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经有过成为亲人的缘分,是她太自以为是,生生把它弄丢了。
越哭越伤心,不多时甚至打起嗝儿来,小郎被说话和抽泣声闹醒,呜呜啊啊的在她身上乱扭一通。没等白君将他接过手去,外面突然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说来了个美人儿?在哪里?是这里不是?”
守夜的丫鬟一听即知年岁很小,鸡崽儿似的左突右挡,脚步和话音都又急又碎:“四老爷、四老爷……客人早已经歇下了!”
中年男人想是吃了酒,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伸手把个小丫头一推,因嫌她相貌普通,又是家里人,早已不新鲜了,故意压着嗓子威吓道:“只管闭上你的鸟嘴,日后有你的好。”
其人系阖族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一见这副模样丫鬟就知道他想做什么,那毕竟是大太太亲口吩咐过要好生招待的贵客,若有闪失,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担待得起?心里害怕,又不敢争,只好一面哭一面拼命上前抱住他的靴子:“老爷,求老爷超生……”
推推搡搡的动静太大,小郎终于被彻底吵醒——这小子睡不饱便要发脾气,正憋着嘴,欲放声大哭以示抗议,白休怨眼疾身快,如一阵轻风窜了出去。那厢四老爷一脚踹开丫头,心里且纳闷:“怎么方才好像听见了小孩儿的声音?”
但见一道黑影闪过,细而韧的竹篾绕上脖颈,他甚至没来得及痛呼一声,身子便软软歪了下去。一旁的小丫鬟误以为活见了鬼,瞪大双眼、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这附近巡逻的婆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四老爷借故支使开了,白休怨没费什么功夫就追上了她,衣带绕颈,数秒致命。
“走。”他回头接应他们,“天亮了就走不成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他杀人,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李持盈从没想过原来这种事也能习惯,胃里翻滚几次,她迅速将手枪按回枪套,抱起孩子从后门夺路逃出了这间小院。
来时处处留心,出去自然事半功倍,担心宝宝的哭声引来家丁,白君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饱满晶莹的金丝蜜枣:“路过厨房时顺手拿的,已经去过核了,想必不妨事。”
她自觉丢了人,别着眼睛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嗯。”
反正小郎没长几颗牙,诚心想咬也咬不动,只能捧着嘬个味儿。
一路翻过院墙,里头的人到底给惊动了,陆续有仆婢披衣起床,点上灯笼小声说话。他带着她掩在外墙根底下,城门未开,若是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跑得太急,心跳快得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李持盈一边匀气一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如果我不动手,刚才你是不是打算开枪?”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是要责怪她,这个时代没有消音器,枪声势必会引来大批家丁,届时他也将被卷入无尽的烦难之中。然而白休怨只是轻轻地道:“你不需要做这些脏事,如果你害怕,我来就可以。”
第0章
逐鹿
瓷白的月光如纱笼罩在头顶,也许因为风,也许因为花,他恍然错觉今夜的月亮比别处更大、更圆。白君当然不是因为喜欢才夺人性命的,一开始是为了躲避追捕,长大一点师父令他用‘敌人’练刀,再长大杀人就成了吃饭的营生,好比屠户宰羊、秀才读书,理所当然又驾轻就熟,谈不上好恶。
此时他却有些庆幸自己习得了一身好本领,他能感觉到,李持盈需要他——尽管面庞依然姣好,眼神依旧清澈,他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师父的味道,暗潮汹涌的恨意及尖锐如刺的报仇欲望深深埋藏在她心底,白休怨没有几个朋友,很想尽力救她一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并没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何况他想要的报酬如今的李持盈也未必支付得起。
少年定定回望着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进她的瞳孔,看到她微肿的眼皮、濡湿的睫毛和眉根处新冒出的一颗小痘痘,夜风吹拂,胸口似被小猫挠了一下,他动了动喉结,听到自己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想对你好。”
王家没有声张四老爷被杀一事,大约是不欲家丑外扬,既没有报官也没有公布其死讯,只派人在洛阳城中搜查暗访她的行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大太太心知这丫头不好缠,身边怕不是还有华仙公主的人,暗自叹了口气,咬紧牙关迅速作出决断:“从今日起,只当她没来过,谁敢走漏风声,仔细他的皮。”
不想过了几日,另有一拨人潜进了洛阳,外管事进来回话时脑门上满是冷汗:“说是家里跑丢了一个年轻的妾,没裹脚,还带着孩子。”
太后首辅忙着斗法,暂且顾不上这头,满天下的藩王与封疆大吏都在疑心凤孙的死活,好好儿的怎么会有人打听先怡王之子?大太太的眼皮直跳,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声晦气,本想先把那毛丫头稳住,待她探明虚实再细细地打算,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是叫那杀千刀的草包杂种坏了事,整日就知道睡丫头睡丫头,家里丫鬟媳妇淫遍还不够,见着个略有姿色的就管不住下头那二两肉了!眼下不知哪路人马闻着味儿摸过来,偏她是真的不知道丫头和孩子去了哪里!
