她心情不好,一边卸妆一边拆头发,闻言只嗯了一声:“吃了,爷屋里也有点心,饿不着我。”
没人搭腔。过了约一刻钟,见她还在镜子前慢慢吞吞地梳头,一会儿摸摸眉毛一会儿转转眼睛,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低声骂道:“行了,别臭美了,还不赶紧梳洗了睡觉,打算闹到公鸡打鸣呢?”
那两个也躲在被子里阴阳怪气:“人都夸她模样好,有两分李乡君的品格儿,赶明儿撞上大运,也得个乡君当当呢。”
啪嗒一声木梳子落去地上,翠眉道:“谁?说我像谁?”
第008章
欢场之子
长得像别人这种事,本人往往是最后知后觉的。她们这种专门伺候枕席的丫头不比高门大户的家生子儿,从小什么没见识过?固然有些府里爱干净,挑人时只要处子,可不必开苞就教人欲仙欲死的法子多的是,真是什么都不懂的雏儿主子反而不高兴,故身上清白是一则,心里明白又是另一则。
朱二爷亲近李乡君公主府里人尽皆知,大家都说姐弟俩年岁相近,脾气相投,一块儿长了七八年,比人家大家族里同母的姊妹更亲热也是有的。翠眉心里一颤,方才朱持晖打发她出来时明显是起了反应,这要是因为李乡君……
“怎么,说你两句还真臊上了?”
“……放你娘的屁。”她回过神,起身自去梳洗。
入夏后天气很快热起来,一如李持盈所料,严璋的各种黑料被一点点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曝光在世人眼前。其中最为人非议的是他以笔名独自吟在《江南时政》上发表的几篇文章,严璋这个人文采并不出众,胜在文笔犀利,尤其又是匿名,什么夺人眼球说什么,往日读者们夸他年少轻狂、风流才子,今日大家只觉得他口无遮拦,德不配位。
“法国内政也敢置喙,”刚从天津下船就听说了近日风传的大八卦,少年登上火车后将手中满镶钻石的蛇头手杖递给随从,面带微笑地展开一份刚刚买来、还散着油墨清香的《言者异》,“真是不要命啊。”
言者异,出自《战国策·赵三·秦攻赵于长平》,‘言者异,则人心变矣’,意思是由于说话的人不同,人们心中的看法也会发生变化。它的创立者是三思学塾的一帮校友,因此一开始就带着浓浓的读书人气质,尽管成立的时间不长,《言者异》一直自诩为北京城里最激进、最开放的新青年报刊。法国当年闹革命时愤怒的民众将王和王后拖出去斩首,这事哪怕是《言者异》也不敢稍加提及,因为民心是很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未必看得见法兰西今日的进退维谷、动荡不安,他们只知道千万里外的大洋彼岸,有个国家开创了一种新的玩法。
没有皇帝的玩法。
“离到家还有一阵子,您先歇一会子,养养神。”他们买的是头等车票,很快有人送了热茶和点心来。
江寄水唔了一声,接过茶盏喝了一小口:“大哥那边怎么样?”
先帝驾崩后不久,爹爹江维也跟着病故归西,如今江家的当家人是老大江元时。许多人觉得江老板一去,江家诸子怕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谁想爹一咽气二哥就带着妻儿小妾逃去了国外,别说守灵扶棺,哭也没有哭过一声,好像迟一步大哥就会把他怎么样似的。
老仆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低头答复说:“老爷好,太夫人也好,只是江南酷热,入夏后胃口不开,吃了您送去的蜜饯方好些了。”
江寄水莞尔一笑,手中报纸闲闲翻过一页:“京里有事?”
到底舍不得他与朱持晖一系结下的善缘,奔过丧后北地这摊生意仍旧由他主事,不过作为交换,太夫人,也就是他的母亲留在了浙江老家。
三言两语将华仙公主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十二郎终于阖上报纸,食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这么说华仙公主是怀疑当年白鹿案的背后有人主使?”
