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31章
不出几日,消息传至凤阳时李持盈正在街上歇脚吃茶,容贤近日忙得不见人影,李娘子得以放纵些许,借口买东西出来亲眼见一见李泽。眨眼就要周岁,他比先前长大了好些,也更重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许久没见到她,傻小子竟有些不认得她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分下来,瞪着眼睛不断伸手去抓她的玫瑰耳坠。
“阿妈……”
“不是阿妈,是姨姨。”正巧有报童路过,她买了一份《江南时政》,一份《应天要闻》及昨今两日的《大明日报》,抱着孩子一起勾头翻看,白休怨眼疾手快,有心想挡,还是被她飞快地掠到一眼。霎时两人都沉默,李持盈顿了一下,装作不知情般扭头又去逗李泽:“我们润哥儿马上就周岁了,姨姨给打个金锁好不好?”
“别咬手……我们润哥儿长命百岁好不好?长命百岁,富贵无忧,等将来不打仗了,姨姨带你去俄国和欧洲玩儿。”
他听出她的声音微微打着颤,尽管极力掩饰,那一瞬的伤心作不得假。回程路上李九刻意不提报纸的事,专挑李泽的话题说,一会儿要打个长命锁,一会儿琢磨着给他添辅食,白君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牛车辚辚驶动,终于,她垂着眼道:“好啦,我没你想的那么不经事。”
公主被枭首、晖哥儿下落不明时她绝望、后悔、恐慌、愤怒,却没有多么伤心,事情发生得那么快那么急,身旁又有个李泽嗷嗷待哺,哪里挤得出空档垂泪伤心?直到刚才瞥见……瞥见他登报成婚,好像冷不丁被人叫醒了一场长梦,虽然早料到结局如此,依然免不了要伤一伤心。
理智上李持盈知道这个走向是必然,她离开了公主府,离开了持晖,对江寄水来说等于褪去了所有身份光环,难道他还会苦等她一辈子、为她守身如玉吗?
可心里总是不太好受的,这个话头不挑起还好,一但说开鼻子便忍不住发酸,她侧过脸去,看见外面站着好些人:“那是哪里?”
白休怨知道她是想转移话题,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打算去襄阳吗?”
对面同样静默片刻,两只手下意识绞紧了衣摆:“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她做过太多次类似的噩梦,梦见空荡荡的闻笙馆和非仙阁,有时是春日午后,有时是夏夜晴空,梦中人带着笑唤她姐姐,而每当她回过头去,奋力寻找,总是只能见到一颗狰狞可怖的人头。朝廷说凤孙早已经死了,拿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力证襄阳那个根本是冒牌货,尽管凤孙戴罪,毕竟是太兴爷的骨血,当今最重亲情,不能容许乡野贼匪玷辱他的身后名。
……万一确是假的呢?如果是持晖,他为什么不去山东投靠李汇?为什么会在这个档口明晃晃地站出来替藩王们挡枪作靶子?
不等白休怨再说些什么,忽然牛车一阵颠簸,急急刹住,外面有人大叫道:“还不快他妈的喊人来!!上马!上马!!三厂又跑了十二个女工!!!”
第04章
忆江南
真定驾崩前南直隶各府就开始暴力镇压频频发生的罢工事件,到这会儿武力冲突已经成了极平常的事,兵丁们有条不紊、动作飞快,急促的脚步声、弩箭和马蹄渐次响起,白君透过车窗望了一眼,本来不剩几个人的街道上尘土飞扬,没能及时撤走的女工们与士兵厮打在一起,很快地上就多了好几滩血迹。
车夫见状立即掉头,骚乱中牛车不知撞到了什么,车壁猛地震了一下,一个尖锐的女声道:“是阉狗的女人!”
李持盈心下一惊,果然不出片刻功夫,领头的几名女管事调整战略,试图挟持她们以威慑官兵——人都知道容贤贪色,也都知道他并不在乎府中女人的死活,这个去了自有更好的来,因此卫兵们分毫不肯手软,大有干脆连他们一起斩杀的架势。
“娘子、娘子——”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一手持刀,一手将相对娇小的她从牛车里拽了出来,生怕白休怨一怒之下暴露身份,李九杀鸡抹脖子般给他使眼色,令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娘子手下留情……”
女管事本不想搭理她,架不住她一副慌里慌张的可怜样,低头见她没有裹脚,便知是良家女,心内一软,低声喝道:“闭嘴!”
