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15章
少女胴体滑不留手,带着热度和细汗的皮肤在他掌下轻轻颤抖着,他忍不住想她也会这样吗?以后她成亲了,也会跟别的男人做这种事?会在别人身下哭吗?脑子嗡嗡的,不过数秒便觉得眼珠都要炸开,避火图春宫话本上的女主角忽然都有了脸,她又哭又笑着,与别人肢体交缠。
到底也没真的行事,很快二爷披了件外衣出去洗手:“……行了,你滚吧。”
小少爷下手没个轻重,低头一瞧,从胸口到肚脐都是红通通的指痕,胳臂上甚至还有淤伤,红苏啜泣着把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想了又想,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觑了一眼:“奴婢、奴婢可以用手……”
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说让你滚,听不懂吗?”
她仿佛得了圣旨,鞋也赶不及穿,抱着衣服沿着墙根飞快地跑了。
“姑娘,那是?”远远儿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直将松枝唬了一跳,看清是个女孩子方松了口气:“哪里来的野丫头,怎么头发也不知道梳?”
李持盈也觉得奇怪,看背影不像是非仙阁的大丫鬟,莫不是新来的?到底不肯对人家屋里的人多嘴多舌,她道:“可能是头绳崩开了,一时来不及梳吧。”
夏天多蚊虫,蛐蛐蝈蝈叫成一片,松枝和一个小丫头各打一盏灯笼,一行人往非仙阁行去。某人今天莫名其妙发了一通火,说好来吃晚饭也不见人,她这个做姐姐的只好主动过来找他了。谁知才刚进门,几个大丫鬟都像刚死了爹似的脸色苍白,见到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乡君来了。”
李乡君勾头一瞧:“还没吃饭?”
……不是吧,一句戏言而已,怎么气得这么厉害?饭也不肯吃了?须知晖哥儿平日对饮食极其挑剔,他不爱吃十分名贵的东西,偏爱家常小菜,做得好了小葱豆腐也用得津津有味,火候不到时海参熊掌照样不肯伸箸,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太爱吃肉,她发现朱持晖似乎更喜欢吃素,平时他们俩一道吃饭,素炒小炒总是他负责吃完,还道‘肉吃多了不干净’,堪称本府第一小仙男。
沈香双目肿如核桃,说了几句就躲出去了,连翘往里一努嘴:“回乡君,还在里头躺着呢。”
李持盈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果见他笼着床帐躺在侧里,有心哄哄他,便道:“有荔枝罐头,吃不吃?”
朱持晖蒙着头,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干脆躲在被子里不出来:“不吃,拿走。”
又气又急,声音还有点瓮声瓮气的,李姑娘疑心更盛,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气病了,干脆坐到床边,上手扒他的被子:“你怎么了?饭也不吃,罐头也不吃,莫不是生病起……烧了?”
二爷哪里挣得过李持盈这个大力怪,三两下就被夺走锦被,剥鸡蛋似的剥了出来,他狼狈的很,衣襟半敞,一身细汗,眼圈儿还泛着点红:“我没事!你先、你先回去行不行!!”
啪的一声,她仿佛看到自个儿头顶有只小灯泡亮了。衣衫不整跑出去的年轻丫鬟、沈香连翘等人的难看脸色、屋里若有似无的奇怪气味以及朱持晖今日的反常举动……一瞬间李持盈有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感慨他长大了还是失落长了丁丁的毛绒玩具毕竟不是真的毛绒玩具,她怔在那里,脸颊一点点涨红。
“你先回去,我明日再跟你说……”
两个人都不敢看彼此,正当她准备起身告辞时好巧不巧,余光掠到了某人的亵裤,那里头明显还鼓着一个包……她仿佛明白了什么,面露挣扎地又坐回了原处:“你是不是……就是,你是不是不会弄?”
朱持晖猛地抬头:“什么?”
第0062章
童子
他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她嘴里的‘不会弄’指的是什么,二爷像个被老地主言语非礼的黄花大闺女,唰的将被子扯了回去。
“我怎么不会了!”又是羞愤又是心虚,青筋都爆出来好几根,“再说我不会,难道你会?!”
他好歹看过春宫话本,听过市井荤话,她一个整天不是上学就是看戏的人知道什么?府里连个小妾都没有,谁能同她分说那些??
