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襁褓教她看了一眼,虽然他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看的,小婴儿不会走路,还能自己个儿跑出这间屋子不成?大的昏昏沉沉重又眯了过去,小的哭了半夜,这会子哭累了,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蜷在他手上软软叫了一声。严璋心里一突,莫名想到如果他和她也有个女儿,会生成什么样子?会比这个小团子更好看一点吗?
呸呸呸!他满脑子胡思乱想什么?!他怎么可能和李持盈——
哪怕难以启齿,哪怕早成过去,严君确实曾动过一次这个念头。中表不婚的律令早在显圣皇帝时期就被废除,那位爷是出了名的不爱虚名爱实绩,为了推动改革,别说承认表亲婚姻,无数成家、未成家的适龄女子都被拉出来劳作纺织,‘男女大防’、‘七岁不可同席’之类的圣人言只当是狗屁,到如今表兄妹结亲已是最寻常的一件事。
他自问生得不差,比白休怨也不逊色多少,甚至论起知根知底,他还要更甚一筹……
到底为什么不肯成亲?孩子都生了,总不好就这样混一辈子?严君听着李九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隐隐有点挫败,还有点懊恼和烦闷,仿佛明知自己不懂得她,只是昨夜依偎得太近,让他无端生出了懂得的错觉。
第020章
枷锁
天还没有亮透,龙姑娘得女的消息已悄悄传遍全城,她现在大小算一号人物,很快各路人马道喜的道喜,试探的试探。人们或许在心里嘀咕过几句孩子的出身,却没哪个不长眼的直接问到她的脸上去——掰着指头数一数,从整顿工厂、翻译图纸、收复荆楚到如今统率女学,多少大事背后有着龙姑娘的推波助澜?洪大总统只差没有将她破格提携成天国秘书长,便是真的无媒苟合也没必要非掐在这个时候触人家的霉头,妇人产后虚弱,一个养不好是要落下一辈子病根儿的。
城中闹闹嚷嚷,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三月初三日,一支不算太庞大的船队从天都出发北上。文件和单据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细布,三万五千匹;生丝,一万八千斤;丝绵,二万六千斤;咸蛋,一万九千四百颗……都是极常见的南货,故码头验货的官员没有任何迟疑,十分爽快地给予了放行。
“……我听说江公子与你是同窗。”玛格丽特特意从本地妇女那里打听了一些明国的人情世故,知道生产后一个月内产妇是不能见人的,所以估摸着日子下了拜帖,约定一个月后前来探望。哪知李持盈骨子里就不信那一套,生完孩子第二天便下床洗了澡,还顺带洗了个头,自觉恢复得差不多、可以见人了就把她请来,两人数月未见,正好可以聊聊彼此的见闻。
“奥尼尔小姐的嗅觉非常灵敏。”她不意外她能打探到自己和江寄水的这层关系,玛格丽特是她见过最敬业、最顽强的驻外记者,暂时没有之一,“我们都是南省人,没想到会在北京相识,也没想到会在天都重逢。”
女记者眯起眼睛:“你是想告诉我,他这次北上你毫不知情吗?”
李九松挽着头发打了个呵欠,反问道:“为什么你觉得我应该知情呢?”
“我以为你们关系紧密,他很支持你的‘鸭子事业’。”顿了顿,短发少女短促地笑了一声,“并且,有人曾目睹你们一道用餐。”
欧洲贵族从不避讳情夫或情妇,婚姻只在教堂宣誓的那一秒神圣无比,一旦脱下那身婚纱,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玛格丽特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东方大国的女子如此在意‘贞洁’这回事,哪怕贵为公主,依然不能享有爱情和自由。
“如你所说,我们是同窗。”李持盈被这句‘有人目睹’震的头脑一白,一瞬间惊恐、心虚、愧悔等种种情绪在体内搅成了一锅粥,幸好反应够快,她喝了一口热牛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起用餐并不能说明什么。”
作为一名出色的记者,玛格丽特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奇特情绪,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一笑:“说真的,李,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明国女人了,或许你可以和我说一说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们姑且算是朋友,作为交换,我也将对你倾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每当玛格丽特·奥尼尔露出这种眼神,必定不达目的不罢休,李九拧不过她,只得道:“我以为忠贞是相爱的必要条件,我的意思是,我不反对追求和享受肉欲,但不能……不能以此为借口背叛爱人。”
“这怎么能算背叛?”玛格丽特蹙起眉头,“难道对方从不召妓?明国男人通常不止一个妻子,他们那样的作风不算是背叛吗?”