“太太,”见她久不出声,外管事颤着嗓子提醒了一句,“会不会是京里……啊?”
大太太闻言嗤笑一声:“朱家儿孙又不是死绝了,轮得到个藩子登大位么?”
许太后吃得再撑也不至于将这个孩子记在心上,千里迢迢专程派人探访他的下落。
外管事松了口气:“那咱们只当不知道?”
“这几个月都紧紧皮,无事不许出府。叫他们把嘴巴给我闭牢了,谁敢生事,管叫他一家老小吃不了兜着走。”
二月末三月初,头一批被派去洛阳的人无功而返,朱持晖肉眼可见的面色惨白,嘴唇血色尽失。原本还抱着一丝隐微的希望,希望她没死,希望她只是因故耽误了脚程,或是守诺如金,决定先想法子去到洛阳安顿颜姐姐的儿子,这下终于彻底落空。
打头的李洪不得不硬着头皮宽慰他:“殿下不必太过担忧,也许乡君躲在京城的某处也未可知。”
宦官横行,京里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就算侥幸留有一条性命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一个闺阁女流……扈从想起有关荣王妃的传言,木着脸心道,只怕还不如死了干净。
李汇毕竟年长凤孙四十余岁,扫他一眼便知这里头有事,只没放在心上。亲姐弟在一处太不像话,他若是喜欢,倒可以在族中搜罗几个模样相类的女孩儿,将来充进后宫,保障李家三代富贵。
“京里现在怎么样?”
短短三个月不到,满天下的王旗林立,浙江水师节节败退,听说法国人已经打到了广信,姜立桐和许太后岂有不着急的?
几位幕僚对视一眼,都拈着胡须笑道:“为那个传言,太后和首辅彻底杠上了,一连换了三任禁军指挥使不说,又放任太监大肆揽权,生怕女儿给人夺了去。”
妇道人家,先前也没参过政,要动手掐架了才发现麾下通没几个心腹打手,从前端王的班底都叫姜立桐架空弃置、明升实降,到头来唯有依靠宦官太监,把个京城闹得乌烟瘴气。
“谁敢嚼皇上的舌头就抓下大狱,颇有点当年东厂势大时的威风,闹得附近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连洋人也不肯在那里多呆了——”
车马离京时北京正当杏花开遍,江元时怕有闪失,亲自北上接他南归,一路上因见十二郎若有所失,面露惘色,忍不住笑说:“什么好人,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
他同李家姑娘有来往一事瞒不住家里人,倘或朱持晖继位,娶他姐姐做江家妇属实是皆大欢喜,甚至可以说是江家高攀。谁想局面成了如今这样子,别说李乡君,凤孙都生死未卜,名声一落千丈,寄水若还对她恋恋不舍,不免叫他为难。
“你实在喜欢,回头给你寻个差不多的收在房里,这总行了?”
十二郎笑了笑,又轻轻摇了摇头:“是我不懂事,叫大哥操心了。”
中秋节前华仙公主派人替她告假,却没说去了哪里,一晃几个月过去,仍是半点消息也无。他耐不住性子找凤孙旁敲侧击,朱持晖本来待他敌意颇浓,闻言讥笑道:“乡君的行踪与你何干?这是你能过问的事吗?”