“我就是会,不行么!”话一出口李持盈就后悔了,匆匆离去的丫鬟衣衫不整,沈香连翘又仿佛受了他的排揎,加上……她才大胆猜测是不是某人没找对地方(……),在丫头们跟前丢了大脸,因此恼羞成怒——本来童子鸡就很难一次成事的嘛!话说完了她回过味儿来了,就算不会又管她什么事?二爷身边有的是人侍候,一次不会还有两次、三次,实践的次数多了,怎么着都能总结出一点经验的,用她来多这个嘴。
朱持晖的头发差点竖起来,他倾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臂:“你会?!你……咳咳咳咳咳!你打哪里知道的这些?”
李姑娘顾左右而言他:“……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以为谁都像你,不爱用功。”
明摆着扯谎,他气性上来,抓着她的手直往被子去:“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哪怕隔着衣物衾褥,感知到那个啥也让她寒毛直竖。不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两个人大眼瞪着小眼,一般的鼻尖冒汗、面红如血。
“就、就这样先包住,然后动呗……”
救命,这声音肯定不是她发出来的!李持盈和尚念经似的在脑内自我催眠,她不是变态,她只是在给他上性教育课而已!另一边晖哥儿也醒过神了,她的手皮肤很薄,热意从里往外透出来,他能感觉到隐约而黏腻的汗意。二爷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平时衣服上落了点灰都觉得难以忍受,这会儿却觉得那种热度和黏腻感十分受用,他甚至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还动了动腰,好让自己与她贴得更紧。
“……怎么动?”李持盈的指甲每一旬都会修,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染颜色,有时用凤仙花染,有时用玫瑰花染,有时全染上,有时只在指尖淡淡地点一点,是以明明没有使劲儿,他还是晕头昏脑地因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指甲搔刮而浑身哆嗦起来。
她被他带歪了,居然忘了直接把手抽出来:“就……上下撸啊。”
天哪!这是什么十八禁对话!为什么她要跟他说这个啊??这种事情男孩子不是无师自通的吗!!
“唔……”朱持晖眨巴了两下睫毛,仿佛渐渐摸着了窍门,呼吸变得粗重,口中也跟着逸出了奇怪的呻吟声,“这样么?”
腺液打湿了手心,那啥似乎还跳了跳,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他,掩耳盗铃般只当听不见。好在童子鸡就是童子鸡,不过片刻功夫,才刚觉着手酸就……就结束了。
亵裤湿了一片,某人闪电似的将她的手甩出来,一个翻身躲回了被子里。
李持盈看着那坨被子,手忙脚乱、做贼心虚地抽出手帕子擦手:“我、我先走了,一会儿你换条裤子再睡吧。”
幸好他看不见,否则这会儿她估计得舌头打结。
朱持晖又往里拱了拱,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半天方答话说:“你以前也帮别人做过这种事吗?”
“我为什么要——我又不是专管干这个的!!”她见鬼的也有点恼羞成怒,擦过手的手帕干脆不要了,泄愤一般往他床上一扔,“还有我告诉你,太早睡女人长不高!”
“真的?为什么??”他终于顾不上害羞,从被子里腾的探出半个脑袋,“不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
人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有意躲着他走,神奇的是二爷竟然也肯消停,要是搁以前,不说每天吵吵闹闹,最少也会隔个几日就去闻笙馆蹭顿晚饭。朱颜一眼就瞧出他们两个不对劲,饮罢茶水掩口笑说:“这可奇了,你们俩因为什么事拌了嘴?说出来我给评评理。”
荣王赋闲在家近六年,虽然没有差事,俸禄却没少他一个子儿,加上朱持晖渐渐长大,没人会故意为难他,故日子过得仍算滋润。前年秋天王府就开始为长泰郡主选婿,到今春人选差不多做定了,是个中等人家的嫡次子——身份太高的孩子不会扔出来做赘婿,这家子祖上阔绰过,现在虽然不及当年,因为连着娶了三代豪富人家的女儿,准姐夫的‘陪嫁’相当丰厚。
李持盈对此表示理解,搞政治非常花钱,尤其朱颜注定是二爷党的核心人物,表姐夫一步登天,没点表示怎么行?但当她亲眼见识到满院的箱笼,礼部送来的改了好几版的霞帔图样和凤冠样子,‘郡主要成亲’一事才终于有了点实感。
没有人提起那年的藏族巫师,连晖哥儿都没有,仿佛他根本没有存在过。李姑娘有点惋惜、有点伤感,内心深处又很明白是自己太恋爱脑了,别说是青涩懵懂的初恋,就算是爱得死去活来的知心爱人失踪,朱颜也一样会按部就班的大婚成亲。
对她们这样生在权力中心的人来说,爱情是人生中最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郡主说笑了,何曾拌嘴来着?”李姑娘的眼神全程没往那边移一下,自说自话就开始转移话题,“这个是什么?看着好漂亮。”
朱颜看破不说破,心道他们小孩子家,三日吵了两日好了,多常见的事,便也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道:“是个镇纸,既然你喜欢,不如给你带回家去?”
