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27章
潮湿且空旷的地下,再虚弱的声音也似带着回声:“……徐家人?”
那双凤眼与徐同光、徐客洲如出一辙,并不难认。
少年握紧刀柄:“废话少说,难道以为自己还是郡君么?还是异想天开,幻想着有人会来救你?你的仪宾连同天津火器厂主事都已经被缉拿下狱了,何必死守着一个玉玺不肯放?”
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年纪,娃娃脸,嘴边刚长出一层绒绒的小胡子,朱颜想起晖哥儿,忽然浅浅一笑:“既然只是一件死物,她为什么非要你问出下落来?”
晖哥儿肯定逃出去了,所以端王妃才会如此忌惮一件玉器,她怕万一国玺落在晖哥儿手上,什么顺天承命、得继大统都是笑话。
“进诏狱前人人觉得自己是硬骨头,硬到你这份上的我只见过一手之数。”登基大典在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徐徐踱着步子,不得不使出杀招,“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儿子吗?他才几个月大,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一命呜呼。”
“怡郡王勾结西藩喇嘛,咒杀先帝的罪名已定,依律当诛三族,可是当今仁德,说不定会念及骨肉亲情,饶那孩子一命。”
“天子就是天子,贼寇就是贼寇,”朱颜又笑了,“我的孩子不会愿意靠这种方式苟活于世……不论他是人小福薄,随我一起去了也好,还是躬耕布衣、一辈子做个田舍翁……他有他的路要走。”
此生我已是十分幸运,有一个宽和憨厚的爹,一个精明强干的娘,还有一双肝胆相照、值得托付生死的弟妹,就像大娘娘信任我,我也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能做得比我这个天资不足又顿悟太晚的姐姐更好。
邪不能胜正,我只在天上等着那一天。
第02章
而今听雨
夜半朱持晖被雷声惊醒,弹开眼睛时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既不见星子也没有月亮,唯余道道闪电如利剑刺破云层,一场泼天大雨即刻就要降下。
“二爷?”马车里地方窄,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腰酸背痛,守在车外的亲兵听见动静,小声凑过来问道:“二爷要什么?”
他揉揉脑袋,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想明白自己在哪儿:“……不必,做了个梦罢了。”
连日奔命,一行二三十个人吃不饱睡不好,全靠胸中的一股心气支撑着。亲兵也不再劝他,只道:“二爷再忍忍,进了山东就好了。”
他的外家李氏盘踞山东近百年,只消回到那里,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车里的朱持晖没有说话。
算算日子,今日就该举行登基大典了吧?输给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女孩,还被扣上逆贼的罪名仓惶逃出北京,一路上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若说心里半点不难受必定是在骗人,可更教他难受的是京里至今没有传出朱颜的消息。爹娘都被下狱,表姐生死不知,身边的人却齐齐劝他,说此时万不可沉不住气,那边故意如此为之,就是想要引他现身,好彻底掐灭这最后一点威胁。
李持盈不在,他无人可以倾诉,其实颜姐姐登位对他来说并非不可接受,恰恰相反,内心深处他有种直觉,朱颜比他更适合当皇帝。她的温润藏锋、恩威并重更适合杀人不见血的庙堂与宫廷。
“派去青云寺的人回来了吗?”
大雨在鸡鸣前哗啦啦落下,两名甲士一路策马狂奔而来,也不管满腿的泥点子、满面的水渍尘土,喘了口气便急急复命说:“回二爷的话,这几日盗贼横行,青云寺上下早已遭了附近的强盗洗劫,和尚们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寺中女眷也——”
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有的是直接捅死,有的被先奸后杀,几处厢房院落一片狼藉,细软金银等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连妆奁、镜匣都不剩,至于在那儿小住的太太小姐们,据寺里幸存的小沙弥说要么给掳回土匪寨子里去了,要么用完丢弃在半道上,世道不太平,就算还剩口气也基本是死路一条。
说着其中一名亲卫拿出半截摔断的玛瑙镯子,朱持晖的瞳孔一缩。
“二爷,”护卫中的领头者名唤孙钊,二十五六就被调到华仙公主府上,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乡君和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有什么不测,将来咱们也还可以替他们报仇雪恨。眼下京郊处处是埋伏,再怎么样不能坏了二爷的大事。”
他不可能一辈子顶着弑君叛国的罪名躲在乡间,就算他本人愿意,公主和李家也不会答应,被流放斩首、沦为阶下囚的那些臣下也不会答应,而如果要起事,一个惨遭贼匪凌辱的姐姐决不可能为他增添光彩,连联姻都做不到,现在的李持盈就是个污点。
“报仇雪恨?”晖哥儿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张口欲驳,你们凭什么认定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此刻正等着他来救她!!也许她正想尽办法与贼人周旋,努力拖延到他救她出虎口的那一日!!失了清白又怎么样??难道是她主动委身于贼?分明是她受了欺负,为什么个个都是一副盼她去死的声气?!