眨眼间变故陡生,物是人非。
第02章
按剑
江元时没什么悲春伤秋的心情,他此番进京不单是为了幼弟,也因为江南战乱,中央摆明了腾不开手、有心无力,不得已之下敕令各地方‘集结团练,自行抗敌’。封疆大吏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供给军需的压力暗暗转移到当地乡绅、豪商头上,美其名曰‘善捐’。其中固然有几个真心救国的官员志士,更多的却是想趁朝廷还没倒台,能榨一点是一点。
要不是大明帝国余威犹在,天下百姓还肯认朱氏为主,揭竿而起的岂止各地藩王?
“大哥的意思是?”
生在大明长在大明,江元时的心中多少还有些家国情怀留存,奈何他不是慈善家,这份家业是爹爹带着他走南闯北闯出来的,怎么甘心拱手孝敬给那帮贪官蠢蠡?布政使、按察使们隔三差五就来江府‘小坐’、‘吃茶’,他索性离开浙江,躲个清静。
“大娘娘一死,她的嫡系全成了没娘的孩子,再有本事也逃不过赋闲贬谪的命运,我看台州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不如趁早将女眷转移到内陆去。前儿你娘还说呢,你也到年纪了,改日给你说一个温柔娴雅的好妻子,一家人才叫团团圆圆。”说罢顿了顿,似是在向他解释,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这时节外国也未必太平,想那法兰西王后好容易诞下麟儿,正打算扶植幼子登基,自己做王太后,扭头就被娘家软禁在凡尔赛宫。现在法国境内风向渐渐倒向了英吉利那边,说是要迎拿破仑之侄进巴黎。”
孩子一出生拿破仑二世就恰到好处地‘溘然病逝’,据说下葬时尸身都已经腐烂流脓,长了眼睛的自然能瞧出来此事有疑,有传言说小王子是王后与先王堂弟所生,也有人说王子其实是罗马使臣的儿子。
江寄水沉默了一会儿,心知话虽委婉,大哥不是在同他商量什么,而是通知他江氏家主的决定。十二郎很快摆正身份,话家常般恭谦轻快道:“正好,我在北边呆了这么多年,心里每常记挂母亲和哥哥们,只恨天长水远,不得相见。”
当家做主惯了的人身上总有股说一不二的锐气,他在北边独大久了,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全然压他不住,江元时原本担心弟弟会犯轴,一时半会儿低不下头去,见此情形除了放松欣慰,胸中竟悄悄生出一点不可察觉的怅然,几年不见,最小的十二郎也长大了。
“好,”他笑起来,“咱们只管静待时机,看这乱世究竟能炼出几位真英雄。”
时值天下离乱,贼匪横行,不少州县彻底失去了对铁道的掌控力,大批难民和流民涌进火车站,李持盈与白休怨选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头碰着头翻看四日前的《关中日报》。
怕人辨认出她的身份,白君将声音压的低低的:“炼蛊?”
