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存心,”再恨朝廷也不可能拿家国百姓当儿戏,“一则大娘娘是在浙江受的伤,京里能不借故治他们的罪?几支王牌军都给拆的七零八落,‘将功折罪’起来自然比不得从前;二则,如今咱们算是知道国库的银子都烧到哪儿去了。”
真定在时一应武器、军备都是最新最好的,次一点儿的都不要,将士们顿顿有肉,铠甲精良,虽说花费颇巨,效果却肉眼可见,如今船只受损也无可替补,饱了三顿饿两顿,更兼中枢处处打压,唯恐他们生出二心,就是戚将军在世也无发挥之地。
“十二爷,”天色将晚,一个管事点头哈腰的过来传话,“老爷摆了席面,请您过去说话。”
第06章
从别后
凤阳城中李持盈瞪大眼睛,一面后怕一面细细打量此次带领囚犯击退洋人的‘英雄’之一,吴子华瘦了好些,两只眼睛几乎没陷进眼眶里,被五花大绑着立在堂下,若非偶然暴露出京城口音,众人未必认得出他——这样看来他与吴子澜确是一对兄弟,眉眼样貌颇有两分相似之处。
“你居然敢现身?”
洪方彦动身之际,特意将麾下左护法留下来主持局面,其人身量不高,一身精悍无比的腱子肉,白休怨说他是使长枪的,一寸长一寸强的冷兵器时代,单打独斗少有人能敌得过他。
当时她故意问他:“那你呢?你也打不赢吗?”
他看她一眼,轻声哼道:“从前没和他交过手,非要打的话,胜算各半吧。”
一直以来左护法待人都算和蔼可亲,不爱拿架子,亦不曾粗声粗气的训斥下级,冷不丁凶相毕露、杀气尽显,李持盈方才明白白君所言不虚。他是真的能在呼吸之间取人性命的。
“我不是为救你们,”吴子华身上还有伤,头先容太监与倭人做交易,想法子把他弄回了应天,就关在县衙狱中,后来那太监横死,整个南直隶好悬没乱了套,见无人理会他们,小吴将军找了个机会逃将出来,几次欲北上不成,辗转来到凤阳府附近,“……我是为了大明。”
养母生前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是稳住倭国,不可使其生乱,他没有做到,甚至赶不及回程见母亲最后一面,兄长之死令他与真定生出些许隔阂,大约她也不想见他吧。从小真定就不似娇惯哥哥似的娇惯他,她带着他走南闯北,教他如何观察海面,如何通过太阳判断方向和时间,如何为大明打胜仗,不论最后选择了谁做继任者,吴子华知道她绝会不愿意洋人在我大明的领土上烧杀抢掠。
他不会让大明变成第二个倭国。
“是吗,”左护法冷笑一声:“这么说我们还得叩谢将军恩典了?”
见气氛不妙,李持盈插了句嘴:“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听说美利坚人正在攻打天津,法国佬如何又分兵凤阳?”
似是觉得这个声音耳熟,吴子华倏地抬起头来:“是你!你怎么会在——”
“吴将军,”白休怨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截下他的话头,“你还没交代是怎么放出的那些囚犯。”
双方隔着血海深仇,数千上万条教众的性命断送在他手上,误打误撞来到白衣教的地盘,不缩着脖子躲起来就算了,怎么还有本事光明正大地释放囚犯?
吴子华果然气焰一低,梗着脖子道:“自然是因为我假传了你们、你们管事的命令。”
“你知道我教有几宗几堂?就能假传命令。”此事是左护法疏忽,占领凤阳府城后教内高层迅速接管了各衙门、公堂,偏偏把个监狱忘了,所幸那里头没几个人,一直也没出岔子。
堂下人抿紧嘴巴,似辩不辩,李持盈灵光一闪:“你不是一个人离开的南京吧?”