“我在他府上就不受宠,娘子拿了我也是无用……”
李持盈看出来了,那些士兵不想造成太大规模的伤亡,只想‘擒贼先擒王’,弄死几个领头闹事的以儆效尤。抓着她的这个女工匠看着人高马大,但却面黄肌瘦,明显疲累过度、身体受损,不是仗着胸中那一口心气,未必能有这样的爆发力。
她拽着她一路后退,不忘反驳说:“不受宠会让你出府?”
姓容的阉狗精明得很,但凡出现必定前呼后拥,他那私宅更是铁桶一般,不受宠的女人怎么可能获得随意出门的权利?说完似有人认出了她的脸,另一个声音恨恨道:“就是她!在船上就假惺惺地讨好太监,只怕爬不上阉狗的床!”
女管事眼神一变:“不知廉耻的东西,我若是你爹娘,一巴掌扇得你满嘴骚牙都找不见!”
女工逃脱是大事,很快几条主干道就被封锁起来,城门处也加多了一倍人手。类似事件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每次都草草了结——除非自立门户,女人在大明算不得一个完整的‘人’,逃出来又能去哪儿呢?回夫家?她们的工钱有一半落在夫家手里,丈夫和公婆一秒都不会耽搁,立刻又给扭送回来,白挨一顿毒打;回娘家?法理上来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婆家一旦派人讨要,结局仍旧一样。李九小时候松江的女工们就为争取同工同酬大肆闹过罢工,不知死了不少人,到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
“……娘子也是被卖来此处的吗?”这几个人的行动果决、目标明确,不似走投无路后的发泄,倒像是早有预谋,不论时机还是路线都经过了一番考量,李姑娘被骂懵了一瞬,回过神后无奈道,“马上北京的使臣团就将抵达怀远,现在凤阳府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守备,娘子打算怎么走?”
大明律规定只有父亲、兄弟或丈夫能证明女子的良家身份,她们没有文书在身,容贤随时能以惩治逃工的名义将之处死,丁点责任都不用负。
“那也好过在这个地方被搓磨到死!!”
一天十六个小时不间断的劳作,吃食只有糙米和酱菜,动作稍慢一点就会招来无穷的打骂和折辱……成年男子尚且很难撑过一个月,何况这些年轻的妇人们?她们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一朝被那杀千刀的阉狗卖到此处,病了死了也无人问津。
“娘子且听我一言——”她还没来得及将后半句话说完,不远处一名骑坐在马上的武官朝这个方向砰砰连开数枪,白休怨再也顾不得许多,闪身掩着她卧倒在地,不属于她的温热鲜血登时溅了满脸。
铺路的黄土滚在身上,一瞬的失神后李持盈第一反应便是在他身上到处摸摸:“你受伤没有?你……”
他看出她慌了,努力安抚她:“没有,我没事。”说着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他不敢让她瞧出来自己其实惊魂未定,方才那个官兵分明想将她也一起杀死,只要再晚一点点,或是他一时失手,稍微偏了一点点,她就……
“两、两位娘子,”眼见动乱稍平,几个明显不是南方口音的兵士边骂晦气边将那几具女尸一席子裹了拖走,容府的车夫白着脸小跑过来,生怕他们也趁乱逃跑似的,“咱们还是赶紧先回府吧,再闹起来怎么得了!”
她不敢低头去看身后的那汪血泊,也似乎看不见周围或打量或仇恨或戏谑的目光。一拐一瘸地挣扎着站起来,素缎马面裙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和污渍。
“这不能怨你。”白休怨用力攥紧她的手。
第00章
人间别久
自然是不能怨她的,她既不是开枪杀人的直接凶手,也非造成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那些人的死无论如何怪不到她的头上来,不知为何白君却很能理解她的难受:她是汉人,也是女人,人总是做不到对同类的悲惨遭遇视若无睹。
回到府里立刻洗了个澡,下人们嘴上不留门,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阖府都知道她们在外头遭遇了意外。时值黄昏日暮,瑶娘翘着一双金莲小脚坐在花园子里,边吐葡萄皮边与丫鬟们高声闲话:“什么大不了的事,哪个月不闹上三两回?就吓成那样了!”