“怕也有点搅圣上局的意思。”
八年前青帮事件使江家得罪死了吴子澜,自然而然地也在真定眼中落下了不少不是,这也是大哥决定暂时退守江南的原因之一——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初上位,总要杀只鸡立威。
“等着吧,此事……皇上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濯贤大学堂是什么地方?礼部直辖,群英荟萃,哪怕不去考科举,大学堂的学生也天然被人高看一眼。海运上去后往别国做生意、读书的人家越来越多,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科举都要随之改制。
说话间火车到站,江少爷重新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口中低声吩咐说:“别的行李可以暂且放着,先让人把我在伦敦买的两箱子礼物收拾出来。”
江氏在英法甚至西班牙、荷兰都有生意,因此消息格外灵通,年初法王拿破仑过世,他的病痨鬼儿子不敌政敌,被赶出了巴黎,眼看局势有变,路易莎王后派人联系了她的娘家罗马,而与此同时,英女王在一次皇家宴请上高调称呼拿破仑的侄子路易为‘拿破仑二世’。
英法之间宿怨已久,先帝在时一直是拉一个打一个,极力于二者之间制造裂痕。如果英女王顺利将拿破仑的侄子推举上位,那么英法联手的噩梦很快将再次重演。这次出洋江寄水便是去试探英国政党之态度的,顺便给章台馆的管事娘子们买了些西洋脂粉和香水,当作土仪伴手礼。伦敦书店林立,亦有许多跳蚤市场、二手市场,他猜度着她的喜好买了几本时下流行的英文小说,换作别的姑娘也许会更青睐珠宝首饰,但他知道,他有信心,李持盈更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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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政治什么的完全是我瞎编的,不要当真!!
第00章
真真假假
盛夏多雨,抵达大学堂时恰逢天降阵雨,江寄水也没要人帮忙,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站在偏门处。时值大学堂放学,正门偏门挤满了车马,他远远儿瞧见一个人影,胸口猛地一紧,竟有些手足无措,摘了帽子又戴回去,半晌冲她一笑:“愣着做什么,不记得我了?”
大半年没见,忽然被她这样瞪大眼睛看着,他莫名有点紧张,不知道她瞧的是雨、是伞还是自己。
今儿天色晚了,论理可以不必来上学,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跶跶按捺不住,衣裳也没换就急匆匆地赶来。李姑娘身穿一件夏天的挖领浅黄上衣,下面系着蟹壳青色蓬蓬纱做的裙子,她不爱挽髻,还是梳着最简单的双环髻,左右各簪一只半掌大的翡翠蓝宝石排簪。
“你怎么……你回来啦!”到底同窗七八年,她脸上的欢喜做不得假,提着裙子沿着游廊一溜烟小跑过来,“我以为你年底才会回来呢!”
他将一早准备好的、油纸包着的两本书递过去:“本来是要留到年底的,事情提前办完了,就先回来了。”
李持盈暂时顾不得去接他递来的书,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出门一趟,长高了好些。”跟着又问:“路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她现在是乡君了,自然不比他那么自由,想去哪里玩买张船票就行。大明境内多报刊,或多或少会提及一些外国的事儿,可阅读文字与亲眼所见总是不一样的。李姑娘对这个时代的欧洲和美洲天然充满了好奇。
“确有几件新奇事,”两人站在同一把伞下,她又仰头看着他,漆黑如鸦羽的鬓角沾了点雨水,湿漉漉的透着点可怜。江少爷动了动喉结,故意噙着笑脸卖关子,“回头闲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吧。”
话到最后尾音愈轻。李持盈心尖一颤,然后腾的有点脸红,毕竟不是真的懵懂少女,闲聊还是调情总是分得清的。好在是他,并不是头一遭打交道,她很快调整过来,也笑吟吟的:“那我可等着了。”
“外头没什么好玩儿的,给你带了几本书,日常也可以读来消遣。”
所有学科中她的洋文最好,不单英文,法文、拉丁文也学得不错,当初能考进大学堂便是沾了这一科的光,是以这份礼物并不如何出奇。
李姑娘稍稍退开半步,但见油纸里包着的居然是初版《草叶集》和《基督山伯爵》,又惊又喜,猛地抬头:“这……”
一看她的表情江寄水就知道礼物送对了,尽管很多外文书大明买不着,也极少被人谈论,但她喜欢也懂得它们的价值。
“你中意就好。”
上车后雨仍未停,朱二爷冷着一张脸,白眼只差没斜到后脑勺去:“还知道回家呢?我以为你跟人卿卿我我,叙旧情叙忘了时辰。”
他一张口她就知道犯的什么毛病,边拿手帕抿去头发上的雨水边道:“你老同他生什么气呀?”