更不必说她身边还带着朱颜的儿子,舅舅、颜姐姐一脉唯一的骨血……
一见他这副模样孙钊便知小爷的脾气上来了,他不比袁虎好性儿,沉着脸加重语气道:“公主和驸马凶多吉少,属下斗胆谏言一句,二爷切不可还如以前一般肆意行事。”
朱持晖攥紧了拳头,他并非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些卫士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被迫随他一起流亡,人心易变,谁能担保他们会永远忠心?此刻他便如史书上的唐明皇,一旦出现一个陈玄礼,马嵬驿之变就在眼前。
双方无声僵持了一会儿,雨势渐渐变小时朱持晖闭了闭眼,咬紧齿关做出了一点退让:“到了山东立刻再派人去找。”
孙护卫松了口气,低头答说:“是。”
大雨一连下了四日,势头终于减弱这天李持盈往脸上抹了两把煤灰,又特意将眉毛剃了,重新歪七扭八地画了两条,抱着孩子顺利混进了北京城。虽说战时万事从简,登基大典还是得讲讲排场,唯恐城里死了太多人,场面不够热闹,这几日把守城门的兵丁好说话了许多,甚至有赶人进城的。白休怨替他们打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油纸伞,他生得太漂亮,尤其眉眼,被迫贴了满脸的络腮胡,又被她在鼻头画了一颗又大又丑的大黑痣。
“还没有告示……”
华仙与怡王的罪名一早就定下了,判决结果却迟迟没有公布,复刊的《大明日报》上没有半个字与晖哥儿相关的报道,她心里升起一点隐微的希望,又怕这希望最终会落空,只好日日守在乡里的布告榜前。
“再等等,或者明日再来。”
现在整个朝廷几乎停摆,本来真定亲征,战局已略显胜势,谁知她忽然死了,法兰西乘胜追击,听说其第二舰队已在通州登陆。坐上皇位的是个垂髫小童,太后的母家又不过尔尔,各路藩王蠢蠢欲动,内阁诸学士互相攻讦掣肘,内忧外患之下偌大帝国不出意外,成了一盘散沙。
白君对此没什么想法,他甚至不关心日本的反明运动情况如何了,每日只跟在她后面打伞练剑。小郎渐渐与他熟悉,见到他也不哭了,有时还肯赏脸让他抱一抱,喂两顿饭。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布告榜前不论何时总是围着人,李持盈抱着孩子挤出来,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但听远处有人嚷道:“闪开闪开——”
官差办事,当街纵马,好险没溅她一裙子污水。
“什么事?”
“怎么了?”
老百姓们交头接耳,相熟的街坊邻里间互相对着眼神。还是白休怨眼力好,待看清那人手上拿着个什么东西,立刻回身捂住了她的眼睛。
是人头。曾经大明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华仙公主的人头。
第026章
秋尽时
李九乖乖的没有挣扎,只在他掌下眨巴了两下眼睛:“……是什么?”