严璋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与她重逢,他被几名反贼从暂时栖身的客店揪了出来,发冠散乱、狼狈不堪,而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细布衣裙,似惊愕似不忍地瞧着他。
“朝廷的人……”
有人窃窃私语。
“什么朝廷?伪帝野种罢了。”
“呸,替个野种卖命,还想把浙江的一半都割给洋人呢。”
严璋尽力平复着心情,说服自己不要与鼠辈计较,然而下一秒反贼之首开口道:“好一个卖国逆贼,国难当头还贼心不死,要坏我天国大业,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汉人吗?”
“我若不是汉人,合该叫你们被外敌一窝炸死。”他没被罢官,仍是京师下派的钦差使臣,傲骨铮铮。李持盈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好像直到这会儿才终于确认这位表哥不似她以为的那么不堪,仓促离京时他抬手放了她一马,没有拿她的人头去向主君领功;哪怕落魄潦倒到饭也吃不上,他不曾试图向侵略者倒戈,仍自认是大明子民。说到底他们不过是阵营不同,不巧的是,两回阵营都不同。
“你姓严?”看管监狱的小吏经不住吓,三言两语就被唬住,还傻乎乎的自以为是在为朝廷尽忠,来日严大人回到御前,自会替他美言升官。
她一猜就知道,这样的招数只有严璋使的出来,他深谙人性,最懂借势。
“我家并非什么豪门望族,你们想杀我祭旗,尽可以自便。”
“不可!”抢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给他们下判决之前,李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越众而出:“左护法,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062章
忆相逢
说实话她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她以为经过几年离乱,心脏已经变得足够坚硬,不管严璋是以退为进还是另有企图都能做到不动如山,可当那句‘尽可以自便’一出,李持盈心慌了一瞬,哪怕只是为了还他当年高抬贵手的恩情,她不能让他真的死在这里。
事情还没完,故事远没到最终章,现在就心灰意冷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左护法的眼神掠过白休怨,轻轻落在她脸上:“请。”
公堂左侧设有供知府和幕僚们歇脚议事的茶房,为了避人口舌,左护法使人将门窗洞开,然后吐了口气缓缓道:“李娘子与那二人有旧?”
看在白鱼的面上他待她一向客气,这位李姑娘一看便知出身不凡,心思细腻、博学多才,最难得的是目光长远,非一般妇人可比,故有时教内议事左护法喜欢把她也捎上,若有思虑不周、考虑不到之处,她多半能帮着补全。然而今日这事关系重大,说句不中听的话,她突然跳出来实在有些不知好歹。
“我与他们有没有旧并不影响我想劝护法留下他们。”李持盈急中生智,语速飞快,“护法难道没有想过,倘若小吴将军死在凤阳,外头那些报纸,尤其西方记者会怎么写?”
不等他作答,她抢先一步低声说道:“他们会写天国不过是一场哄人的美梦,因为白衣教至今仍是一副江湖草莽做派,以江湖人自居,快意恩仇,视法律如无物!”
是,吴子华是残杀了很多白衣教众,可现在是报仇雪恨的时候吗?拿他做筏子,进可以收拢大娘娘旧部,取浙江、福建二省的水师精锐为己用;退可以继续散布即位人选的谣言,动摇朱珪的合法地位,膈应太后与摇摇欲坠的朝廷。哪一步棋不比直接杀了他更好?形势比人强,便是要杀也得正儿八经经过司法部门审理,否则‘人人平等’、‘民主自由’岂不全成了笑话空谈?
她确实存着私心,也确实不愿意眼看着这个天国重蹈太平天国的覆辙。
“你的意思是把他交给南京?”他还是没有被她说服,笑着跟了一句,“要是洪宗主也决定杀了他呢?”
“洪宗主不会。”洪方彦又不是没脑子,现成的梯子为什么不爬?
“好,吴子华姑且搁在一边,那个姓严的又怎么说?”