她被绕了进去,半晌:“……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妻子,多个妾室’。好吧,其实打从内心深处,我也认为这与背叛无异。”
“你看,”奥尼尔小姐难掩得意之色,“如果要将盲婚哑嫁之苦拿出来说,那么双方都承受了与陌生人结成连理、组建家庭的压力,不该只有丈夫寻花问柳、潇洒无度。”
她忽然不说话了,玛格丽特继续道:“仅我这几个月所见,明国妇女中不乏出类拔萃之人,她们坚韧不拔、吃苦耐劳,赚得的佣金足以养活自己和数个孩子,我想不通为什么还要对着丈夫和宗族卑躬屈膝。”
“也许因为枷锁是无形的,千百年来的礼法规训、代代相传的处世哲学,她们没有意识到还有另一条路叫做‘不听那些人的话’,又也许因为体力上的巨大差距,但凡她们有所反抗,丈夫能非常轻易地控制甚至殴打她们。”她渐渐忘记了邀请对方做客的本来目的,原本李九是想探听北境的最新军情,如今却坐在这里,与一位英国记者或深或浅地讨论汉人女子的处境,“如果她们对丈夫‘不忠’,丈夫将认为自己遭受了奇耻大辱,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被旁人染指,盛怒之下也许他会选择毁掉那个东西。”
“那么,你也带着那无形的枷锁吗?”玛格丽特慧黠一笑,将问题导回原点。
第020章
转机
……自然是戴着的。她或许从没有特别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但当然是戴着的,否则无从解释这滔天的罪恶感从何而来。李持盈不仅因为背叛了白休怨而感到万分恶心,更因为放弃了自己一以贯之的、刻在骨头里的原则,现代人的原则——她不能接受被任何人拥有、主宰,骨子里却依然坚持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对婚姻或爱情最基本的敬重。
她明白弓弦已响,自己做了错事。
“你就是太傻了。”奥尼尔小姐没有等到回答,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回答,“我们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界,李,你唯一能做的,或者唯一该做的就是追寻快乐,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你,你是自由的。”
她把重音落在了‘你’字上,说是狡辩也好,哲学也罢,这番话多少让李持盈心里舒畅了一些,一直淤堵在心口的东西骤然一轻,因此她没有出言反驳,过了一会儿,李九开门见山道:“北边有什么新消息么?”
后世提起这一场战争,多以为长辉皇帝用兵如神,他是极罕见的十几岁就开始不停打仗,一生未尝多少败绩的将才帝王,人都说朱家气数未尽,大明气数未尽,才会在风雨飘摇的王朝末年又冒出一个中兴之主,长辉元年的几场战役后来被陆续选进了教科书,供后人参考观摩,然而在当时,朱持晖的处境并不如人们口耳相传的那样好。
军资问题首当其冲。
北京方面探听到的情报是此次沙俄来犯,没有调动太多骑兵,对方判断江南的白衣天国将牵制住新生的大明朝廷的绝大部分兵力,因此只打算趁乱吞下东北和部分新疆。世人总是欺生,刚坐上龙椅的小皇帝更是年轻面嫩,任谁都能来趁火打劫一番,捞一点油水外快,赶上性情软弱之人,说不定还能再多得些赔款与割地。
沙皇没料到朱持晖应战得这样迅速,就像朱持晖没有料到这场战役会持续这么久,对方吃准了他后勤空虚,拖也要生生把他拖死。
这是不是就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困在雅克萨一月有余,二爷居然还能生出一点开玩笑的闲心,一日一顿、缺衣缺药的生活过了不到半个月,军心开始浮动,人人暗中自危。
开春冰化了就好了,他只能这么安慰别人,同时安慰自己,他没有打算死在这里,他才刚和姐姐重逢,老三还没有娶妻生子,他们一家应该还有许多许多的好日子过——当然,前提是他能把这些俄毛子打回老家去。
“你说什么?”连日没有休息好,原本玉树临风的一个人硬是瘦得两腮凹陷,不光面露菜色,两片嘴唇亦干得蜕皮,“……是谁?”