少年头一次觉得短短一句话这么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撒谎:“不相干的东西,你不必看,没的害怕。”
之所以最近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他发现自从那日开枪杀死了两个土匪,她有些精神过分紧张了,夜里睡不好觉(不排除背上伤口作痛的缘故),食欲也愈发不振,若不是还有个小孩儿需要照料,恐怕得大病一场才能恢复。
普通人杀人的心理压力之大他虽无从体会,却能想象得出来,加上这一连串的变故,暂时还是少受刺激的好。
人群很快骚乱起来,男人们倒抽一口冷气,挤眉弄眼的彼此小声确认,女人们则心急火燎地将老人、孩子都唤回家中,不少幼童吓得哇哇大哭,小郎在她怀里扭了扭,仿佛是受那哭声感染,也立刻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乖哦,宝宝乖哦。”
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努力按捺住砰砰狂跳的心脏,李持盈一面啊啊哦哦地哄孩子一面飞快猜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脑似乎不再听从她的指挥,明知此必是令她无法接受的事,心神眼耳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接收讯息。
是有人死了吗?会是谁?
人越聚越多,不过片刻功夫中军就出动了,皇上刚刚登基,闹出人命来谁脸上都不好看。为免走散,白休怨一手将他们按进怀里,一手奋力隔开人群:“别抬头。”
官兵里保不齐有人认得她,尽管做了些变装,她一看即知不是真的农妇。
“那、那是公主娘娘?”
“我的天爷,好像真是个公主!”
“别挤!让我瞧瞧告示……先帝的妹妹,凤孙的母——”
毕竟没长三头六臂,他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捂住她的耳朵,凤孙二字一出,李持盈如惊弓之鸟倏地抬起头,霎时间天地都似远去,寂静乾坤下空余她和那团……模糊的黑影。
血液一下子涌至头顶,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对她说:你什么都没有做到。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到?你不是来自好几百年之后,自诩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吗?两辈子加起来也算读了不少史书了,其实你的心里明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进程之事并非没有,只是你胆小如鼠,所以事事不肯出头、不愿担责。
若非一味贪图安逸,总想躲在安全线内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也许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她死的……她也许不是个好人,她是高高在上的封建皇族,谈笑间对平民奴婢生杀予夺,可她是个不赖的长辈,是持晖的生身母亲……
说不清是恶心欲呕还是情绪过激,李持盈一时没能站稳,抱着孩子晃了一晃,而恰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喊一声:“锦衣卫来了!!”
虽有从龙之功,到头来也就破格受封了一个刑科给事中,等于变相将他和太后、皇上隔绝开了——许太后身为命妇,又正当盛年,为了避免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轻易不会召见年轻外臣;万岁就更不必说了,年纪尚幼,无法理政,陛见奏对都是空谈。
严璋对姜首辅其人是既忌惮又向往,这日正在那里腹诽老狐狸的手腕卓绝——听说连日操劳之下,宫里的太后玉体微恙,登基大典一过就传了太医,姜阁老趁机将皇上从太后宫里挪了出来,‘免得沾染病气,耽误学业’。谁不知道孩童最离不开母亲?端王的三七还没过,为了独揽大权,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架空端王旧部乃至嫡亲阿娘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么?如愿得到了官职,但却被闲置一旁,且丝毫看不见晋升的希望,严君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感想,他不是姜立桐的心腹,因此对枭首之事事先并不知情。
身为士人,凡事讲求一个名分,再恨华仙也不能不承认身为太兴爷之女、先帝的亲妹妹,不论多么罪孽深重,她不至于在死后承受如斯羞辱。
唯有十恶不赦的大逆反贼才会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听见外头的异动时严君恰好下朝回家,顺路去附近的酒楼打了半壶陈酒,也算祭慰姑姑的在天之灵。从酒肆二楼望下去,约莫三十余骑锦衣卫带刀执戟,横穿闹市,领头的少年长得十分面善,他不禁多看了两眼,而就那一打眼的功夫,人群中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心一下跳到嗓子眼,起初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追出去几步后一股莫名而汹涌的喜悦泛了上来,她没死……然而很快锦衣卫开始大声宣读华仙公主的二十二条罪状,他的冷汗也涔涔而下。
这是个局,毫无疑问,姜立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举,根本目的就是要把朱持晖逼出来。
第02章
莫回头
凤孙继位的合法性来自他的血统,来自太兴皇帝亲自赐下的朱姓,将其母华仙所犯罪行公之于众不可谓不是一箭双雕,他现身抗辩自然最好,进了大狱还怕身上太清白吗?不露面朝廷也没有损失,反倒可以借此冷却一下沸腾的民望,顺手再扣一顶不忠不孝、冷血无情的大帽子到他头上,狠狠驳斥那些嚷嚷着‘主少国疑’、‘国赖长君’的酸秀才穷书生。至于华仙公主到底是不是罪大恶极,这条条桩桩有无实证,人都已经死了,谁会去深究呢?
