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34章
芳春几度
“看来是瞄上了大总统之位。”某独门小院内,江寄水一身素服,眺望了一会儿东方红墙碧瓦的紫禁城,相比北京的宫城,南京紫禁城占地更广,规格也更方正,在参天银杏与梧桐的映衬下,愈显古意盎然。
时值季春,院子里开满了桃花,陪客之人是个留着八字胡的青年男子,三十不到,汉洋混血,一口浓浓的京城口音,一听便知是北方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如今还有谁能和他叫板?不过南边正乱着,哪里就虑到那一步了。”
江寄水不置可否,他一向信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等长江以南尽入囊中才想起来收买人心未免太迟了。用过一回茶点,对面的人耐不住性子,径直道:“听说洪方彦正四处求购棉花和茶叶。”
“棉花和茶叶?”
天国政府刚刚建起来,百废待兴,缺钢缺铁缺火药,怎么先急着求购这两样?也没听说南直隶地区缺衣少食、饥荒泛滥啊。
“头先不知得了个什么高人,献计叫他养鸭子,鸭绒拿来做冬衣,鸭蛋供给军中,鸭粪又可填肥,到底安稳过了这一冬,开了春却倒问起棉花来了。”不用问也知道,这里头定有缘故。江寄水想了一回:“茶叶不难,棉花多产自山东,现如今南北大铁道教洋人把持着,恐怕得费些功夫。”
华德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我说你跑来南京做什么,难不成是为这个来的?”
铁道不通,海路难行,可不就只剩大运河一条路能走了?江家本是跑船出身,便是朝廷散了,各地水匪横行肆虐,他们的船队未必没有法子。
“歪打正着罢了,”江十二郎微微一笑,“这次过来没同家里哥哥们通气,原是内子心情不好,想说带她出来散一散,不想半道上听说了庄王的事,不得已只好改道。”
从前在北京时华德是章台馆的常客,他系前任西班牙驻明大使的妾生子,亲爹回国前给他留了笔钱,他又运气颇佳,靠熟人做成了几单生意,日子一直过得不错。虽然差了七八岁,二人交情尚可,一听说人在南京,江寄水便寻了个空儿前来拜访。
“我还没娶妻,你倒先成家了。”江周联姻这么大的事华德不可能没听说,他素习爱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前后好几个姬妾都是娼姐儿出身,说话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那位周姑奶奶生得很美么,还是床上功夫了得?这爹都死了,你却不提休妻?”
江寄水不搭腔,正因为爹死了,连个可以回去的娘家都没有,独身一个妇人在乱世怎么生活?不如养着她,还能搏一个仁义君子之名。
见他不说话,华德嗤笑一声:“这些旧派的汉女最没意思,脑子木身子更木,不如找两个洋妞玩儿。”说着来了劲,挤眉弄眼的凑过去道,“年后南京城里入驻了不少西洋记者,其中有个英吉利女人,胸大腿白,当真是极品。”
“你就是洪先生的代理人?”不止李持盈没料到所谓的英吉利记者竟是这样一位青春年少的短发女性,对方也在她进门的瞬间眯了眯眼睛,起身确认来人是否走错了地方,“无意冒犯,您看起来太年轻了。”
李九微微欠身:“彼此彼此。”
借落座的功夫,双方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玛格丽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裙装,搭配同色船帽和手套,看起来干练又优雅;李持盈则是赤枣色短袄加花青马面裙,腰间系着青龙宗的竹牌。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李九自觉拿出了明国仕女的风度,腰杆笔直。
“初次见面,先容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玛格丽特·奥尼尔。”
“很高兴见到你,敝姓李,称呼我李小姐就可以。”
“我知道,你们教会对名字非常看重,轻易不以真名示人。”玛格丽特耸了耸肩,浅笑着表示理解,“采访结束后能请您拍一张照片吗,我们恰好带了照相机。”
……怪不得要把她推出来会见这位奥尼尔小姐,对方很明显不是第一次与汉人打交道,甚至不是第一次与白衣教打交道,思维之敏捷、言谈之犀利,无怪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外派记者。暂时顾不上欣赏那台体积硕大的古董照相机,李持盈此时方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迟疑之下挑着眉问说:“这位是?”