心内一阵天人交战,非要强辩其实也能辩出个一二三四,然而李持盈沉默片刻,咬着牙道:“他是我表哥。”
室内陡然一静,左护法双眼微瞪,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是我表哥,所以他不能死。“方才李娘子还言之凿凿,劝我不要犯了江湖脾气,‘视法律如无物’,如今却要带头徇私么?”
李九看着他,尽力使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敢问护法他犯了哪几条罪?”
身为朝廷命官,和谈破裂,南京被围,后来又被天军一举占领,出逃是无奈之举,要治罪也该由朝廷出面,轮不到他们;狐假虎威私放囚犯,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城墙坍塌之困,就算不能功过相抵,起码罪不至死。
“……李娘子口才了得。”她身份成谜,白鱼那小子时时不忘替她遮掩,今日却肯为个表哥自爆家门?半晌,左护法试探道:“留他一条性命也不是不行,只是,他毕竟是伪帝朝廷的人,不能不略施惩戒以平众怒。好饭好菜是不必想的,还得派个兄弟日夜紧盯着他,免得又生出事端,应对不及。”
见他动摇,李九悄悄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这个无妨。”严璋又不是半点不能吃苦的人。
“再者,此处没有外人,我也就同李娘子实话实说了,你与那小白鱼都未入教,便是我有心徇私,怕也无法服众。”
她难得卡了一下壳:“护法的意思是……要我入教?可是我不信耶稣和上帝——”
“那些都是小节,我教中也有不少信佛信道的。”
气氛再次僵凝起来,她不说话,他也不出言催促,过了约一盏茶时间,白休怨动手叩了叩门框:“外头不知为什么又吵起来了,左护法还是出去看看的好。”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严璋仿佛是教人推搡在地,滚得满身泥土,好不狼狈。他乃十年寒窗、靠才智文章一朝扬名的士子,蛮力上头当然比不过这些武夫工匠:“蠢才!愚民!银子没了可以再赚,码头给了可以反口!若不和谈,割肉喂狼、及时止损,大明就成了群狮围猎的羔羊,届时如印度一般,难道就很光彩吗?!”
第06章
几回魂梦
他是喜欢权势,但不是只喜欢权势!汲汲营营、苦心算计是为了不再受人欺辱,连他的父母、亲朋都可以不被那些高坐云端的大人物当成棋子任意摆布,这不代表他愿意为了荣华富贵泯灭良知!
谁不知道割地赔款很屈辱,谁又乐意将国库银子白白送人?两害相权取其轻,此时不当机立断,内忧外患夹攻之下,大明可能就真的亡国了!!亡国之君尚且下场凄惨,何况是亡国的臣子与百姓?
左护法看了一会儿,吩咐人将带头闹事的几位堂主拉开:“你们兄妹一脉相承的好口齿。”
受偏见影响,他不认为方才那段话是严璋的本心,只当他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罪责。李持盈也不辩解,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思想,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无法互相理解才是常态。也许严璋说的都是对的吧,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和谈已经失败了。
“护法为什么想要拉我入教?为了牵制玉倌?”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外走去,白休怨就站在门前等着,双方目光一撞,她抬头冲他一笑,“他不是会为了女人无限让步的人。”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真该教你见见他追着你来凤阳时的样子。”左护法也跟着扫了一眼白休怨,“他和他师父都是情种,为了一个情字,命也可以不要。”
“你们没怀疑过我的来历?”
“再是王府侯门,千金小姐,现在还不是同我们一道缩在城里喝稀粥吃咸菜吗?”顿了顿,“难不成你是朱家的公主?”