领头的锦衣卫口齿清晰、咬字精准,生怕老百姓听不明白似的,语速放得极慢,且每念完一条都会略作停顿,留出充足的时间与听众们惊呼低叹、交头接耳。白君嗅出气氛不寻常,低头小声同她道:“今日还是先回去,这里不对劲。”
罪名越数越离谱,连逼淫朝廷命官、与太监优伶聚众寻欢都正儿八经地单列出来了,还道华仙生前就因作风问题受到过太兴爷的训斥,不像是在打击政敌,倒像受气多年的小媳妇一朝得势,公然徇私泄愤。
李持盈迟迟没能回神,他又问了一遍她才大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如果不是错觉,方才她似乎与严璋对视了一眼……
“快走!”理智回笼,她想起严君身上穿着正七品官服——是了,朱珪继位,他岂不也跟着一步登天?对这位表兄的人品操守或道德水准她不敢抱任何希望,别说眼下已经穷图匕见,就算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和平,她身边毕竟有个担不起丁点风险的小郎。
万一,万一朱颜也……她不能让她拼死送出城的孩子再遭不测。
令李姑娘略感意外的是严璋居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不知是没能认出她来还是真的良心未泯,总之目前不曾听说有官兵出动,搜捕犯人或缉拿盗贼。
古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历来野史艳闻、宫闱秘辛总是传散得极快,加上报纸的加持,短短三五日内华仙公主俨然成了毒妇、妖妇的代名词,连同荣王妃和朱颜都是一丘之貉,败家乱国、放辟淫侈,万死难辞其咎。李持盈渐渐回过味来了,可悲的是她不能确定自己是更希望听到凤孙的消息还是宁愿如眼下风平浪静,朱持晖始终没有出现,也许他已经逃出生天,学会了忍耐蛰伏,又也许……他永远都无法再出现在人前了。
“今日的《江南时政》。”
李九吸吸鼻子,接过报纸飞速略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今儿夜里,烦你替我把这封信送到《名士风流》的编辑部去。”
信没封口,白休怨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挑眉问说:“你想好了?”
少女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子,算是给自己壮胆:“反正明儿一早就走了,怕什么!”
京郊不宜居,虽有几户富户从山上搬了回来,京畿地区的整体治安明显不如从前,甚至有达官贵人的田庄出事被抢的,青云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固然朝廷装模作样地下了几道通缉令,不少地主为躲麻烦,干脆带着小妾儿女又搬回山里去了。
冬日炭火昂贵,不好一直厚着脸皮借住在别人家,李持盈决定趁天还不算太冷,带着小郎往洛阳去。若是王家肯认他,承诺会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她就把他交给他的叔伯们,日后有空再去探望;若是王家不认,或是拿话推脱,他们两个哪里去不得呢?
白君久久没有说话,李姑娘动摇了一下,还是强自狡辩道:“就算我什么也不做,那些藩王也会找到理由举兵的。”
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年仅三岁的黄毛小儿,国难当头、奸佞横行,不反简直白费了头顶那个朱字,她不过是给他们加把柴罢了,诚然这其中不乏蓄意报复的私心,但忘了是谁说过,‘倘或大义与私心指向同一个方向,天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
他们杀了公主,杀了爹爹,也许还杀了朱颜,这都是报应不爽。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君愣了一下,将那薄薄一页纸折好纳进袖中,“我是说,你确定他们会登吗?”