两个丫头皆不敢搭腔,她又自顾自地吐出几粒葡萄籽:“从前那个柳氏胆子倒大,仗着几分姿色,还想撺掇杨氏和王氏与她一起逃跑,嗤,现在都躺在地下喂虫子了吧。”
草虫和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左右无人应和,她独坐半晌,自觉无趣,又扶着婢女回屋不提。
是夜天黑得很早,李持盈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直到打更都没能睡着,白君照旧睡在外面的卧榻上,他向来觉浅,耳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忍不住问说:“睡不着?”
李九本想装死不认,过了一会儿,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于是举着一盏小灯披衣下榻,脚步声又轻又沉,才将拨开床帏,她立即抱着枕头半坐起来,不太合身的寝衣像团皱巴巴的云彩笼罩在她身上。少年瞥见她颈后缠绕着两根细细的系带,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你睡里面吧。”
李持盈不再扭捏,等他吹灯卧下,主动又飞快地钻进了他怀里。白君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两人依得更紧,一面拍着她的背道:“害怕?”
她摇摇头,想要找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偏偏遍寻不得,心中憋屈感更甚:“……我觉得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先前努力压下的罪恶感今天加倍冒了头,如果华仙公主没有倒,或者晖哥儿顺利即位,她这个乡君说不定能找到机会进言于上,拯救几个身陷泥潭的可怜妇人,尽管她深知这点努力在‘大义’、‘大局’面前微乎其微。经过近百年的不断战乱,大明的人口一直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临界点,因此显圣皇帝才不顾礼法‘行此下策’,鼓励或强制要求底层女子出来抛头露面。
分明、分明这是一件好事,利国利民、文明进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能要求容贤立刻将她们放了,因为前线急等着布帛和粮米;但她也不能昧着良心告诉自己这都是不得已,这是为了帝国必须作出的牺牲——那个女管事的血那么热、那么稠,她不是机器,她是个人。
“……从前南直隶有过工会,不过那里头话事的都是男人,女子很难说得上话。后来有个白衣教的堂主掺合进去,肆意逼奸女工匠的事才渐渐少了。”他的下巴紧贴着她的发顶,说话时胸腔也跟着微微震动,李持盈鲜少听他主动说起白衣教,不由竖起耳朵,“我虽不信他们那一套,也不能不承认那是个好人。”
整合人心是很难的,尤其一群没怎么受过教育但有能力欺凌更弱者的人,李姑娘依稀想起那年柳枝回京述职,说南京的某个工会会长被小吴将军当作白衣教党羽杀了,南京的几大工厂纷纷暴乱。
她从他怀里稍抬起头:“白衣教……真的被屠戮干净了吗?”
“若是那样,容贤为什么如此害怕?”他替她将一绺碎发别回耳后,“遭到重创不假,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今日这种事仍在发生,白衣教就不可能消失殆尽。”
七月初一日,使臣团抵达凤阳。今年是罕见的酷暑天气,若不用冰,半个时辰不到汗水就能浸透里衣,李汇读罢报纸,擦着汗凝眉道:“再等等。”
不论那几个年轻人多么巧舌如簧,法国佬不可能被糊弄几句就草草退兵,他们当初为什么不顾伤亡硬要登陆?无外乎客场作战,补给告急,不登陆三军都得饿死,所谓破釜沉舟,自然士气非凡。真定一手栽培的几位将领也不是吃素的,此番是被大娘娘突然驾崩的消息吓着了,加上京中胡乱调度,因故节节退败,有趣的是不知哪个不要命的竟在这档口散布消息,说吴子华落到了法人手里……等大家发现朝廷既没打算派兵也不准备给钱,和谈破裂,那时才是举兵的最佳时机。
“万一真教他们谈成了呢?”入夏朱持晖就十五岁整了,眉宇间隐隐有了些成人的稳重,“襄阳那边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伯父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么?”
这声伯父叫得李汇心头熨帖,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捻着胡须笑说:“不过是无名鼠辈,欲借殿下之名壮声势罢了。”
“朝廷把张瑜都派出来了,可见十分忌惮。”
天津火器营算是北京为数不多的几张底牌之一,今次为了讨伐‘凤孙’,精锐尽出,很有些势在必得的意思。李大人放下书报扫了他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有人,咱们有钱,探一探火器营的底并非坏事,虽说是假冒的,毕竟是‘凤孙’,伯父也不愿意朝廷凭此一役威望大涨吧?”