李九倒不担心隔墙有耳,一手哄着孩子一手点着报纸轻声与他分析道:“朝廷未散,这个节骨眼上赶着称帝只会导致山头林立——大家都是太祖的儿孙,你能称帝,我难道不能?为了争夺有限的兵源和物资,接下来必是互相吞并,直至决出最大的几股势力,彼此牵制、互相角力,偏偏谁也吞不下谁,好比南疆巫师炼蛊。”
哪怕有外敌当前,迫使那些王爷们暂时达成同盟,最终也免不了一场厮杀,封建帝制时代皇帝的位置足以令人成疯成魔,踮踮脚就能够到,谁忍得住不伸出手去呢?故有些事不必争先,羽翼未丰之前崭露头角未必是好事,所谓‘广积粮、缓称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报纸翻过一页,他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怡王的死讯见报了。”
褫夺尊位,宗室除名,连她母族夫族一并受到牵连,其中固然有震慑诸王、以正天威的意思,对一个大婚不久且是近支帝裔的郡君来说,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
前有华仙枭首,后有朱颜谋逆,看得出来许太后和姜首辅十分忌惮华仙一系,更重要的是……李持盈盯着那寥寥几行字,不自觉咬紧了牙关,报纸上没有写明朱颜的死因——如果是走正常流程菜市斩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如果如公主一般尸身完好,她相信姜立桐不会介意再倒逼一次凤孙派的残余势力,但是没有,这说明朱颜的死因不同寻常。
成王败寇,古今通理,一个貌美且年轻的阶下囚,会遭遇什么简直不能细想。
他伸手将这一页合过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去山东。”
这样的虎狼之世,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绝无可能左右时局,李九不是不知道宗族的力量不好借,尤其李家这样聚族而居的大姓,除了乡君的空头爵位和这身皮囊,她如今可说是一无所有……怎奈她不甘心,不甘心呐!难道家破人亡之仇、贬身为贼之恨就这样轻飘飘地放它过去?怀中小儿未满周岁就没了母亲,李沅与李持风身陷诏狱,持晖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始作俑者却好端端地安卧在高床软枕上!仓皇逃命之际李姑娘且要掀起三尺浪,何况如今?
如今她身边有一把世人莫能比拟的宝刀。
敌人看她不起,天下看她不起,因她只是依附华仙和持晖生存的一只蝼蚁,姜首辅和许太后也许从没将她看进眼里过,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们会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
第0章
不分明
白休怨听出了她的决意,却没笑她异想天开,也不觉得这话有多大逆不道。久居云端的权贵不会在意蚁鼠辈的愤怒,也许他们注意到了,但是不以为意、不屑一顾,白君想起从前死在他刀下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不论身份高低,最后总是一张绝望扭曲的脸孔,师父说生死面前,人人都一样。
他自问没有经历过痛失亲人的苦楚——师父去世前已经缠绵病榻许多年了,除了一点寂寞、一点难过,他心里未尝不替她松了口气。非要说的话……他在记忆里翻翻捡捡,唯一一次他真正感到害怕是六岁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师父发觉了追踪的官兵,将他暂时藏在农家储水的太平缸里,她说:“要是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走。”
秋初多雨,那缸并不是完全干燥的,最底下存了一层薄薄的积水,浸湿了他的整个鞋底。真冷啊,月光透过藤编盖子的空隙挥洒下来,像在衣服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他一边在心里默背心法和剑式一边哆哆嗦嗦的看着月亮高高升起,又缓缓落下,直到黎明时分,村里的雄鸡开始打鸣师父也没有回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如果师父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怎么了?”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却没想好要做什么,经她这么一问,半道生生拐弯,改为摸了摸她的头发。李持盈浑身一僵,在他掌心似依恋似乖顺地蹭了蹭。
她还是有点怕他,白休怨不免好笑,他把自己交到她手上,承诺会供她驱使、受她处置,她却像只怯怯的小猫咪,生怕他哪天反了悔,又拔刀向她。
“没怎么,你头发乱了。”本想故意吓她一下,到了还是收回手,“背后还痛吗?”