“哦,无需在意,他是我的家奴。”玛格丽特全程没往那边斜一下眼神,“黑人里他算是比较聪明的,还会写字,我带他来替我们做记录。”
主人两手空空,只拿着一张写满问题的字条,蜷在阴影里的黑奴笔耕不缀,一刻不停地刷刷书写,仿佛要将她进门之后的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李持盈注意到他的衣着很整洁,只是始终弓腰低头,到底还是挪开了视线。
玛格丽特不慌不忙:“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近来有传言说,洪先生有意南下讨伐庄王,不知此事可当真?”
  
  小颜ღ
第06章
千金买骨
洪方彦当然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南下,英军还在徐州以北虎视眈眈,稍不留神就会被攻其不备,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巩固防线。再者庄王昏聩,作为压抑了几百年权欲的藩王,一朝得势后不可避免的荒淫无度,四处搜罗美女‘炼丹’、不顾民怨强征壮丁入伍,不必专程出兵,李持盈都能瞧出来庄王迟早会自取灭亡。
但这些实话显然不适合对玛格丽特说,打了一会儿太极,对方干脆利落地转换了话题:“你认为吴子华会在下个月的审判中被判死刑吗?”
天国政府尚未编纂出自己的法律,目前依然沿用《大明律》,外加一些议会通过的临时法案,说实话玛格丽特认为这其中变数很大。如果吴子华死了,原浙江水军和福建水军当不会再考虑投奔洪方彦——明国人十分看重忠诚这项品质;而如果吴子华侥幸逃脱了死刑,白衣教内部势必会兴起一番动荡。
“奥尼尔小姐,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叫‘千金买骨’吗?”李持盈歪头看了看她,“从前有位国王十分喜爱千里马,愿出一千两黄金购买一匹,偏偏搜寻数年皆无所获,一位侍从听说某地有宝马,奉命带了千两黄金前去,结果到的时候千里马已经死了,侍从花费五百两黄金买下了马的尸骨,那之后渐渐的,商人们开始将活的千里马卖给国王。”
“吴子华是否被判死刑在我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国给出了态度,哪怕是与白衣教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我们也愿意依法定罪,将所有流程公之于众,而不是遮遮掩掩、公报私仇、杀人泄愤。”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结束前玛格丽特主动提议:“时间还早,如果李小姐不介意的话,我私人想请你吃顿便饭。去年九月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说实话对贵国的文化和历史知之甚少,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年轻明国女性,很想继续和你聊一聊。”
想到临时办公室里那一大堆图纸资料,李九本能的试图拒绝,然而玛格丽特的绿眼睛静静看着她,三分钟后李持盈叹了口气,双手投降:“……当然不介意。”
她对这位奥尼尔小姐确实也升起了一点惺惺相惜之心。
“李小姐已经结婚了么?”
“没有,但是……”这里头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李九顿了一下,转着眼珠祸水东引,“倒是奥尼尔小姐,为什么会想到来大明当外派记者?你这样年轻,家人也肯放行吗?”
未嫁少女就算要工作,极少会选择离家万里、危险重重、薪水也称不上丰厚的时事新闻撰稿人。
说话间两人登上马车,玛格丽特理了理裙摆:“事实上我父亲确实极力反对,但我母亲背着他替我买了船票,既然我有这方面的才华,为什么不呢?”
她陆续谈起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李持盈能感觉到对方有所保留,不过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下车时玛格丽特的黑奴自觉跪下充当脚踏,面对李九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尴尬脸色,女记者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必担心,他很稳当,踩在他背上就行。”
年后天都城的饭庄逐渐开门营业,玛格丽特挑了一家所谓的‘老字号’,因为没有预定,两人只好一前一后提着裙子踩上楼梯。
月亮隐隐约约浮现在云边,江寄水被华德闹着喝了好几杯水酒,头脑发热,冷不丁眼前掠过一道红色的人影,他愣了好一会儿,还当是自己醉了,认错了人。
也是,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如果还活着,多半在济南小秦王的身边吧?过了年就十八岁了,不知道长高没有,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挑嘴挑食……
“李小姐不爱吃鸭子吗?都说这里的鸭肉非常有名。”
熟悉的声音隔着木板,缥缈得仿若远在天边:“我自来不爱吃那个,总觉得有股子味道,你自便即可,不用顾虑我。”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吓了华德一大跳:“怎么了?喝多了发酒疯?”