这怎么好意思?她正要推辞,朱颜又道:“你瞧,这里头有个机括,竟是可以打开的,来日看报岂不方便得多?也不怕被风吹乱了。”
说到报纸,她看到她的案头搁着一份最新的《大明日报》,特大加粗的标题写着:江东白衣尽,十载事业休!吴小将军不日即将凯旋回京,配图是残破不堪的疑似白衣教窝点。
第006章
旧相思
北京城里一直有传言说当年诏狱被劫就是白衣教做的好事,由于这个事的严重程度约等于民间江湖势力往朝廷脸上拉屎,所以始终没有形成大范围的舆论,都是老百姓们口耳相传、悄悄谈议。锦衣卫势大不是一年两年,一百来个囚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说不见就不见了,讲好听点是锦衣卫能力不足,酒囊饭袋,这要是说得难听点儿……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白衣教的‘自己人’呢?
真定一上台就把徐家父子撸了官儿,秉雷霆之势狠狠发作了一批人,问罪的问罪,赐死的赐死,甚至还有祸及三族与子孙的,那之后更没有人敢提及此事。李持盈伸手翻了翻那份报纸,发现报道得十分详细,不仅有吴子华哪月哪日接的旨、抵达的应天、与谁开了第几次作战动员大会,居然还有剿灭白衣教余孽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示意图——倘或没有大娘娘的示下,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将这种东西公之于众。
“嗯?”怎么还有更离谱的??四月初三日吴小将军在秦淮河里打捞出了八具尸首,据白衣教余孽的口供,都是当年从诏狱逃走的人犯和罪妇……
郡主低笑一声:“这一趟回来,少说也能封个千户吧。”
不不不,她不是惊讶这个。身为皇上、万岁,真定不可能不清楚这个消息但凡放出,必定会在京畿地区引起热议——本来大家就对疑案悬案抱有极大的好奇,何况其中牵涉到一位王爷、一位公主,又与当年如日中天的锦衣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现在突然说逃犯找着了,只待进一步审理?舆论必然炸裂!
李乡君猛然想起从前有个学传媒的同学说‘如果想要压下一个瓜,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出一个更大的瓜。’
✧严璋最为人争议的黑点在口无遮拦,德不配位。他一贯言辞刁钻,又爱假充文人,什么容易出头骂什么,虽然只在寥寥几篇时文里提了一嘴法国大革命,可谁知道这点星星之火能否燎原呢?不管大明做了多少改革,李持盈的心里始终根深蒂固地徘徊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这片土地深埋着红色的种子。
一方面她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起码这里的华夏子民可以免受别国侵略之苦;一方面又深恐世界线终将收束,那些噩梦般的事件还是会降临、重演。
或许大明可以效法英国么?走上君主立宪的道路?
“……诶,喂,”半天不见反应,二爷不得不清清嗓子,“李持盈!”
她吓了一跳,呆呆回看他:“怎么了?”
“在说吴子澜呢。”明眼人都看出圣上想把锦衣卫交给吴子华,大约是怕吴子澜心里不平衡,赶在吴小将军进京前悄悄封了个宁远伯给他,别说王了,连侯都不是,可见真定对这个长子失望至极。说完朱持晖欲盖弥彰地喝了口茶,心里觉得她刚才唬了一跳的样子非常可爱,又不敢拿正眼瞧她、与她对视,只好机关枪似的冲朱颜道:“接了圣旨却不敢摆酒请客,也不见进宫谢恩,可知是彻底废了。”
“本来也没谁拿他当个人物。”贪墨事件闹出来,能捞到个爵位都算大娘娘法外开恩、顾念旧情。
“等一等,既这么说,白衣教余孽也会跟着一道进京吗?”她忽然想到丹珠,那个西藏巫师不也在逃犯名单之中?什么叫无巧不成书,郡主明年春天大婚,今夏这个案子就重现天日……
“那是自然,”朱颜的脸上看不出丁点异色,“这种级别的案件必要经过三司审理,否则怎么向皇上和天下万民交代呢?”