第0章
不见南师久
李汇没有明确表态,只道‘殿下思虑得是’,送走这头老狐狸,朱持晖仰靠在一张黄花梨木的玫瑰椅上,右手攥拳向虚空重重一捶。
如今他的人只剩公主留给他的二十名亲兵,余者皆是李家人手,不管李汇表现得多么恭谦,改变不了他现在形如汉献帝的事实——他他妈的被李家架空了!!别说话语权,一草一纸都要仰赖人家的供给,这样下去即便夺回大位也不过是李汇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
他迫切需要在这个新兴的‘凤孙集团’挣得人望、树立威信,主事之人中须有几个一心向他的心腹死忠,否则局势一旦定型,再想翻身就不得不伤筋动骨——
亲人或死或离散,内心深处朱持晖并不情愿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
“殿下,殿下?”
晖哥儿猛地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道:“什么事?”
“老夫人那边请殿下过去呢,说新得了好些衣料,使人给殿下做秋装。”
他的嘴角紧抿,半晌:“……知道了,就来。”
暑气熏蒸,烁玉流金,这个夏天不好过。首先是京畿大营、火器营出师不利,从京师到襄阳,纵贯安王、永王、惠王的封地,固然乐见假凤孙被打回原形、兵败受俘,藩王们连在口头上装一装忠孝节义都不愿意,不暗中给朝廷使绊子就很不错了,补给便利更是提也不消提,是以如此酷暑天气,耗时整整一月,襄阳地区高举着‘拨乱反正、替天行道’大旗的乱党仍未被完全剿灭。北京朝廷不免气急败坏,拖得太久国库告急,这叫万岁与内阁脸上怎么下得去?七月末许太后干脆将司礼监太监陈若文派去监军,力求速战速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朝廷失了民心,自然处处受阻。”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谁肯信陈若文真是去‘监军’的?张瑜要能忍下这口气,也就不是张瑜了。
使臣团抵达南京后表达了和谈的意愿,过程却实在称不上顺利,法国佬想赶在其余各国抵达前独吞好处,怎知那姓严的后生百般拖延,一会儿说要带领诸位游览一下江南风光,一会儿谎称圣上龙体不适,半月前发回的公文至今尚未批还,日子久了应天上下都察觉出端倪,这小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把美利坚、英吉利等几国一齐拉下浑水,他好从中挑拨,利用各国之间的嫌隙办成这件大事。
“吴子华有下落了吗?”南京守备太监不顶事,如今是他干儿子一肩挑起大梁,虽说暂时休战,各方且有的磨牙,万不能过早掉以轻心。
凤阳镇守太监张剑星道:“果不其然正被倭人扣在手里,此事已叫我儿容贤速去督办,爷爷只管放心。”
“放心?内忧外患,四处开花,紫禁城里皇上太后都不见得敢放心,咱们倒放起心来了。”上首之人支着头轻哼一声,仿佛头痛得厉害,“听说最近白衣教又开始闹事了?”
张剑星眼珠一转:“小打小闹罢了,大约是残党们听见小吴将军的消息,忍不住要替死去的同伴报仇,他们元气大伤,翻不出什么浪来。再者我想着,眼下还是大事要紧。”
自然是大事要紧,和谈顺利还好,一旦谈判破裂,引得四国围攻江南,他们这些人全都得掉脑袋。八月初三日英吉利、美利坚、普鲁士的海军舰队陆续出现在大明领海,打的旗号是‘倭国动乱,协助本国商人及时撤离’。
凤阳府雷声震震,李持盈看罢报纸,眼皮跳个不停。
洋人的战舰一来,江淮地区能走的人几乎都撤走了,只剩些跑不掉、跑不动的老弱妇孺,容贤身为凤阳参赞,想逃也无处可逃,更不会安排这府里任何一个人提前避祸,媳妇丫头们尚存一丝活命的希望,婆婆妈妈们隐隐呈现出破罐破摔的势头,几位小脚姑娘更是脾气暴躁,动辄打人骂娘,无一日安宁。
“又要打仗了……”李九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标题,一时竟不知自己是盼着严璋成功还是不成。
白休怨展臂将她搂进怀里:“你觉得和谈不会成?”