江寄水没理他,凭着最后一点神智循声往里面找去,沿途碰倒了许多桌椅杯盘,不等管事的过来询问,他立刻抽出几张银票甩在小厮胸口:“下去吧——”
是假的也没关系,是他喝醉了也没关系,明知道穿过屏风和帘幔,出现在面前的极有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张脸,十二郎还是不可遏制地心脏狂跳、口舌发干。
“小心!”饭吃到一半,不知哪里冒出来三五条醉大汉,瞥见玛格丽特的洋人面孔便骂骂咧咧朝这边来,李持盈还没动作,她那黑人男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急得李九跳脚道:“收手!不可伤人!!”
第068章
天涯踏尽
用指甲盖想也知道男仆不可能听她的,双方身份特殊,一个不好就会变成外交事件,这会儿她开始真心实意的后悔了,好端端的,做什么答应奥尼尔小姐来吃这一顿饭?难道她就差这一顿饭吗!鸦片战争在前,南京沦陷在后,想也知道汉人对洋人好感有限,再四表明这是记者,不是侵略咱们的军人,于一般民众而言还不都是一回事?
大汉们喝了酒,见他们势单力孤便巴子、鬼子的乱嚷起来,以至于动手推搡,小厮们着急忙慌,一齐拥上来拉人劝架,一面又使人去请东家,兵荒马乱之际但听李持盈开枪击碎了一只瓷碗,沉声厉色道:“还不住手?!”
瓷器碎裂的铿锵声与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激得人一个冷颤,这下酒彻底醒了,两拨人都被恫吓住,连一贯伶牙俐齿的玛格丽特也惨白了小脸。李姑娘却不着急收枪,当着众人再度扣动扳机:“今日不凑巧,还请奥尼尔小姐先行回去,改日咱们再聚。”话毕转头看向那几个醉汉,“上阵杀敌时不见你们的踪影,专在后头欺负妇孺,可真叫我开了眼,这就是大明的好男儿!”
几人的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待要上前强辩,又畏惧她手里那把枪,少不得忍气吞声,一面嘀嘀咕咕一面灰溜溜跑了。江寄水隐在一旁看了个全场,他不敢眨眼,某个瞬间几乎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从前的李乡君称不上‘性格温顺’,但也绝不强势暴烈,他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离经叛道的怪想法,只是碍于身份,轻易不肯表露出来……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呆在朱持晖身边,又是因为什么变得这样冷静、强硬、果决?
神奇的是他不觉得厌恶或难受,只是隐隐有些陌生……及兴奋。江寄水从不敢说自己幻想过娶她为妻,凭他的出身,想要迎娶公主之女,哪怕只是便宜女儿也必须付出无数的心血和努力,可他不以为苦,总以为智珠在握、算无遗策,一切都会顺着他的计划走,只要他们终成眷属,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十二郎,十二郎!”终于追上来的华德暂且顾不上喘气,余光瞥见玛格丽特的背影,眼神倏地一亮,“今儿运气真个不错,那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极品!”
他一时没收住情绪,怒目回视,直教华德将剩下半句话原样咽回了肚子里。相识这么久,从江寄水还是个小屁孩、穿着燕尾服跟在江维屁股后面学习如何应酬交际起,华德没见他拉过一次脸子,温和的笑意与得体的笑容就像焊在了他脸上似的,不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失态……难不成这小子也看上了那个金发英吉利妞儿?到底是成过亲了,开了窍,眼光也历练了出来。
李持盈收拾好残局,往这边下楼时他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屏风后面,胸口像缠着一团乱线,又似堵着一团湿棉花,既盼着她能分神向此处投来一些视线,又盼她千万不要注意到这边。他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就这样与她重逢。
两年不见,李姑娘拔高了好些,人也瘦了,却不是萎靡虚弱的那种瘦,从前她是养在高门深闺的牡丹花,如今成了深山悬崖间的青竹,身姿楚楚、森寒洁绿。他看着她裙下生风,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人流中——
“怎么今天这么晚?”此处距离驿馆不远,尽管事先托人带了话,说今晚恐怕要晚归,白休怨还是不太放心,他一向耳聪目明,听见枪响就抱起李泽奔了出来,没走几步两人便撞上了,“刚才是你?出什么事了?”