伤口大半结了痂,痛倒不痛,就是痒。这话不好说给他听,李九轻咳两声:“早就没事了,哪里那么娇气。”
布裙荆钗,素面朝天,她不知道自己比先前瘦了好些,本就纤细的手上、脚上布满细碎的伤口,连发髻都是最简单朴素的那一款。白君回想起从前她穿金戴银的模样,不得不承认珠光宝气的金玉首饰最大程度上缓和了她眉宇间的那种疏离,哪怕她其实是个心热的人。
只有心热的傻子才会心心念念想着复仇。
等了三四日,好容易等到一列火车离开偃师,李持盈不敢熟睡,靠在少年身上睁眼到天明。她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前世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惨状字字如血刻凿在史书里,若是执意为这本就四分五裂的大明帝国再添一把柴,兴许就会重蹈从前的覆辙,她会成为汉民族、成为整个中华文明的罪人。
可她现在顾不了那许多了,难道她乖乖龟缩在天涯一角,伪帝和朝廷就能内安暴乱、外抗强敌?那帮满脑子权术的饭桶连区区日本都摆不平!朝鲜、琉球蠢蠢欲动,松磨土司趁乱逃回了四川,北京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有时人不能不承认历史自有其惯性,哪怕有三代圣君变法强国,当一个王朝从内到外腐败透顶,积弊难返,贪官污吏、权宦外戚自然轮番粉墨登场——听闻北京城中,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忠顺利重振了东厂,重法之下人人自危,不知是姜立桐刻意捧杀还是怎么样,老百姓、说书人公然尊称其为‘九千岁’。
名不正则言不顺,朱珪到底还是落入了与真定同样的困境里,不,比真定那时更糟,真定是板上钉钉的天家公主、皇族血脉,她却极有可能只是个野种。
谣言宜疏不宜堵,许太后没掌过权,又也许是关心则乱,她打中了她的七寸,强权镇压之下水越涤越浑,加上与姜首辅意见相左、君臣失和,事情终于一发不可收拾,到五月孟春初夏,襄阳地区出现了第一个自称是‘凤孙’的人。
洛阳去青州的这段路不算太长,只因途中小郎病了一次,把她三魂吓没了七魄,加上铁路断续,不少地方铁轨受损、火车停运,闹得人心惶惶,一张车票有市无价、千金难求方耽搁了行程。不止朱家子孙,各地如今豪强林立,略有些本钱的山贼强盗就敢占山为王,谁能想到大名府这样名震一方的府城,唯一的火车站竟被一伙贼寇彻底掌控在手中?
“过两日有批货要出去,大家莫急,会有车的,且再耐心等上两日。”
强盗也要吃饭,要养活人马牲畜,免不了与外界生意往来,此时毕竟不再是从前小农经济,可自给自足,她只是好奇究竟什么货物,搞得这样神神秘秘。
“小娘子过后就知道了。”
赶着离开河南之人岂止成百上千?大户人家自有家丁护卫,坐马车、乘船都不妨事,中等人家出行首选却是火车,便宜快捷,省时省力。车站的中年妇人见他们生得漂亮,郎才女貌,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刚成亲不久吧?孩子取名了没有?”
这妇人的眼神透着古怪,白休怨将她挡在身后,憨憨笑道:“还小呢,只取了个小名浑叫着。”
她倒是想过给小郎取名,只是拟了几个都不满意,末了仍宝宝、宝哥儿的喊。小婴儿一天一个样,等他开始学说话,再没个名字就不像样了。等人走了李持盈忽然道:“要不就叫泽吧?字润之。”
这名字的主人想必还未出生,她虽然不太相信命运、气运之说,却想留个好意头给他,沾一沾伟人的福气,无缘建功立业也无妨,平安到老就好。
第04章
问名
一男一女再加上一个襁褓中的幼儿,出门在外自然是夫妇相称最方便,故白休怨想也没想,脱口道:“白泽?”
她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小小瞪了他一下:“李泽!”
原本该叫朱泽的,偏生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冠个国姓实在太过打眼,只好暂时从她的姓,将来大了再改回来想必也不碍事。白君原也没打算跟她争这个,笑了一声就罢了,倒是李姑娘忽然想起来:“……你还没同我说过你叫什么呢,总不是真的姓白名娘子吧?”