人家摆明了站你的队,借同窗的由头逢年过节不忘给公主府送礼,外人看来江寄水妥妥就是二爷党啊!再说江少爷比他大了三四岁,最讲道理规矩的一个人,什么时候也没在口头上冲撞过他,这冲天的怨气是打哪儿来的?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无异于火上浇油,晖哥儿更恼了:“你你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分明存着坏心眼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短短三五个月,这已是李姑娘第二回听见这句俗语,太阳穴不由一抽:“那不也是为了……吗?”
就这位小爷的臭脾气,仅靠同窗之谊毕竟不保险,要不是他出身商贾,身份够不上做朱颜的赘婿,未必就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来。而且江寄水极有分寸,说话做事总是留着一线,换句话说,哪怕知道他的盘算,其做法也并不令人生厌。
她这副无所谓、有什么大不了的态度令朱持晖好悬没怒发冲冠:“你不是看上他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个姓江的虽然长得不如他,可身量比他高,又成日打扮得人模狗样,一副翩翩君子的架势,说句话肠子得绕九道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没事就跟他有说有笑的,还在他面前说他的好话!!
“我告诉你,他绝对配不上你!你毕竟是公主府出身的姑娘,身上还有大姨母……万岁给的爵位,他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肖想你?!”
李持盈噎了一下,自从上次偷听到爹爹与公主的八卦,最近她正为了这事不自在,闻言喝了口水,淡淡道:“公主府出来又如何?册封乡君又如何?我不是皇家人,只是个臣子,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与他身份云泥似的?”
第0060章
翠眉浓
她从来没把‘成亲’纳入过必选项中,固然女孩子嫁人成家仍是主流,李姑娘也并非一点春心都不动的入定尼姑,她只是觉得成亲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划算,一旦婚书上档,很多事就再难更改。
上辈子看过的一本古言小说里写,成亲之前男人打女人,大家都会谴责那个男人,说他欺凌弱小、有损道义;成亲后丈夫责打妻子,人家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指不定还要为男子拍手叫好。这是《婚姻法》尚不完善的时代,她不能将财产乃至人身安全都寄托在所谓的世风上。故李乡君的人生目标是效法我朝的富户独女们,恋爱可以谈,婚绝对不结,到年纪后直接找人借种(……)。
她不讨厌小孩子,前世忙着读书工作,恋爱都没谈几段就不幸牺牲,来到这里后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个人,虽有爹爹、晖哥儿,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难忍,会想要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毫无隔阂的亲人。
闲来无事时李持盈曾将自己身边的适龄男性挨个扒拉过一遍(……),最后发现江寄水同学异常合适。首先他长得不错,不说俊美无俦,至少生得不丑;其次他个子高,体态好,智商也不会给孩子拖后腿(?);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不排斥他。
从前有句话说当你和一个聪明人交谈甚欢、自觉相处得非常舒服时多半是对方在把控节奏,迁就于你。她不知道江寄水有没有迁就过她,总之和他相处、与他说话并不累心。她甚至觉得某天她如果跑到他跟前说要跟他借种,江少爷也只会微微一愣,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他是永远不会让人难堪的那种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本来不过话赶话,朱持晖没想到她会那么认真地反驳他,就好像、就好像她已经跟那个江寄水两情相悦,打定主意非他不嫁似的!
这下二爷真的有点慌了,脸色都白了几分:“你才十五!你着什么急?!你你你你……你就没想过去考个功名做女官么?再不济也该挑个更好的,他算什么东西!”
他是打从心眼儿里瞧不上商贾,豪商之子也一样。李持盈失笑,心道这傻小子多半还没开窍呢,自己半懂不懂的就来指导她了,怎么才叫更好的呢?身份更显赫的?那嫁进去不是遭罪吗,生生矮了人家一头;样貌更好的?唔,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不过她认识的人里也只有……算了,和他说这些完全是浪费口水,跟个还没变声完毕的半大男孩讨论择偶标准,她怕不是脑子给驴踢了。
“行行行,我不急。”马车驶进公主府,李姑娘敷衍道,“最开始不是你先说起这个的吗?”
朱持晖的脸色愈发难看,下车后也不等她,一撩袍角自己先走了。
一路步履带风地冲进非仙阁,连婆子带丫头跪了一地,是个人都看出来小爷今儿心情不佳,不敢去触他的霉头。沉香躲在里屋,悄悄使了个小丫头子出去传话:“快把你翠眉姐姐喊来,就说二爷这里等着使她。”
那厢朱二爷一个人蹬掉靴子,又将外面那层罩衣也扯开,连声叫喊说:“人呢?都死绝了?!”