“会的。”之前大放厥词说太兴爷欲立晖哥儿为太孙的小报中就有《名士风流》,借着华仙公主的势头,人们对宫禁绯闻的胃口被吊起来,且有越养越大的趋势。
新年前的最后一刊,《名士风流》登载了一个故事,说某朝某代,某豪绅富户家有个千伶百俐的媳妇,只因丈夫体弱多病,一直也没有孩子,眼看公婆病重,商量着要挑个孩子过继,好继承家产,媳妇眼一闭、心一横,悄悄与府中管家偷情云雨,终于生下一个健康女儿,婆婆大喜过望,倒把大半家产都贴给了她,丈夫亦满心欢喜,对这个女儿爱如珍宝,临死前还将传家宝挂在了女儿身上。可悲可笑,这一家人哪里能想到自己竟是在替管家养孩子呢!
第028章
青萍之末
哪怕是最终拍板,决定启用这篇稿子的总编陈玉行也没能料到,一石激起千层浪,仿佛是冬天的干草垛忽然被火星子燎着了,一夜之间满天下都在讨论《名士风流》,讨论这个似是而非、若有深意的小故事,印刷厂连轴加班,直到除夕当夜工人们才得下值回家,与家人共聚天伦。
宫里的许太后不免着急上火,别人不知道皇上的来历,她还能不知道吗?满心里以为又是姜立桐在弄鬼,为了打压她,竟敢拿皇上的身世嚼舌取笑!简直反了天了!!殊不知姜首辅亦忧思难寐,也没能过好这个年,他欲架空许氏不假,但没打算将万岁也赔进去!混淆皇室血统往小了说是不守妇道、有辱斯文,往大了说便是窃取国祚,意图谋反,谁能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
须知写下这篇文章之人笔法虽仍显稚嫩,胜在一针见血、直中要害——新君继位之初正当是流言肆虐、民心动荡之际,固然坊间有过不少妇人红杏出墙的轶闻,一直以来没人往这个方向想:一则端王贵为亲王,王府门第何等森严?行动就有一大帮子人跟着,王妃想偷情哪里能那么容易!二则朱珪出世时朱元康尚在,孩子是不是他的,本人还能不清楚吗?小郡主生来强健,不似其父胎里带病,任谁都只会说是祖宗保佑,怎么会刻意往那下流腌臜的地方想呢?
很快传言尘嚣日上,朝廷越是避而不谈,百姓就越是议论纷纷,毕竟端王已死,不可能从棺材里坐起来澄清说当今确是我的女儿,二十余年无所出,怎么太兴爷一死就得老蚌生珠?天生病弱的爹与活泼健壮的孩子,这要是细究起来,说嘴的地方可就多了。
正月未过,开封的惠王率先上书说同为神佑爷儿孙,自己幼时常以先帝为榜样,习文习武、勿忘皇恩,如今先帝乍去,实在哀痛难抑,涕泪横泗,恳请陛下允许他前往北京吊唁,最后送先帝一程。
这个节骨眼起意进京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各路藩王都在暗自观望,怎么答复、什么时候答复实是一桩学问,一个不好只怕江山就将四分五裂,靖难的名目都是现成的:拨乱反正,替天行道。没等朝廷想出个万全之策,二月初八日,江淮三王举兵自立。
之所以没将重心放在南边的战事上,姜立桐一早瞧出来此番法兰西并非真的欲与大明为敌,不过是想拖一程子时间,待那法兰西王后产下孩子,事情自然了结。谁知真定意外身故,被对方觑见了可趁之机,竟大摇大摆登陆上岸,一副要侵吞我国国土的架势。外族入侵,除当地百姓外头一个利益受损的就是本地藩王。
连年财政紧缩,藩王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眼看洋巴子都要打进内地来了,几番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朝廷只作不知,康王、庄王、怀王索性撕破脸皮,称帝自立,打着正统帝裔的旗号招兵买马——要不要与法人硬碰硬稍后再说,先把名分攥在手中要紧。
天下大乱的消息终于见报时,李持盈堪堪抵达洛阳。
托了铁路通达的福,一路上虽然磕磕绊绊,吃了些苦头,到底没有遭罪,最终还是抵达了目的地。王氏在当地算不上豪门望族,但也是一方乡绅,并不难打听。村口百姓见他们是外乡人,又带着孩子,误以为是千里投奔的落难亲友之流,打量之余不忘小声咕哝:“那家子门第严,怎么还拖家带口的来了。”