她被这话噎住,过了一会儿:“我不能左右玉倌的去留,也绝不会替你们做说客,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们卖命。但如果我入白衣教能换我表哥一条命,入教也没什么不可以。”
“算是我欠他的。”
被蒙着眼睛丢进伙房时严璋心知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他不确定是不是李持盈同那贼头说了什么,亦猜不出她九死一生,好容易逃离京城,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挨饿受冻了太久,不光手脚起泡,脑子也变得不甚灵光,胡乱思考一回,只得假定是同他和小吴将军一样,流落异乡,不得北上。
看守他的人道近来人手短缺,最迟明日就得随众人一起下工厂做活,让他抓紧时间睡个整觉。严君依言在干稻草上卧下,好汉不吃眼前亏,没必要这会子与人争个高低短长。南京失守后一路上提心吊胆、几经周折,刚到凤阳又撞上洋人攻城,一连三四日没能合眼,这下真是累狠了,不过片刻功夫就沉沉睡去。
“……喂,喂!!”太阳落山前李九带了两个碗大的粗面馒头来‘探监’,一进门就见他睡得死猪似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倒还睡得着?”
被人强行唤醒,严君的两条眉毛皱成一团:“什么——”
待看清来人,他愣了一秒,火烧衣摆似的迅速起身整顿仪容。兄妹两个久不见面,乍然相对难免尴尬,好在饿了两日,闻到食物的香味人就受不了了,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李持盈没好气地将两个馒头往他怀里一塞:“吃吧。”
非常时刻,也顾不上有毒没毒,严璋咬了一口,一面偷偷打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光瞥见她盘起了头发,不觉俊脸涨红、怒发冲冠:“他们强迫你?!这帮该死的泥腿子愚民——”
“嘘!嘘嘘!”她被他的突然暴起吓了一跳,赶三赶四地扑过去捂他的嘴,“你饿昏头了是不是?他们哪里有强迫我??”
“你的头发——”
“这个说来话长,”李九被磨光了耐性,恶狠狠地瞪着他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人家的地盘上,不要乱说话!”
一个馒头吃完,他想起问她:“吴子华死了?”
“没有,只是被暂时关押,不日送去南京候审。”
如今南京改叫天都了,六部衙门、九寺五监都是现成的,洪方彦学习西方,在那里设立了上下两班议会,上议会由白衣教干部组成,下议会则大都来自平民百姓,不得不说在招揽人心方面洪宗主实在很有一手,英国的《泰晤士报》称他为‘明国思想进步之先驱’。
严璋闻言冷笑一声:“为了那点子权力数典忘祖,不比割地更可恨?”
李持盈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她与洪方彦相交不深,无法替他背书说此举不是为了获得权力和名望,而是真心实意为无数不能发声、发不出声的百姓谋福祉,她只能说:“再看吧。”
起码这一招确实让洋人的军队起了内讧,也为大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过一阵子,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会寻个机会带你去北边,”严璋看着剩下那个馒头,“凤孙不是在山东称王了吗?凭你的身份,便是……再嫁个青年才俊想必不难。”
她莫名有点被气笑:“我去不去山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决定?”
“李持盈,你很恨我吧?”他突然垂下眼睛,“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第064章
不可寻
话说出口时严璋没想太多,他一直知道她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有点看不起他,怎奈胸口焦灼的郁气压得人呼吸不畅,迫切需要找一个出口——严君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不知前路何方的感觉,自古以来游戏都是这么玩的,从三皇五帝开始,君臣博弈、龙虎风云,凡有史书记载的帝王,哪一位不是被臣属豪绅推举上位?他不认为自己当初做错了什么,却也明白一夕之间世道已经彻底改变,偌大帝国转瞬间分崩离析,洋人、邪教、天军,出现了太多他预料不及的变故,以致于偶尔,严璋克制不住地萌生出恐惧和绝望。
本以为会得到‘你算什么,我为什么要恨你’、‘实在缺人,姑且救你一救,别太自以为是了’之类的回答,不想李持盈略作思考,十分为难地答复说:“我也不知道,当初你不也放过了我吗?”
出门时月亮爬上柳梢,白休怨快步迎上来,借着月光打量她的脸色:“晚上我替你上值吧,今日太累了。”
李九摇摇头,主动靠过去牵他的手:“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什么叫又?”
“你就是很爱生气啊,”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我救下我表哥,还为了救他决定入教,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白君无语了一小会儿:“他对你很重要?”