“南边一个自称江十二郎的商人,现在东西已经进京城了,老大人亲自调度,再过五六日就能运至前线。”
传话的人满面喜色,兴奋得双眼都能放出光来,他也知道这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比继续刨草根喝雪水强,然而‘江十二郎’这个名字实在难以令他开颜,临行前朱持晖特意叮嘱过袁虎,仔细留心那个姓江的,不许他往李持盈跟前凑,结果好么,他还是窜出来了,千里迢迢白送来这么大笔物资,用脚指甲想也知道是因着谁的缘故……
“痴心妄想。”陛下咬牙恨道,以为可以挟恩图报,借此机会逼他把李持盈嫁给他?那他可打错了主意,区区一个商户,想都不应该这么想。
亲兵不明所以,见圣上是这副形容,很有眼色地立即收敛了喜色,不等他再说话,朱持晖沉吟道:“把张、杨、李三位大人都叫来,此事先不要声张,等我……朕与他们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说罢微微抬眸:“消息若走漏,朕只问你。”
如今身份不同,二爷的威严日盛,几位亲兵亲随再不敢随意与之嘻笑,尤其秦力、孙钊二人,行动就将‘陛下’、‘末将’挂在嘴上,起初大家还暗笑他们小心太过,说句不客气的,几人一路眼看着朱持晖长大,一步步走到今日,何至于生疏至此?如今看来,却是他们最懂为官、为臣之道。
秦王与皇帝……终究是不同的。做秦王时须得身先士卒、爱兵如子,一旦当上皇帝,便是令行禁止、九五至尊,他不能让人看出、猜出自己所思所想,他是一团遥远的雾气,只能被人顶礼膜拜、既畏且惧。
“这这么说来,这位江十二郎从前是陛下的同窗?雪中送炭,忠心可嘉啊,既然豪富如此,不如干脆给他个官位,省得被南边邪教笼络了去。”
说到这个,在场几人的脸色俱都一变,李澎揉了揉眉心:“陛下打算拿白衣天国怎么办?”
那是一颗毒瘤,盘踞在帝国的心腹处,若由着他们继续壮大朝廷难保不会腹背受敌——再过不久四国联军就将彻底退出大明领土,《天国协议》一旦签订,许多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烛火微晃,朱持晖没有错过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最细微的神情,从前母亲教过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一句空话,哪怕再老到的政客也会不由自主的从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情绪,他渐渐学会了这个把戏,并且乐此不彼。
“堂叔以为当如何?”
他不必问的,李家人仍固守着过去那一套做法,以为能用功名利禄轻易瓦解洪方彦的斗志和雄心,他们还惦记着江南的繁饶和财富,想伸手过去分一杯羹。
果然,李澎侃侃而谈,拿出了早就打过无数次腹稿的说辞。朱持晖不置可否,只在最后看了一眼杨开泰,他亲自提拔的谋臣之一:“杨参将以为呢?”
杨君刚过不惑,对上近五十的李澎显得十分小气寒酸,气势不足,张瑜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杨参将不为所动,道:“臣以为,咱们可以与之订盟。”
第02章
江山未老
一语既出,气氛僵持。
李澎目不斜视,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杨参将的意思是要助长贼子之威风?万岁将将登基,不说一统天下、拨乱反正,反倒要去看邪教的脸色?”