“我朝祖训,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换做我是西欧人也不会愿意空手而归。”她靠在他胸口,“哪怕蒙着一层‘小吴将军赎金’的遮羞布,赔款就是赔款,再说现在朝廷穷得叮当响,未必满足得了人家的胃口。”
白君嗯了一声,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同她和盘托出:“近来有白衣教的人正试着找我。”
第02章
共苍苍
更准确的说他们是在寻找‘白鱼’。托教内山头林立、信息不畅的福,不少非腾蛇宗的教众甚至不知道白鱼早已经去世了,先前从大名府追查她的下落时借了不少故交友人的力,他们有所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李持盈闻言,猛地抬起双眼:“他们想搅黄这次和谈?”
少年沉默片刻:“他们想组织江南地方的妇孺尽快撤离。”
经过前年的大屠杀大清洗,现如今的白衣教内倭人屈指可数,都是生长在江淮的汉民,没有谁愿意眼看着故土陷入战火。一则实在信不过朝廷,二则教内高层认为这也许是个机会,趁着天下大乱、皇室式微,或许大明也能像法国和其他一些国家那样,用三权分立取代一人至尊,彻底推翻朱氏王朝的统治。
白衣教共四宗,青龙宗的宗主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也是四人中最不爱装神弄鬼的那个,不止青龙宗,许多别宗教众都曾目睹过他的尊容。一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白鱼’竟然如此年轻,二没想到白鱼不是一个人,而是个代号,不等正主开口,洪宗主麾下一左一右两名护法率先开腔:“乳臭未干的娃娃崽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自打上次遇袭,再想出门就不甚容易,时间不多,李姑娘开门见山:“洪宗主找我们,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容贤?”
凤阳是中都,太祖起兵的‘龙兴之地’,亦是联通南北的重要铁路枢纽,不打通这个关节,想在短时间内将大批百姓运送到西北地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中年男子终于动了动半边眉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李九与白休怨对视一眼:“宗主如此自信,一定能趁乱拿到铁道的控制权?”
“这个不劳你们操心。”洪方彦放下茶杯,“再说你又不是白鱼,何苦多这一句嘴?”
气氛僵凝了一瞬,几乎是在白君出手将她挡在背后的同时两名护法拔刀出鞘,李持盈被那雪亮刀光晃花了眼,耳边只听洪帮主继续道:“好好的小孩子,学什么曹操。”
说话间眼神直指白休怨:“你小时候我曾见过你一面,背着一把又长又笨的倭刀,那时尚算灵醒,怎的长大了倒变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怪脾气来,难不成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也有瘾吗?”
“我没有入教,你号令不动我。”
“是吗?”他用余光瞥了李持盈,李九这才发现这人的左眼居然是只义眼,“既非我教中人,为什么今日还要出现呢?”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摆脱容贤势在必行,他们不可能在此地困居一辈子,时日久了,凭容大人的心计,未必察觉不出端倪。李九躲在白休怨身后:“工会没有完全解散对不对?”
这洪宗主如此胸有成竹,大约不是因为他手下那几个忠心耿耿的随从,用脚趾想也知道,若要占领和控制一座城池,单凭几十上百人怎么可能成事。
洪方彦终于拿正眼瞧了她一眼:“小丫头,你是他的什么人?”
她莫名一噎:“……你管我是他的什么人,与你何干?”
“你若不是他的女人,”中年男子了然地笑了笑,“我可以放你一马。”
白鱼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李持盈选择答非所问:“我们可以帮你杀掉容贤,但我有个条件。”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凤阳府爆发了近五年来最大、最严重的一次动乱,起因是纺织厂与火器厂的管事醉后失手,不小心打死了两名工头,忍无可忍的工人们一拥而上,用绳索和碎瓷片杀死了十二名工厂管事,为避免被巡逻卫兵暴力镇压,超过一百人抄起火铳冲进凤阳各部衙门大肆开枪,连镇守太监的家眷与恰好回到凤阳的参赞太监容贤一并遭到杀害,此事震惊一时,西方报纸称之为“凤阳流血事件”。
“守城的军队大都是临时调派,加上百姓们的有意维护,起义军很快占领了凤阳政府,将城中无力耕作的老弱病残通过铁路运往北方,神奇的是这座城市并没有彻底停摆,他们改变了一些固有模式,将男人、士兵也投入到纺织和工作中去。南京方面暂时未作表示,但可以想见,大明与列国的和平谈判将会受到不小的阻碍。”
八月二十二日,神机营长张瑜在双沟口生擒‘凤孙’,这本是为数不多的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不知为何监军陈若文与张瑜发生了激烈冲突,坚决要求军法处置张营长在内的三名高级将领,是夜副营长意欲偷偷放走张瑜,被陈大人人赃并获,抓了个现行,消息传至山东,朱持晖看罢情报,失声喊道:“……是持寿?!”