“也没有很重要,只是,我没法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也许是血缘,也许仅仅因为他们从前相识,她能很快接受陌生人的离世,但无法眼看着曾经的熟人惨死。
“白衣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白君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倘若事败,你会被打成逆党反贼。”
这话可乐,她摇摇他的手:“难道我现在就不是逆党反贼了?”
他也笑了,不再说话,两个人默默走了一会儿,隐约能看见小院的灯光时白休怨低声道:“你从前就说过,天下大同的那一日一定会来,为什么那么想?”
不久前才下过雨,道路未干,一路行来无数小水洼里嵌着白玉似的一小块月亮,李九唔了一声:“我说了,你不准笑我。”
“我不笑。”
“因为它真的来了,我是从那个时候回来的,所以我知道。”
说完她就放开他小跑进屋了,李泽刚吃过米糊,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立即‘妈妈’、‘妈妈’的大叫起来。李持盈进门先检查了一下他的尿布,然后伸手把他抱起来,边亲边故意皱眉说:“臭臭,润哥儿好臭臭!”
“不秀!”小哥儿渐渐会说话了,一开口唾沫星子满脸乱喷,“不秀秀!!”
今天轮夜班,午夜还得去工厂上值,一抛一接的玩了一会儿李九便自去吃饭。刚才那句话纯属一时意动,她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她只是……不想骗他。
没头又没尾,玉倌大概只会觉得她在说胡话吧。
二月上旬,伴着原浙江布政使的死讯,南京,也就是天都得了吴子华的消息火速传遍天下。洪方彦果然不是一般人,指使西方记者放出的‘官方’说法是朝廷和太后不愿出资赎回小吴将军,故意派使臣团南下拖延时间,和谈失败根本就在朝廷的意料之中,目的乃借洋人之手置吴子华于死地,幸而吴子华命大,侥幸逃过一劫。至于许太后为何如此忌惮先帝仅剩的养子,记者没有过多展开,百姓们自会找到答案——
“听说大娘娘有意传位之人不是当今?所以太后才……”
“造孽啊,居然胆子大到窃取国祚,可不是要惹得上天发怒,生灵涂炭吗!”
以狩猎为由,暂时避居太原府的许太后深感大势已去,惊怒交加之余几乎没昏死过去。所谓墙倒众人推,二月二十七日,原属真定嫡系的两个舟师公然违抗军令,宣布脱离朝廷掌控,三月初九,洪方彦率领的天国政权正式建立了水师部门。
“谁?我吗?”简单举行过入教仪式,李持盈成了一名合法白衣教徒,不过暂时还未分宗。趁着春日晴朗,桑基鱼塘和鸭群稻田两个项目都已初步规划完成,这当口,谁也没想到洪方彦会突然点名要她去南京。
左护法倒没多想:“想是听说了入教的事,李娘子见多识广,宗主也常夸赞的。”
白休怨看了他一眼,插嘴道:“我也去。”
“随你。”本也没打算把他们强行分开,小儿女正当是爱腻歪的年纪,虽说就几日功夫,分隔两地毕竟不好受。
对上左护法戏谑的目光,李九莫名有点羞耻:“那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把这个带上吧,”对面冷不丁抛来一把长约一掌的火帽枪,枪管由精美的花纹钢铸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听白鱼说你是使枪的。”
———
人夫要来啦!
第06章
天都
凤阳到南京没有水路可走,行陆路大约五六日车程,还得是在道路通达的情况下。她本来犹豫要不要将李泽一道带上,小哥儿似乎预感到了大人们要出远门,一晚上哭闹不休,不肯好好睡觉,逼得李持盈撂下狠话:“不哭就带你去,再哭姨姨把你留在王婶家!”
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真的听懂了,李泽憋着嘴一抽一抽的哽咽道:“不哭,妈妈,不哭……”
白休怨见他脸都哭红了,再一摸,背心里都是汗,立刻将他抱出来擦身换衣服,嘴上哄道:“肚子饿不饿?还有一碗白糖蒸芋泥,吃了就赶紧睡觉好不好?”