天都城不设宵禁,又有碎瓷声作掩护,好险没有造成太大骚乱。李持盈摇摇头:“英人记者邀我一道用晚饭,不巧撞上了几个醉鬼,眼看要闹起来,只好开火吓他们一吓。”
见他脸色不自然,她哦了一声,迅速找补:“女记者!是女记者啦。”
“我不是问这个,”被她大咧咧说破,白君脸上更不自然了,“没受伤吧?”
她见他这样,一边偷笑一边慢悠悠地转了个圈:“你看嘛,一点事都没有。记者已经先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去和洪宗主解释一下,大概就没事了。”
为着今日午后的采访,午膳时特意盘了一个端庄又复杂的发髻,还簪了两支春桃花应景,李泽个小马屁精立刻拍着手在叔叔怀里使劲捧场:“妈妈!漂亮!漂亮!”
她被他逗乐,顺手将头上的桃花取下来给他玩儿,三个人说着话走回驿馆。
不远处的巷子口,江寄水松手放下马车的车帘,独坐车内静默了半晌:“……回去吧。”
第06章
梦茫茫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路上没再多说一个字,车夫和两个跟出门的小厮看出来了,皆不敢往上凑,服侍十二奶奶的丫头嬷嬷们也瞧出来了,人一进门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带着点讥讽和讶异的互相对眼神:“这是打哪儿回来了?这么大肝火?”
周家世代官宦,别说正牌小姐,就是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大看得起商人,嫌他们铜臭势利,奈何老太爷没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不似刚成亲时那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周韵的奶娘近来常在屋里劝她:“姑娘如今成了他家的人,纵然手里有嫁妆,乱世荒年,那点子出息也不过混个温饱罢了,倒不如收起些小性儿,好赖别太给他脸子瞧。”
她大了他整十岁,前头那个又是少年结发,因此压根儿没有正眼瞧过这位小夫君,江寄水排行靠后,说起来是江家大爷一手带大,然而成年兄弟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嫌隙?家里呆不住了,借口她心情不好要出来散散,周韵禁不住奶娘唠叨,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顺手还把身边的大丫头开了脸,自认为这就算仁至义尽,你好我好大家好。
是以这几天多是这位大丫头侍候他洗漱更衣,虽然没被收用,看在奶奶的面子上,人人尊称一句‘姑娘’。江寄水本来心情不好,一肚子恼恨、失意、震惊、怅然混杂在一起,酿得人齿根发酸,他情知自己没理由没立场生这个气,但就是肺里着了火似的压不下去。
她怎么可以那样对着别人笑?怎么可以就这样草草委身给市井匹夫?!甚至还——还无媒无聘的生下了一个孩子!酒气上涌,回来又只顾着厘清思绪,很快脑袋就涨的生疼,十二郎接过丫头递来的手巾,不等吩咐,那丫头低眉顺眼的柔声道:“爷身上有了酒,这一夜怕是睡不安稳,不如叫他们做碗醒酒汤来?”
他这才打量了她两眼,虽说只是个丫头,江家毕竟不缺钱花,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比寻常小官家的千金也不差什么。他想起李持盈头上的那两枝桃花,以及她身上明显不算合身的袄子、裙子,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知道了,下去吧。”
大丫头被扫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下不来台,一甩袖子出去了。
次日早上酒醒后,江寄水难得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躺在床榻上静静沉思。他还是有些疑心昨晚的种种都是自己吃多了酒胡思乱想,有心去找华德探探口风,又担心连着两日贴上去会教他看出来他现在景况艰难——大哥的意思是想从庄王、怀王里面选一个,江家的根基在南边,北面打成一锅粥也不干他们的事,广西水路通达,贵州紧邻四川,哪怕情况再糟,偏安一隅、划江而治未尝不是没有退路的退路。
他心里却是另一种想头,庄王显然不是明主,怀王也未见雄才大略,若是洋人真的占领了北京,能否偏安一隅岂是汉人说了算的?可这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现在大家仍住在一起、面上一团和气是因为他的母亲,爹爹的第三任正妻尚在人世,等大哥的长子娶了妻生了子,他就真真正正成了江氏的‘旁支’、‘分家’。
想起江元时,十二郎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到底是大哥变了还是他变了呢?小时候爹爹事忙,‘长兄如父’,六哥往下的几个孩子都是大哥抽空拉拔长大,因他是嫡出,他待他还额外看重两分,爹爹起意北上时特意说服爹爹把他也带上。
“男孩子大了,总要出门见见世面的,”他道,“你几个哥哥都是打那学堂里出来,去了可不要想家,有什么事使人传话也行,写信也行,不许学你五哥,书没读几本,抱怨抱怨了一车,折了咱们家的名声。”
他趁爹爹不注意,偷摸着问说:“咱们家不是做生意的吗?为什么要那么刻苦读书?”