果真如此,替他起名之人的品味也太独特了。
客栈简陋,上好的厢房左不过巴掌大,少年起身煮茶,刻意没有看她:“我叫休怨。”
息止为休,仇恚为怨,是哪两个字并不难猜。她想他大约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思索半晌:“我记得之前在妓馆里,有人唤你作‘玉倌’。”
他正欲纠正她不是‘玉倌’,而是‘鱼倌’,又觉得玉倌其名也不赖,尤其从她嘴里吐出来,璁瑢叮当,脆如玉响。李九半天没听见人答话,鬼鬼祟祟地抬起头,往那个方向偷瞄了一眼。
她一直知道白休怨长得漂亮,京城那样繁华的地界,近十年来她见过的诸多少年中只有严璋或可与之媲美(哪怕再偏心持晖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严璋是士子的清,如冰如雪;他是浪人的艳,似胭似脂。只因这人不爱笑,加上眉眼长开了一些,不似小时候妖气冲天,方不至于再被误会成女孩儿。
虽然气质不太相符,在她心里他是当得起这个玉字的。
某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欲盖弥彰似的清了清嗓子:“随你怎么叫。”
李持盈:“……”
她就不该提这个,好端端的,气氛又尴尬起来。借照看小郎的名义,李姑娘匆忙结束了谈话,绕去次间煮牛乳——说是次间,其实也就相隔一扇屏风,透过粗制绢纱隐约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之前她问他为什么对她好,再之前他说‘找他借种还不如找我’,李九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多少能感觉到他待她的不同。
轻轻松松捧出一匣金条,十几岁就当街割喉锦衣卫百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想也知道他并非无名之辈。这样的人甘心跟在她一个落难乡君身边,帮她杀人做饭看孩子,原因仅是‘不愿你脏了手’,‘因为我想对你好’……免费的方是最贵的,如果他开口向她索要高官厚爵、金银财宝她反而不会这样为难。
离开北京的日子里李持盈很少想起江寄水,诚然她是很喜欢他的,只是这喜欢更类锦上添花:无忧无虑的时候有他很好,天翻地覆时她顾不上他。不论在北京还是洛阳,她没有动念要去找他。
她害怕给这段本来美好的回忆画上一个无比难堪的句号。
“……李九,李九?”天色还早,午睡了没一会儿小哥儿就醒了,自打那日病了一场,小宝宝越发犯懒爱娇,稍不顺心就哼哼唧唧地哭,想是没什么力气,以前他闹脾气都是扯着嗓门使劲儿哭喊,冷不丁换了种哭法,李持盈不免难受心疼。今日不知怎么,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哄孩子,白君不得不走进去问说:“他是不是饿了?”
她啊了一声,慌手忙脚地将装着牛奶的铜壶提下来,不仔细烫伤了手,又是嘶的一声。少年心道果然还是个笨瓜,一面从荷包里取药一面拉过她的手:“你方才在想什么?”
想得那么出神。
他的神情太过坦荡,教她觉得自己那点害怕和防备根本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就是高义不行吗?江湖侠客见不得弱女子落难、无辜人蒙冤,于是顺手帮她一把,有什么不可以?
“没、没想什么,”不知不觉间耳根子红了,脸也热起来,她眼神闪躲,“……在想去了山东怎么说服伯父。”
白休怨懒得戳穿她,只道:“还痛吗?我去买块冰来给你握着。”
“先把牛奶倒出来吧,加点点糖,凉一会子就能给他喝了。”
李泽闹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他,自己没意思起来,躺在炕上掰脚丫玩。他继承了朱颜的眼睛和发质,一头乱蓬蓬的小卷毛裹在襁褓里,像只炸毛的小狮子或小花猫。因看见白休怨过来了,登时脚丫子也不好玩了,啊啊叫着要他抱。
白君和他熟得很,见状哄他说:“吃完奶再抱。”
人长的漂亮就是讨喜,李泽竟没生气,还笑的喷出几滴口水:“阿巴,阿巴!”
第0章
风起作作
“……”
“……”
没人这样教过他,李持盈没有,白休怨更没有,不知他从哪里学了来——许是看病时大夫随口逗了他两句。小儿开始学舌差不多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亲生爹娘都不在身边,李持盈最多教他喊姨姨、阿姨,倒从未试图令他呼唤父母,南方人称母亲为‘妈妈’,父亲为‘爸爸’,而那个给他看诊的医生恰好出身湖南。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立刻错开眼神,本来没什么,她满脸写着‘不是我’,连他也不自在起来,调好牛乳便出门买冰。
入夏后白天变长,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增多,城中大户人家、官绅家眷能走的早走了,或北上投靠亲友,或西去躲避战乱,这里地处卫河与繁水的交界处,除了火车站,水匪们还霸占着数个码头,时不时进城一番劫掠,听说连本府通判的小舅子都给他们杀了,各部衙门自然形同虚设。到下午热气上来,街面上拢共剩了几个小吃摊、三五间杂货铺,花子懒汉们百无聊赖,不时有光着脚的小孩儿一行叫卖报纸一行跑过长街。
特殊时期,当然是买不到当日的新鲜报纸的,最好也是四五日前,他买了冰,又去成药铺补了些药丸药粉,一回头,但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少年立在街口大放厥词:“……我看凤孙能赢!他既然敢出来,心里肯定有盘算,这仗三五年内必能了结的!”