现在白糖紧俏,那本是他留着自己宵夜的,白某人极嗜甜,饭可以不吃,点心不能不用。李九见他们一副‘父慈子孝’的形容,忍不住嘀咕一句:“慈父多败儿!”
慈父只当没听见,挟着小哥儿一溜烟往厨房里去:“吃糖糖咯!”
不巧碰上下雨,花了足足七日一行人才抵达天都南京。遭受了几波炮火轰炸,外城的好几段城墙只是被简单补上,还没来得及修整完全,好在每隔几里就会有一座简易瞭望台,城墙的缺损似乎并不影响什么。从前虽未到过这里(只在火车上见过几眼),李持盈能感觉到,这座古城哪里不一样了——与凤阳一样,巍峨庄严的宫殿被暂时征用为办公、会议之所,六部衙门里不见了官员随扈,出入皆是布衣平民,街上有人叫卖报纸,有人分发传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李泽十分捧场的哇了一声。
“先去找驿馆吧。”
这一趟算是公差,路费住宿都有公家解决,不等他们稍作整顿,洪宗主听说人到了,急急的立刻派人把她叫了去,到了地方李持盈方才明白为什么事态如此紧急,面对那四五大箱子法文手稿、英文图纸,别说洪方彦了,说实话连她也傻眼了。
“这是……”
“应天火器厂和造船厂的资料,还有路子为带来的真定的手记。”
路子为这名字有些耳熟,李九回想了一番,哦,原浙江水师的将领,虽然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他果然趁机拉拢了一批大娘娘的旧部。李姑娘打开一只箱子扫了两眼,实在懒得绕弯子:“很急着要吗?”
“尽快吧,船只损毁得厉害,新型战舰拢共没剩下几艘,实在不行还得往外国买去。”
白衣教内并非没有精通洋文之人,只是大都没有受过长期的学堂教育,日常交流无碍,阅读文章、翻译图纸只怕吃力,别说短时间内整合这么许多。洪方彦也是本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好不好,先寻几个人分头译着,整理出一批再说。
“听说你决心入教了?”她光顾着看东西,洪宗主也不着恼,反倒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人说起闲话来,“白鱼竟没有反对么?”
李九试图将第一只箱子里的东西一摞摞拿出来,被粉尘一激,呛得连声咳嗽说:“我的事,为什么要问他是同意是反对?”
发展新教众需要有教内人士做担保,白鱼没有入教,左护法便自发担下了这个职责,洪方彦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道果然好个丫头,略作沉吟:“既然还未分宗,就归在我青龙宗旗下吧,将来重整应天女子学校你必能出一分力。”
应天女子学校……那是李持风的母校,江南出身的女官近两成毕业于此处。她猛地抬起头:“宗主有意重整女子学校吗?”
“世人大多看轻女人,殊不知女人的态度一样重要。”
江南多才女,恰逢庄王无道,洋人又步步紧逼,大批民众北上逃亡,其中不乏名门望族的女儿、乡绅官宦之后,他这么做来争取这些人的支持也无可厚非。李持盈忍不住多了句嘴:“可是财政吃得消吗?”
光陆上部队的军费开支就已经是无底洞,三五年内南直隶很难恢复元气,别说最近还新添了水军。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洪宗主果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让人给你拿块青龙宗的牌子,再教你几句简单的暗号档口,免得来日‘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就太可笑了。”
说完外头有人敲门,似是有什么要紧政务,催他赶紧回去。
恰巧李九翻到一篇真定的手书,忽然脑子一热:“宗主不会杀吴子华的,对吗?”
“杀不杀他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对方步履不停,“对了,明日下午三时有个英吉利的记者要过来采访,我实在抽不开身,劳你去陪着说会子话。记得把应天女子学校的事透出去。”
第0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