江元时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个傻小子,不读书怎么做生意?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可见道理都是一通百通的,肚子里有书才能看得懂账本、听得懂人情往来啊。”
不知不觉躺到了七点多,这下子不起不行了。周韵没有等他一道用早膳的习惯,两个人自成婚起就基本处于分居状态,他也乐得自在,不肯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洗漱过后便令人摆早膳,又让人把今天的报纸拿来。
怎知他不去找华德,一大清早华德主动找上了门来,进门也懒得喝茶寒暄,开口便是:“你听说了吗?凤……秦王和美洲佬在顺德交火了!”
第00章
隔山川
顺德地处大名府以北,再往西不远就是圣驾所在的太原府,这一交火是要震得许多人不得安枕了。
江寄水赶忙将今日的几份报纸都翻出来,太后皇帝的仓促离京使天津水师士气大减,去年开始就有流言说太后失德,知道自己不成了,拿他们去填洋人的火炮。谁不是十月怀胎养下来的?谁又生了四只手八只脚?生死关头勇往直前是为了给自己、给家人挣一份体面前程,如今朝廷都快倒了,封赏爵位都成了一句空话,加上神机营的事一出,人心动了就不好收拾了。
天津水师与浙江水师不同,严格来说算皇帝的嫡系,现任水师提督还是太兴爷当年亲自提拔,极稳重老成的一个人,真定登基后也没将他换下去,就这么顺顺当当做到了今日。若说是他起了二心,故意将美洲佬放进内陆,江寄水不太相信,天津距京师不过一日车程,底下的兵丁或许糊涂,提督和将领们必定明白天津卫是绝不能丢的,此乃背水一战,不是小打小闹。
那美利坚人是怎么到的顺德?又是因为什么与秦王交兵?
东昌府大营里,李持寿看着大夫们进进出出、随军亲卫不时端出一盆盆染着血色的盐水,不禁面色惨白,好容易等清创告一段落,他上前逮住一个正在洗手的医生,压低声音询问道:“怎么样?伤势如何?”
腹部中弹,血流不止,只看营帐里的气氛就知道情况称不上乐观。外头的医生信不过,随行一路的又都是李家的人,李持寿不得不去最近的府城里绑了几个专精外科的大夫,谎称是给自己看伤。
大夫们也不是傻子啊,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患者来头不小,纷纷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治到现在才告一段落。
“军爷放心,命当是保住了,”这句话一出,三爷的神色骤然一松,“只是夜里还需人仔细看顾,炎症发热可不是儿戏。”
“多谢,”熬了三四个小时,终于能将心咽回肚子里,寿哥儿眼圈一红,步子发软,差点没就地跌一跤,秦力见状连忙上前,被他侧身避过,“多谢几位大夫妙手仁心,秦大哥,快带他们去外头歇着吧。”
天色还早,过了约一盏茶时间,里面传出细微的人声,李持寿进去瞧了一眼,朱持晖散着头发躺在床上,嘴唇和指甲没有丁点血色,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连眉头也微蹙着。
“二哥……”他知道为什么称王后朱持晖要马不停蹄的往各个大营巡视一圈,华仙公主与怡王的名声被伪帝糟蹋了个透,此时还端着皇孙架子稳坐帐中必然招致兵士的反感,天下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他必须亲自出来安一安他们的心。可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撞上美利坚的斥候小队,从徐州到顺德足有三四百里,居然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惠王的地盘,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他只盼着二哥千万熬过这一关,他若有个好歹,中原这一摊必然彻底乱套,届时洋祸肆虐、民不聊生,给爹娘报仇更是成了奢望。
“三爷,”守了一下午,眼看天要黑了,秦力端着几碗饭菜走进来,“累了整整一天,再不用点东西人就该倒了,夜里换我们守着吧,您去帐子里睡一觉。”
他是华仙公主的亲兵,李持寿待他自然比别人尊敬,闻言犹豫片刻,还是起身道:“夜里若有事,烦大哥使人喊我一声。”
秦王的帐子守卫森严,大都是从前华仙公主的人,再有就是神机营,朱持晖昏迷前吩咐过,务必将此事瞒得紧紧的,不可透露一分给李家。李汇正愁找不到借口管束他,得知他受伤必然极力阻止他继续巡营,而一旦被关进笼子‘养病’,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秦力与正掀帘子进来的孙钊对视一眼,正色道:“三爷只管放心。”
这一睡就睡了两三日,到第四日下午,换过纱布和药粉,朱持晖才终于醒了。等他用过清粥和牛乳,人有了点精神,大家聚在营帐开了个小会。
“洪方彦登报说要重整应天女子学校,又全程公开处理吴子华,几乎没打断庄王一条腿。”
南昌、饶州、九江,大批百姓往南京逃难,相信很快天军的人数又得翻一番。
小秦王撑着病体扫了一眼昨天的《泰晤士报》,好奇道:“这个龙姑娘是什么人?”