回程路上两人都不说话,这几天上下学某人再不肯坐车,非要一个人骑马走在前头,今儿不知怎么转了性,居然肯跟她一起坐车了。
李持盈有点尴尬,生怕他又提及那天晚上的事,或是追问她‘你为什么会懂得男女之道’,只好故意撑着腮透过玻璃小窗看外面的风景,一副‘风景太好看,我看迷了’的样子。二爷玩了一会儿矮柜的抽屉,终究侧对着她道:“不管死没死,以后咱们不要再在颜姐姐面前提起那个人了。”
她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是哪个人:“你还记得他?”
某人偷瞄她一眼,硬邦邦地回说:“我记得顶什么用?”
白衣教劫狱必然是因为那批囚犯里有人掌握了他们的把柄,并且,他们不希望朝廷知道这个人是谁。余者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累赘,难道还花钱白养着不成?
到底是一条人命,李姑娘揪着袖子,颇有点兔死狐悲之感:“下个休沐我去寺里给他捐点功德吧,也教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你?”朱持晖一脸诧异,甚至都有点着急,“他不过是……再说他是西藩人,跟咱们拜的不是一个菩萨。”
“不拘哪个菩萨,我拜了是我的心意。”
“……”
马车辚辚驶过内城大街,街边某点心铺里,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少年低声问小二:“劳驾,请问贵店有没有一种很酸的枣泥酥?”
小二拿眼睛上下扫了他几眼,瞬间换上满脸堆笑,殷勤不过地将人迎了进去:“哎哟,那您可找对地方了,不瞒您说,全北京啊就数咱们家的枣泥酥最地道,味儿最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门,少年背上背着一条形如竹棍的包袱,走起路来却诡异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师父埋在哪里?”
小二头也不回:“事发突然,没敢下葬,再说她心心念念要回故土,谁能做得了她的主?”穿过两道门帘,又绕过火烧火燎、热气满溢的后厨,两人在一扇小门跟前站定,小二哼着小曲儿、噼里啪啦地掏钥匙开锁,“如今收殓了,就停在城郊青云寺里。”
“多谢。”
“自家人,谢什么,”他在杂物堆里翻拣半天,找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不过鱼官,你师父不在了,往后……你须得自己多保重。”
“嗯?”他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微微抬头,报以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嗯。”
第0064章
青云寺
许久没来北京,城里大变了样子,白休怨单手拎着一包枣泥酥,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慢吞吞地往客店走。当时离开得太突然,没料到先皇会突然驾崩,又被南边几个分坛拖住了手脚,才会直到今日方腾出手来处理师父的身后事。
他对她的死早有准备,早在他离京之前师父的身体就不行了,教西洋人过了脏病,整个人神志昏沉,仅靠药材和西药吊着一口气。是以他一走,无人事无巨细地服侍床前,很快就撒手离世。
白休怨对‘白鱼’的感情十分复杂——这个名字本是师父年轻时行走江湖的名号,她的刀名唤白鱼斩,是传说中斩下了水妖头颅的宝刀,亦是倭国某没落武家的传家宝。去过一趟松江才知道,原来那三个圆形烙印很有可能也是某个倭国氏族的家徽,明朝灭倭后天皇颁布禁刀令,武士地位大不如前,常有不肖子孙将家中财物拿出来变卖。
师父坚持令他姓白,一开始他以为是白鱼的白,后来意识到大概因为他爹是个姓白的汉人?小时候她带他走南闯北,为了躲避仇家常常扮作母女,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男子着裙衫、戴簪环是很正常的事。
想到这里白休怨抬手摸了摸右耳耳垂,三四岁时为戴耳环穿的耳洞至今没有长实,摸上去像长了个小疙瘩。
她待他不坏,全不藏私地教授他刀法武艺,自己是白衣教徒,却从未强迫他一起入教。白休怨心知她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大计方才心甘情愿地定居江南,受人驱使甚至贡献肉体,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将他一道拖下浑水。
回到客栈时时间尚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吴子华进京的事。别人或许不知道内情,他的心里却是门儿清的,朝廷这次确实重创了白衣教,端掉了苏州为首的六个主要据点,整个江南为之一震。
“吴小将军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那可不,南边乱了这些年,总算是消停了。”顿了顿,“就是不知道万岁打算怎么处置当年那劫囚案。”
“天爷!难不成真是他们做的?”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徐同光不是先帝爷的伴读么?”