天气刚刚回暖,时值农忙季节,婆婆妈妈们说不了几句就回屋做饭去了。这年头女孩儿大都晚嫁,众人见她好个模样,且言谈不俗,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面好奇一面提防,暗道可别就此住下,将家中男人勾没了魂。
王氏祖宅坐落在乡里,倒不难进,门房进去通报一声,不一会儿两个长脸削肩的媳妇子就将她迎去里间,待过了二门,出来见客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圆脸少妇,妆饰得不很华丽,但却十分齐整,见了她细声细气地道:“贵客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且先随我入内洗洗尘罢。此处乡野地方,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望娘子不要嫌弃。”
一进里头李持盈就觉得不大自在,因为是祖宅么?不同于她想象中汉洋交融、陈列百宝的大院宅邸,这里几乎见不到西洋家什,来往的丫头、仆妇们统一穿着灰扑扑的赭色衣裤,脸上没什么表情,主家奶奶更是古画上拓下来似的规行矩步,行动时头上的步摇珠钏纹丝不动。
很小的时候听老太太说起,她们那会儿学规矩用的是响铃,五六岁上开始戴,什么时候能做到走路、用饭铃铛不响,什么时候便学成了,哪像现在的小女孩子们,戴铃铛只为好看。
为防万一李持盈没将小郎带在身边,而是交给白君暂时养在外头,若有不测他先护着孩子走,她自会想法子脱身。
“……你看这家人如何?”
夜半时分白休怨过来寻她,因这大宅是很古朴的院子套院子的结构,几乎没有亭台轩榭,一路上没花太多功夫。她被安排在西边的一处厢房内,好饭好菜地招待着,话事之人却迟迟不肯露面,生生把她晾了一天。
李持盈见到他先是吓了一跳,口中忙问:“你怎么来了?宝宝一个人在家?”
他自屋顶轻轻一跃,像只黑猫落了下来,她才注意到他背后的竹篓,里面厚厚垫了一层褥子,臭小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睁着两只大眼睛似哭不哭地瞧着她。
白君无奈:“你不在,他不肯睡觉。”
第02章
缘分
小婴儿被迫断奶后很是不习惯了一阵,尽管一路上她想尽办法给他补身体,奈何经济下行,乳制品的价格直接翻了好几番,奶豆腐奶皮子等又怕不干净,唯有煮沸的牛奶还能喝上两口。李姑娘没养过孩子,头一遭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和忙乱毕竟不是全无回报,心口一热,几乎没掉下眼泪。
伸手把宝宝从竹篓子里抱出来,她一面轻轻拍他睡觉一面继续同白君说话:“我看王家还在选边站。”
朱珪,惠王,也许还有别人,不论最后选定了是谁,朱颜的儿子都将成为一块烫手山芋。原本只求一片容身之处,改姓作王也无妨,记在别人名下也无妨,只要平安健康就好,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他不明白她在犹豫什么:“那就带他走?养个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费事。”
她成天宝宝、宝宝的喊,他以为这孩子的小名就叫‘宝宝’,也跟着随口浑叫起来。小宝宝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怀抱,再不委屈哭闹,两扇眼皮乖乖耷拉下去,还趴在她肩头吐了几个口水泡泡。
他长得太快,这会子抱着竟已略觉吃力:“我毕竟是个外人……”
朱颜与她没有丁点血缘,李持盈无法判断如果郡君尚在,是会更希望她将孩子送回血亲叔伯的身边还是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被她带着四处跑,时人讲究同宗同源、叶落归根,万一将来宝宝长大了怨怪她,为什么使他远离亲人、孤苦无依怎么办?