“想是化名。”西洋人的报纸不爱用真名,尤其这还是洪方彦身边的人,不见照片也没露脸吗?大约是个机要秘书之类的人物,类似从前的六科给事中。
朱持晖一目十行地看过这篇文章,总觉得心里有些异动,干脆将报纸收起来,备着明后日再细细研读。神机营长官张瑜趁机道:“那几个美洲佬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难得抓到活口,不管是杀了还是养着都不太合适,他们白皮金发,放在军中未免太显眼了。朱持晖垂目思忖片刻:“审出什么来没有?”
那当然是没有,几个人都一口咬定自己是美利坚的客商,来大明是做生意的,枪支火药乃防身自保之物。
他一咬牙:“继续审,好好抻一抻他们。”
听到这里李持寿插了句嘴:“一共七八十个人,千里迢迢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想是惠王的手笔。”
孙钊也道:“盼着咱们和美洲佬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听说太原城中许太后病重,朝廷眼看就要散,剩下的小藩王们不足为据,大头便是秦、惠之争。比身份惠王是比不过他的,民望、兵力二人旗鼓相当,但他有一点劣势——山东临海,假使美利坚的舰队从天津掉头,转而攻打登州和蓬莱,他就不得不直撄其锋。于情,朱持晖不想退,谁愿意将祖宗基业拱手让给洋人?于理,他也不能退,一旦退缩之前辛苦收揽的民心就都付诸东流了。
“不是说南北大铁道被法军握在手心里吗,美利坚这突然窜出来,是什么意思?”
与英、法、普不同,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剑指京师,不大参与南边的事,因故只留了极少一部分军队在南直隶以北,突然来这么一下,是南直隶又有变故了?
很快答案揭晓,四月初九日《泰晤士报》的玛格丽特披露,大批茶叶和棉花正被运往天都,洪方彦似乎与美利坚达成了某种协议,拒绝赔款,但愿以一个极低的价格向美利坚售卖棉花、稻谷和茶叶。
这几宗可都是美国南部的支柱产业,尽管还只是没影儿的消息,当日的泰晤士报很快就卖到脱销,南方农场主暴动的消息也迅速飞过大洋,传到了大明诸王的耳朵里。
第0章
风云
虽然开了春,北京城内仍一片萧条。姜立桐裹着夹衣窝在炕上,将几份报纸、奏疏及幕僚递来的密报反复比对,长长嘘出一口气:“是个人物。”
从前他没将洪方彦放在眼里,不过一个屡试不中、只能跑去给人做师爷的穷书生,煽动煽动无知百姓就得了,竟然也敢妄想动摇帝国的根基?怎料时移势易,瞧瞧人家这一手釜底抽薪,多么漂亮干脆、雁过无痕,他日若同朝为官,少不得是个劲敌。
见他脸色不好,其子令人端上来一碗黄亮亮的姜汤:“天气乍暖还寒的,爹爹还是再喝一碗吧。”
许太后临走前懿旨要他留下,说‘卿乃国之肱骨,监国一事不交给卿哀家夜里都不得合眼,担心列祖列宗怪罪’,这么一顶忠君爱国的大帽子扣下来,他唯有惶惶接旨。许氏头脑简单,心思并不难猜,不就是想着离了他的眼皮底下,好趁机组建自己的班底,将国家大权彻底夺回手中么?