话没说完,白休怨的目光一转,但见外头几个服色低微的锦衣卫小旗带刀冲了进来,其中一人嘴边的绒毛还未褪去,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横眉怒目的被其他几人拦在后头:“徐哥,徐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圣上都未曾定论的事儿,轮得到你们在这儿狗拿耗子?”他年纪虽小,气势却大,一双丹凤眼里全是不管不顾的狠劲儿,那把装饰用的绣春刀握在他的手里,活像是吹毛断发的绝世名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北京城是尔等当家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锦衣卫是人人都能招惹得起的么?众人忙不迭撤了酒杯,又是赔笑又是塞钱,送神似的将这群小旗官送了出去。白休怨站在窗前看得分明,那个领头的腰牌上镌刻着‘徐徐’二字。
徐家人?难不成是那个什么徐同光的子孙?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决定暂时还是搬去外城住,吴子华要押送活口进京,想必很多人急得夜不能寐,都在满世界地找他,盼着‘白鱼’出面将叛徒清理干净。如今师父已死,他也不缺钱花,干什么要蹚这趟浑水?谁当皇帝谁做高官,管他什么事儿啊?
中秋将至,青云寺里陆续搬进了几家香客。由于朝廷禁止西洋人传教,生怕百姓们教洋人蛊惑了去,几十年里各大佛寺、道观香火鼎盛,里头的和尚道士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比如这青云寺就以桂花和素斋出名,每年夏末秋初都会有很多贵妇过来小住。
京里贵人多,加上寺庙实在太大(占了大半个山头),除非天家子孙,否则很少包场。白休怨在这里住了几天,该打理的都打理好了,只待情势冷却,好送师父的棺椁回南去。她颠沛流离了一辈子,真正的故乡是决计回不去了,总算在南方还有一个临时的家。
这天用过午饭,贵妇太太团去大雄宝殿听和尚讲经,他去后山消食散步,走着走着冷不丁听到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四百八十斤够烧几年啊?真的有四百八十斤么?这里的和尚嘴上有浆糊,问了半天什么也不肯说,不是坑我吧?”
梳着妇人髻的高大仆妇道:“姑娘若不放心,不如把主持叫来问一问?”
她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
皇城根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谁撞见,搞不好隔天就有小报说她‘倚势凌人’,送她跟那倒霉表哥一起上头条。
难得休沐,又想法子甩脱了朱持晖一个人出门,李持盈是很想疏散疏散胸怀,好好散个心的。最近的麻烦事儿层出不穷,一会儿是严璋,尽管两个人关系不好,她也没冷血到盼着他被华仙公主摁死的地步;一会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君臣礼教、大明国运,顺便还要头疼一把和晖哥儿的监介关系。
看得出来他很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大家还同以前一样,她也不是非要矫情,只是……李姑娘觉得自己心态不对。他睡不睡丫头和她有什么关系?那几个女孩子是去是留,前程如何根本轮不到她来过问,就因为她多了一句嘴,说太早那个啥长不高,四个丫鬟全被发落了。
更操蛋的是她竟然有点窃喜。窃喜什么?总不是窃喜晖哥儿对她言听计从吧?
大约是她表现得太明显,梅枝建议说:“横竖安排了厢房,姑娘睡会子,养养神。”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认床,只道:“我在这里呆着挺好的,你去问问有没有点心,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前脚梅枝离开,后脚她在竹林边上瞄到了一个深色的人影。看形貌是个男人,身材高挑、手脚颀长,加上这张艳丽到难分雌雄的脸……
“你……”没等李持盈把话说完,忽然他身形一动,捂着她的嘴巴就往假山后面躲。不远处供女眷们游园小憩的亭子里适时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娇嗔——
“死鬼,你怎么才来?人家等你好久了!”
听声音像个稍有年纪的成熟妇人,很快男人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渐次响起:“出来一趟不容易,快让我好好瞧瞧……”
“哎!急的什么呀!先去把窗子关了,万一外头有人呢?”
“能有什么人,都去听和尚讲佛了——”
话是这么说,脚步声还是往这边过来了。
李持盈瞪大眼睛,两只眼珠僵硬到极点地往旁边转了转,救命,这是撞上偷情现场了?!!