年轻伙计们打着算盘嘲笑他:“他是会刮风还是会下雨啊?瞧把你能的,若是真龙天子,当初怎么没坐上龙椅呢?”
老百姓别的不知道,藩王之富总有所耳闻,他们平素无权,却有世代积攒的家底,故能招兵买马,一朝撕破了脸,与朝廷分庭抗礼。凤孙的身份再高,毕竟不能当饭吃,一个爵位都没有、寸功未建的黄毛小儿,拿什么服众啊?后半句话不好当着人说出口,那小凤孙打小养在京城,十几年来从未出过京,忽喇巴冒出这么个人来,是不是本尊且不好说。
白君听闻凤孙两个字,眉心一突,快步走过去买了份报纸,仍是《关中日报》,扉页上特大加粗印着标题,说朱持晖近日在襄阳城中现了身……薄薄一页纸张顿时变得有些烫手,先不管他死没死,就是侥幸逃出生天,为什么会去襄阳?一如李持盈所料,眼下各路藩王正积极巩固地盘,别的不说,火器厂、造船厂与铁矿、盐矿必须尽可能多的掌握在自己手中,个别封地相邻的只怕已经交了火,这当口冒出来,不是成了现成的靶子么?
他花了不到一秒作出定论,想是假的。
但李九不会在乎,明知是假的她也一定会去一探虚实。
手指摸索到方才药铺老板找回的几个铜钱,白君认真思忖,要杀吗?眼前的报童约莫十二三岁,脸上一片懵懂,因为做成了一单生意,眉梢眼角还有些得色;铺中几个懒洋洋的伙计最年长者也不过二十上下,个头不高,体格也属寻常,从步伐判断这几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快的话只需一霎那的功夫,他记得这后头有条小巷,人一闪进去便可以消失不见——
“小哥打哪里来?吃过饭了不曾?厨下还有些中午剩的面条,不嫌弃的话何不进来吃一碗?看你面善,算你便宜点。”
他低头一笑,似乎正准备答应着跨进店门,忽然脚步一顿,等一等,为什么他要阻止她去找朱持晖?就算杀光眼前这几个人,难道还能叫全大名、全山东的人不许卖报纸?
她几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朱持晖,为什么他会认为,一旦李九回到弟弟身边就不再需要他了呢?
回到客栈时三点将过,大厅里静悄悄的,连一向热闹吵嚷的厨房也没了声息,仅有的几只瘦鸡仔鸭都挤在竹笼子里,蔫头搭脑地闭目小憩。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手没碰到房门便知情况不对,有人来过,还不止一个。待冲进房内,只见里头一片空荡,午后的阳光洒在地上,正照着她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根发丝。
她不在……
是因为看见了报纸,所以马不停蹄赶去襄阳了?白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这个堪称荒诞的念头硬是从他大脑里钻了出来,且久久挥散不去。
“……不对。”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四处检查搜索,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唯独屏风上新添了一道指甲刮痕。白休怨低头去看,恰在这时床下隐隐传出一声婴儿的哼哼声。
李泽的襁褓被仓促推到了最里面,一头小卷毛因此沾上了不少灰尘,他听到熟人的声音,心下委屈,偏偏身体沉重,怎么都睁不开眼,竭尽全力才勉强发出两声微弱的叫声。
————
写的时候突然想到蕙质兰心,心心相印,印贼作父……
小白:拔刀(。
上一章有个错误,大名府已经在山东境内了,骚瑞,应该是有批货去青州,而不是山东。
另外宝刀指的就是小白啦,这可是“我想谁死谁就一定狗带”的无副作用buff,用得好能起很大作用哒
第06章
天下巾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