第0章
凤鸣(剧情)
虽说还是个孩子,殿下从未当着人失态至此,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谋士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李汇。老大人负手站在厅堂正中,仿佛陶醉于墙上的古画,半天未发一言。
“怎么竟是三爷?”
“他几时离的京,会不会是北京的圈套?”
朱珪登基之前晖哥儿就没再见过老三,华仙道‘对他另有安排’,他也便不再过问弟弟的去向,免得打草惊蛇,反而不美。谁知一别近一年,他忽然成了襄阳城中的假凤孙,还被朝廷活捉,即刻就要回京候审——华仙的儿子,落到许太后手里还能有活路吗?朱持晖再不理会众人:“不论圈套与否,我必须亲自去探一探虚实,三弟是我一母同胞的胞弟,亦是李家人,伯父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一番话掷地有声,李汇这才回过神般转回身子:“殿下所言极是,三爷亦是公主的骨血,更是我们李氏的儿孙,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想是探子们失职,头先竟未探得三爷的身份,只说是个戴着面具、身量瘦小的少年人,白叫小三爷吃这一遭苦。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容我先打点一下人马辎重,明日一早再出发也未为不可。”
等人走了,五少爷李持慎急道:“爹,难道还真让凤孙亲自领队?这、这不合规矩!”
“你以为拦得住他吗?”李大人横他一眼,“人家占着名份和大义,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不许哥哥救弟弟的道理,何况那小子姓李,名义上是咱们李家人。”
从小被打到大,李持慎一向怕老子,闻言喏喏:“那爹就不担心……”
李汇又是一声冷笑:“担心?担心有什么用,虎父无犬子,他母亲、姨母、外祖哪一个是善茬?真是个草包棒槌,我也不稀得押宝了。”
一行二百人星夜兼程,又借着水路之便,终于在八月二十七日傍晚于河南府截住了陈若文一干人等。河南乃惠王的地盘,他系神佑爷次子之玄孙,因为素日乐善好施,喜文弄武,在百姓中声望很高。
“殿下瞧着这事蹊跷不蹊跷?”
陈若文等虽为钦差,却没有住进驿站,而是在城外的一间荒废寺庙暂时歇脚。朱持晖接过千里镜,简单环扫了一下四周后低声答说:“惠王招兵买马早已经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像江南的王爷们公然称帝而已,他谨慎些也不为过。”
原属华仙亲兵之一的秦力笑道:“殿下信不信,他们踏进河南的第一日起,惠王的眼睛就一点不错地紧盯着他们呢。”
从法理和血统上讲,如果当今真是伪帝野种,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便是凤孙,哪怕是个假货,由朝廷出面处理掉凤孙对藩王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可此处距离京师实在太近了,中间只隔了一个封地极小、空有贼心无甚贼胆的墙头草安王,天津神机营又是太兴爷时期就立下赫赫战功的大明第一火器营,谁知道陈若文会不会为了邀功,抑或是太后早有吩咐,令他们顺道在河南做些什么事?
天气闷热,李持寿戴着一副又沉又笨重的枷锁,蓬头垢面地被锁在囚车里,四周是生火的炊饭兵及张瑜等四名被剥去甲胄的戴罪将领。算一算年纪,老三今年虚岁才十二岁,看得出来吃了很多苦,浑身瘦得不成样子,隔着几层衣料都能看见下头嶙峋凸起的骨骼。朱持晖眼圈倏地红了,母亲从前很是偏宠这个弟弟,吃穿用度都能与他比肩,倘或见到寿哥儿如今的模样,不知该多么心疼。
眼见天要黑了,李拔轻声请示:“陈若文还在车上没有露面,殿下,咱们是再等等还是?”