第006章
野鸳鸯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的大脑来不及同时处理‘杀神回来了’和‘现在什么情况’两路信息,满脑子都是夭寿了,为什么重新投了胎还是躲不过扫黄打非的命运(?)……
“嘘。”杀神怕她犯傻,警告似的低头看了她一眼,李姑娘非常识相地全身蜷成一团,力求变成朵壁花贴在假山石上。
这座寺庙依山而建,别的没有,地皮管够,尤其是后山,因为风景不够好,规划时就没有被纳入厢房园区,除了僧人们自己吃用的菜圃菜园,只有几个所谓‘园林’供人游赏踏青。换句话说就是又大又偏僻,等闲没什么人来。
如果教她选也会选在这里偷情(……)。
奸夫想必是着急,匆匆扫了两眼就立刻回去办事,她才要松一口气,女人娇滴滴的呻吟声将本就尴尬的场面瞬间拉到一个全新的层次:“你这么久没来找我……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忘了?”
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吗!!!
奸夫喘着气答曰:“哪里能呢?你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说话声渐小,俩人终于吭哧吭哧地干上了,李姑娘彻底放弃了挣扎,面无表情地开始默背元素周期表,据她扫黄多年的经验,这个年纪的男人顶多一刻钟就能完事(……)。白休怨见她情绪还算稳定,松开了一直捂着她的那只手:“你这几年吃的什么?怎么平白长了那么多力气?”
刚刚拉她的时候也许是出于条件反射,李九姑娘挣扎了一下,虽然没挣过他,但那气力之大叫他吃了一惊。寻常女孩身娇体弱,提只鸡都嫌费劲,她虽然不至于那样,身体素质也不见多么拔尖出众,何以短短几年间吃了仙丹似的进步神速?
她正打算装不认识他,闻言浑身一抖,心知自己是混不过去了:“就……多吃肉蛋奶。”
他愣了一下,居然顺势捏了捏她的胳膊:“确实长了几两肉。”
……李九同志敢怒不敢言。不是,为什么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就是讨论她的力气啊?难道她还能说因为怕你回来杀我,所以我每天苦练二十个俯卧撑?
她不说话,他也干脆不说了,眼看气氛一路结冰,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还有人正达成生命的大和谐,李持盈偏头瞄了他一眼,见人脸上没有愠色,不像要取她小命的样子,试探道:“不然我们来掰手腕?”
“……”
庙宇的后山花园肯定不会像王侯府邸,大费周章的专门从江南采买假山湖石,两个人躲在一片石头后面,活动空间着实有限。好容易云收雨歇,亭子里的野鸳鸯陆续撤走,她绝望地发现自己腿麻了。
更绝望的是勉强起身时素纱马面裙被不知草梗还是树杈挂了一道,现在整个人进退两难——出去吧,眼下这副形容怎么看都像在昭告天下‘我有问题’,不出去……也不能一直不出去啊,梅枝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这会儿仍不见回来,眼看天色将晚,再拖下去怕赶不上回城。
她磨磨蹭蹭不肯起身,白休怨不得不重又蹲下来,一见那条口子就明白了:“你带荷包没?”
哪怕不会做女红,荷包和扳指也是大明仕女的标配,她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狐疑又警惕地慢慢从腰间解下一只玉兔荷包:“带是带了,但我不擅……”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白君已经麻利地穿针引线,垂头替她缝起了裙子。
李持盈:“……”
哪怕容色依旧昳丽,说实话今日的女装大佬已经很难再称作女装大佬,北地不乏身材高挑的女子,各部衙门里亦有能弄刀舞剑的女中豪杰,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是因为抽条了吗?肩膀变宽,胸膛也厚了,分明还是一副少年人的骨架,却不见了当年那股子冶艳的妖气。就连缝衣服这种动作他做来都不觉得女相。
“你怎么会这个?”好奇心害死猫,她最近多嘴成习惯,说话全不过脑子。
“我以前……”白某倒没觉得冒犯,只是话至一半忽然顿住,说来有点可笑,直到这会儿他才真正反应过来师父死了,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颤,“我以前常给长辈缝衣服。”
神佑改革后大明的布价逐年下降,以南北直隶为首,各地的纺织厂、成衣厂如雨后春笋陆续冒了出来,到先帝登基时,哪怕普通老百姓也能每季给自己置办几身新衣服,不必等到过年。师父最看不惯这个,说明人浪费又奢侈,不懂得珍惜用物。
她敏锐地听出他心情不佳,立马刹住话头:“你绣的这个是什么?菊花?”
她那小荷包里拢共只装了一卷月白色的丝线,与裙子颜色不搭,他想说就那么缝起来也太难看了,随手加了条装饰。说是白蛇也可以,说是蜻蜓也可以,就是没想到她会错认成菊花。
白君的眉毛拧成一个结,这人眼睛怎么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