“……之前你问我回北京办什么事,”少年不知怎么提起了这一茬,“我是去还刀的。”
临行前她问他,不是有要事未完?何必跟着她又跑一趟洛阳,他没有说实话,只道闲着也是闲着,拿话随便支吾了过去。
“我师父临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没有拆开来看,直到去年此时信封不仔细沾了水,怕里头的字糊成一团才终于鼓起勇气。原来我不是日本人,而是汉人。”
白鱼本名京子,与另一个名唤春夜的女孩同为中下层武家之女,自幼相交,感情甚笃。大明派兵驻倭后武士的日子越发难过,江户、京都、大阪陆续出现了反明势力,其中尤以江户城中的‘蔽日会’规模为最。    ′204O2
起初明国驻军的军纪尚算严明,过了大约十年,渐渐不成个样子,到白向明奉旨驻倭时欺凌平民、大肆敛财乃至淫辱倭女几成惯例,春夜生得美貌,一次宴会中被亡父的故交当作贿赂献给了白向明。
人都知道白将军靠岳父起家,平素妻子对他颐气指使、呼来喝去也不敢稍有忤逆,冷不丁见到温柔烂漫的倭女,竟待她颇为亲近。可惜当时春夜已是蔽日会的人,经过长达一年的试探,会众认为时机成熟,指使她窃走了三张大明火铳的构造图。白向明因此焦头烂额,却没有疑心春夜,很快春夜被诊出身孕,当年九月顺利诞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出世的消息传回内陆,不出五日白夫人就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地赶来了,当着产妇的面活活摔死了她的孩子,又以摘了白向明头顶乌纱为要挟,勒令他将这个下贱倭女扔去花街。武家之女不堪受辱,没两天就一病身故。
身为春夜最好的朋友,当京子得知这一切,下定决心要替她报仇。
“那年中秋趁白向明轮假回家,蓄谋已久的师父带人灭了白府满门,本想以牙还牙,让白夫人亲眼看着自己儿子被掼成一滩血肉,谁知她竟不在家。师父等啊等,等了不知多久,我饿得哭起来,她被哭得心烦气躁,顺手拿了桌上的残羹喂我。”话到此处白休怨顿了顿,“她说我只吃了一口,突然对着她笑了一下。”
信的末尾白鱼告诉他,白向明与他的疯妇妻子回去了九江原籍,他因此去了一趟九江。没有感人肺腑的父子重逢、亲人再聚,也没有家恨国仇、百般难解,只是隔着远山和雾气望了一眼那间草堂。
“我想,成为父母和子女也是需要缘分的。”
春夜家传的月鬼天姥切不属于他,师父的白鱼斩也不是他应得的东西,白休怨将这两把打刀都还到了早已退隐的师叔手中。
“你将来怎么办?”
武士没有刀还算什么武士?不论倭人汉人,他能长到这么大,全仗一身杀人的好本事,不杀人,还能做什么呢?
“到处看看吧,”他想起她和小婴儿还在城郊,担心自己去得久了,他们会遭遇危险,“也许很快就不再是刀剑的时代了。”
第00章
真心
李持盈的表情稍显反常,没有十分吃惊害怕,反倒呆呆傻傻的,两腮和眼圈儿一齐红了。白君很快明白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她吸吸鼻子,费劲巴拉地腾出一只手,似安慰似无措般摸了摸他的手臂:“只是、只是先前有所猜测……”
她料到他可能是白向明的儿子,但没想到往事居然如此惨烈,两国三方人的恩怨结出一颗苦果,到头来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亲生父母身边决计是回不去了,师门上下也未必还肯认他,灭门之仇与养育之恩,换作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取舍。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他见她这样子只觉好笑,心内又酸又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替她将眼泪揩去,“好了,我又不是为了惹你哭才同你说这些的。”
李九一边答应一边哽咽,忍耐了太久,她其实说不清这些眼泪究竟为谁而流。大厦倾颓,覆巢之下无完卵,眼睁睁看着继母被枭首,亲爹和弟弟音信全无,这是她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痛苦的一个新年。夜深人静时李姑娘不断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克制,凡事往前看,局面未必就糟到了那个地步,可是……天知道她真的好想他。
为什么她要对持晖那么坏?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名声规矩刻意疏远他?分明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血浓于水的手足和相伴长大的知己,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他是第一个让她觉得‘留在这里也许没有那么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