神机营满员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人强马壮,不论在哪儿过夜都有足量的哨兵轮流值岗,等不等的其实意义不大。朱持晖此番通只带了四十把火铳,二百亲随中一半都是农户家丁,若是正面交火,伤亡必定惨重。殿下沉吟片刻,咬牙道:“等至夜半,先解开张瑜的绳索。”
八月二十九日,神机营哗变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一说是陈若文与张瑜争功,两人就此结了梁子,怕回京后太后问罪,张营长干脆先下手为强,宰了陈若文落草为寇;一说张瑜本就对朝廷颇为不满,一向看不惯那起子阉人佞幸,因酒后对九千岁出言不逊被陈若文赏了二十个嘴巴,一怒之下竖起反旗。当然,最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还是夜升红日,凤鸣洛阳,真凤孙现身劫走了俘虏,张瑜见状大喊‘此天子也’,追随而去。
“呸!”函谷新关以北的某处荒山里,张营长一壁给自己包扎伤口一壁恶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凤鸣个卵子凤鸣!”
朱持晖就当没听见,他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仓惶撤走时头皮教弹片刮了一道,现在左半张脸血流如注,瞧这十分吓人。偏偏他们神机营的医务兵很不买他这个凤孙的账,药品食物都先紧着自己人,周围全部处理过一圈才不情不愿的过来给他看伤,晖哥儿也不恼,只道:“头一次用鸟铳,没什么经验。”
李持寿失血过多,用了点饭菜正昏睡着。
“滚滚滚,”斥退试图帮忙的亲卫,张老二重新穿戴好甲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我不管你打的什么注意,总之我不会做反贼。”
第04章
近乡情更怯(剧情)
他们甫一出现便直奔自己而来,教那太监误以为是他的同党前来劫人,大惊之下将他打作贼子,要就地格杀,不得已张瑜只得出手结果了他——这一刀下去,再没有回头路可走。好歹在官场打了十几年滚,此等把戏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不论这个凤孙是真是假,他对他生不出多少好感。
“将军自便即可。”朱持晖上过药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你伤我胞弟,我逼你落草,咱们也算是两清了。”
这次围剿襄阳城,神机营打头,京畿大营压阵,花了好些日子才把李持寿逼出城外,他亲手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一句‘伤我胞弟’算不得言过其实。堂堂七尺男儿欺负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固有以大欺小之嫌,然军令难违,他也无可奈何。
“妈的……”托了陈若文爱摆排场的福,大军距此地仍有一段距离,张营长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实在堵得慌,耷拉着眼皮不肯再说话。过了没一会儿,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过来与朱持晖道:“殿下,三爷醒了。”
拢共五辆大车,装的都是子弹辎重,临时腾出一辆来给伤员安枕休息,舒适度什么的自是不必指望。二爷一上车便听老三倒吸了一口冷气,哪怕躺在褥子里,依旧满头满面的冷汗,不知是伤口作痛还是心里委屈,他听到他断续着连问了两遍:“是二哥吗?”
朱持晖吸吸鼻子,拿衣袖将他额上的汗珠仔细擦干净:“是我。”
李持寿吃力地弹开眼睛,短短一眨眼的功夫,眼角滑下两行湿湿的泪痕:“二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娘就不会死了。”
当日华仙公主将他托付给城门卫的卫指挥使,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爹的儿子,华仙少时与这位卫指挥使有过几面之缘,婚后曾将他招为入幕之宾,直到幼子出生才渐渐断了联系。城门卫不受五城兵马司统辖,唯一的职责就是戍守禁中,换句话说他是绝对中立的,如果有人胆敢攻打紫禁城,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名份参战自保。朱未希一生没求过什么人,那日竟不惜放下身段苦苦哀求道:“几日而已,随便找个地方,给他些茶饭就行。”
怡王府、公主府的所有力量都被调度起来,他们必须确保万一事败,朱持晖能够安全离京,是以哪怕再偏心幼子,公主也分不出余力安顿持寿,他姓李,不姓朱,他不够重要。
每每想起这件事李持寿总是无比痛恨自己当时的不懂事,为什么不肯乖乖听娘的话,为什么要耍脾气,为什么不叫她快走?
“如果不是因为我耽搁了时间,娘和爹就不会被端王的人抓住……”
他还是称呼李沅为爹,晖哥儿心里一抽:“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出的城?”
小哥儿的一双眼睛定定看着他:“公主府那条街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娘教人割下了头,后来表姐也死了,卫指挥使说事情已经过去,我再留在京城也只会空惹伤心,想法子将我送出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