男子不比女子,肯定没法用透明轻纱做衣裳,是以里一层外一层闷得人满头大汗。他心里有火,正愁没地方撒时一个黛色衣裙的大丫鬟娉娉婷婷走上前来:“二爷?”
还是扭着脖子的,不过他能看出来她仔细妆扮过了,这一身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某个人的影子……李持盈不喜欢玉,她喜欢珍珠和宝石,宝石中又尤爱钻石;平时也不喜欢穿颜色太花的衣裳,上面花了下面必定简素,下面花了上衣必是单色。他一眼横过,发现这个不要命的蠢东西居然还重新描了下眉,经过调整后原本三分相似的眉眼一下子变作五分,从那个特定角度看去,恍然就是她本人。
“二爷?”她款款走近,“今儿天气热,奴婢侍候您更衣吧。”
说着就要来解他的中衣,朱持晖中邪似的定定站着,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让她快滚的话。女孩子的手纤若无骨,她垂着头,双手绕过他的后腰,仿佛正含羞带怯地环抱着他,朱持晖俨然更热了,鼻尖冒出细汗,奇怪的热意直往下腹涌去。
“爷先别动,下头还没换呢。”
说着她蹲下腰去,温热的呼吸喷在脐下皮肤上,搔得人又热又痒。指尖才刚碰到布料,晖哥儿眼睫微眨,猛地醒转,抬脚便是一记狠踹:“放肆!谁让你进来的?这里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可以随意进出的地界儿?!”
“沉香!沉香!!还不把她拖出去!饿她半个月清清肠子!”
方才翠眉进来时满屋子人都悄悄退出去了,谁也没料到二爷不仅没有消气,反而动了更大的肝火,沉香腹内直叫天爷,一路小跑着进来请罪。
朱持晖活像是刚顶着烈日爬完九百九十九级恩德梯,浑身通红不说,人也喘得厉害,熟虾一般窝在椅子里猛灌冷茶,眼看着她被拖下去了,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咬着牙发狠道:“她们屋里还有个谁来着?红苏?把她给我叫来!”
第006章
红酥手
红苏翠眉,一听就知道是一套起的名字。红苏比翠眉生得更标志些,年纪也略大,只是胆子小,听说翠眉坏了事,二爷还指名要见她就腿肚子发软。做丫鬟的谁不盼着遇上一个知疼知热的好主子?落进那喜怒无常、爱拿女人撒火的歹人手里也只好挣命罢了,横竖丫头不值钱,从前在干娘手里时哪年没有被活活糟蹋死的姐妹呢?
强忍着恐惧跨进里屋,但见沈香跪在地上,朱持晖头发半散,鸡崽儿一般蜷在椅子里——不知道的只当是翠眉强上了他。她一进来小爷就把人都轰出去了,眼睛里洇着几根红血丝:“把衣服脱了。”
红苏浑身一颤,连个‘是’字也不敢说,立刻低头解衣带。
晖哥儿却没看她,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不可能’。他一向喜欢黏着李持盈,不仅仅因为他们年龄相仿,更因为李持盈不怕他,跟她玩闹的时候没有那种主子奴才的尊卑感,其他人哪怕是朱颜都或多或少的对他有所求,独她没有。二爷一直以为自己讨厌江寄水是因为不想她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事事处处以他们夫妻的利益为先,‘弟弟’从此会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亲戚,逢年过节串个门,有孩子后包几个红包,别的再多也有限。
因此他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对她怀着那种……龌龊的心思。
一开始留着翠眉纯粹是觉得好玩儿,看她顶着那样一张脸对他卑躬屈膝、极尽逢迎,他觉得新奇又可乐,直到刚才当她对他……晖哥儿甩甩头,像要将脑子里的不和谐画面全部甩出去。
不会的,不可能,他只是见的女人太少了,本来李持盈就长得好,他一时糊涂罢了!
夏衣轻薄,很快红苏一丝不挂地站在他眼前。能被选来侍候他的丫头没有凡品,腰肢盈盈、肤若凝脂,朱持晖深吸一口气,抓着人就往榻上扔——春宫图他也看过几本,学里那起子人镇日吹牛,一会儿点评这个一会儿八卦那个,是以他并非不懂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手掌握住馒头似的胸脯,那种腻而滑的触感让他后颈发麻,哪哪儿都不自在起来,而恰在这时,不知道是怕是疼,红苏流着眼泪哼了一声。
他下头还硬着,脑门上挂满热汗,如梦惊醒般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