还是太蠢,端王的旧人她驾驭不了,擢拔至身边的又都是目光短浅、巧言令色之辈,这才几个月,朝廷就走到了穷途末路。
大明真的要亡在他的手里了吗?绵延五百年的帝国真的气运已尽?姜立桐喝着姜茶自嘲,还‘他日同朝为官’呢,有没有这个他日都很难说了。二月一过太后就病得起不来床,只等她一咽气,小皇帝立即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国将不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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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几份欧洲报纸还不足以彻底搅乱美军之军心,当人们亲眼目睹数百只吃水极深的货船陆续从各地开往天都,再镇定自若的人也镇定不下去了。士兵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南方,靠种植棉花和稻谷发家,轧棉机、纺织机普及后棉布迅速成为了日常必需品,往年与英人、法人的价格竞争就已经足够激烈,大明的国土面积是他们的好几倍,这么一大批农作物若流进本土,庄园主们势必面临大宗货物滞销,一年的辛苦全部白费不说,甚至还有倾家荡产的可能!!
须知现任美国总统出身辉格党,乃彻头彻尾的北方派,上台后发布了一系列法案限制蓄奴制,这次事件被当成了打击南方势力的又一次进攻,五月二十九日,外出用餐的总统被暗杀在了一家爵士餐厅的卫生间。
六月初八日,南北战争彻底爆发。
美军撤走后长江以北的压力骤然减轻,今年天气酷热,孙钊抹了把头上的汗,喃喃道:“这下只等太后的事出……”
就‘先解决伪帝还是先解决惠王’一事众人七嘴八舌吵了有四五回,大家一致认为此时不宜妄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动须等到朝廷彻底散架,否则一个不好,激起那起子文人‘青史留名’之心,来个誓死抵抗、以身殉主就适得其反了。不论什么时候,能治国、会治国的都是人才,必须小心拉拢。
“不是已经药石无灵了吗?快了。”北京的危机解除,倘或病况好转,立即就该带着朱珪启程回京,太原那边至今不见动静,朱持晖便知道许氏大约是不行了,这样的天气,谁敢做主挪动一个快死的人?打小没见过这个伯母几面,只依稀记得是个温婉和气的妇人,跟着端王伯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李持寿对太后的感情就简单许多,闻言恨道:“窃国之贼,也配以太后之尊下葬?”
秦力瞄了一眼殿下,轻声岔开话题:“京城怎么样了?听说姜立桐也病着,只怕他还有后手。”
这个倒不必太担心,小秦王嗤笑一声:“名不正则言不顺,中极殿大学士又如何,说破天也只是个臣子,他想一呼百应,除非做到万历朝张居正那地位。”
哪怕是张居正也没本事在主君死后自立为王,更别提割据京师。
说话间门外来了个人,进门前先清了清嗓子,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殿下,老太爷请您过去。”
不慎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漏了出去,好在少年人身强体健,不出一月伤口已基本愈合,瞧着没什么大碍了,李汇方不痛不痒地关心了几句,轻描淡写略过这一折。近来李家大宅常有乡绅豪族进出,不必答应二爷就知道是有什么必须应酬的要人来了。
山东这地方人杰地灵,论起来也出过不少大学士、总督、布政使,其家族势力虽然不及李家,影响力与财富却未必逊色多少。远的不说,新武备学校的校长就值得好好交际,洪方彦的做法给了他启发,光拉拢现役军队还不够,从根子上培养自己的嫡系将官,确保后继有人、代代有人方是万全之策,故朱持晖忍下脾气,一点没摆架子,站起来就跟着走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议事厅里不止各望族的家主、当家太太,还站着几位乌发如云的妙龄少女。
第02章
鬼魅
他的脚步一慢,转瞬间想到恐怕是上次负伤的事令李汇产生了危机感,这个节骨眼如果他一命归西,老三是顶不得大用的,只有手上捏着一个两个他的孩子李家才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匹夫算盘打得挺精,朱持晖故意咳嗽两声,一面作出伤没好全、虚弱无力之态一面扫了一眼那几位少女:利字当头,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在室女就这么明晃晃的拉出来给外男挑拣,几家想必都打听过他的喜好,献上的姑娘无不长着一头漆黑光亮的头发。
“殿下,”听见响动,众人纷纷过来见礼,“见过秦王殿下。”
朱持晖微微一笑,故作不解:“这么热的天,怎么倒一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