谁都知道江南不能打,但不打不代表什么也不做,‘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再耗上个十年八年,秦淮河岸未必还记得朱氏是谁。
“事从权宜么。”杨开泰一点不恼,照旧满脸笑呵呵,“洪方彦其人心智坚决,不慕富贵,就是陛下隆恩,给他个国公他也不见得会动心。”
大权在握的总统与混吃等死的国公,毛头小儿都知道怎么选——总不能给他封个异姓王吧?便是朱持晖肯给,满朝文武也不能答应,再说王爷又比国公好得到哪里去?朝廷不可能让他再染指一丝权利。
一句话堵死了李澎,杨开泰接着道:“天国政体想是学的法兰西,大总统两年一换届,等洪方彦下台,许多事便有了松动的余地。再者,咱们免不了与江南贸易往来,到底是同胞,有钱何不一起赚?俗语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一家子骨肉兄弟,就是打了闹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战火连年,整个江北除了济南、青州还有一块好地没有?京郊都成什么样子了?贼匪横行、民不聊生,京里连紫禁城都快不能看了,不是这里缺了瓦就是那里破了洞,抓紧时间战后重建最要紧。
“与虎谋皮,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到时他们愈发壮大,人心散了,再要管束就没那么容易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形势比人强,先壮大自身再图后效也不迟。”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吵了一会儿,终于,高居上首的朱持晖轻笑一声:“好了,俄国人尚未打退,就争执起这些来了。”
李、杨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闭上了嘴巴。有时不是主君的言论多么具有真知灼见,令人拜服,而是当他摆出为君的姿态,做臣子的只有俯首受命。几人就后续战略商讨了两个多小时,夜色渐深才各自回营。
“传消息回京里,教老三守好京畿。”
方才的一番争论瞒不了人,也不必瞒人,不知老大人得知将作何感想。
战况瞬息万变,很快补给军需的消息就传开了,不出意料我军士气大振,三五日内连夺数城。时值春耕农忙之际,大明这边还没怎么样,对面先着起了急,如果明国皇帝转头与白衣天国结盟,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苟延残喘、百废待兴的半吊子王朝,而是一头可怕的东方巨兽——以南京、松江、宁波、广州之富庶,将他们困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耽误本国的农时。
是了,那姓朱的小崽子年前就派了使臣南下,搞不好他和洪方彦早就已经暗通款曲!只没把话放在明面上说!这些阴险狡诈的汉人……
始于奇袭,终于轰炸,对俄战争于四月初十日正式结束,双方再度议定了国境边界。这一仗打得虽险,实在赢得漂亮,有了大大小小十数役胜仗的加持,新君之民望、威信不免更上一层楼。班师回朝途中,朱持晖意外接到了李持寿的亲笔奏折:龙姑娘来了。
他把那本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一瞬间很想把老三揪到面前亲自问一问,然而到了也只是清了清喉咙,他深知自己随口一句话,那头老三是真的会把句戏言当做圣旨,不远千里跋涉赶来。可是,什么叫‘龙姑娘来了’??算一算日子,她差不多刚过生产完,不是说、不是说妇人产后体弱,足要修养一个月的吗?!!怎么就长途跋涉到北京来了?!!
很快袁虎的密报八百里加急递到御前:《天国协议》签订当日洪方彦遭到了暗杀,但是大约没有死成,因为次日一早他还在亲信面前勉为其难地露了一次脸……寥寥数语,局势之危急、场面之惊心动魄跃然纸上,哪怕不在现场朱持晖也能想象得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在南边掀起了多么巨大的波澜,然而最令他吃惊的是,作为青龙党内首屈一指的人物、洪大总统心腹中的心腹,龙姑娘当机立断,血洗了天都城。
“仅城门口丢弃的尸首就有二十来具。”
她这次来,是来与他订盟。
“妈妈,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好容易重又见到爹爹,李泽乐疯了,连着几个晚上追着白休怨问东问西,还要缠着他一起睡,他已经记不起小时候的事,只当自己是第一次渡江远行,兴奋得瞳孔直冒蓝光,“爹爹说那个是织女星,那个是牵牛星,他们中间的就是银河。”
说完也不要人回答,自己重重地叹了口气:“要是妹妹也一起来就好了。”
这年头鲜少有人带着婴儿舟车劳顿,怕有个好歹抢救不及时,但李泽知道妈妈留下妹妹不是因为这个。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一直陪着他的袁虎叔叔(舅舅?)总是笑眯眯的,让他不要怕,还说‘北京才是他的家’。
真奇怪,北京怎么会是他的家呢?他是妈妈的儿子啊!妈妈是天都人,他自然也是天都人。晚上和爹爹玩了一会儿,他悄悄和他咬耳朵,爹爹说:“总之她不会丢下你,润哥儿放心就是。”
“那我们这次去北京做什么呢?”
白休怨摸摸他的脑袋:“这个爹也不知道,过两天你问妈妈吧。”
他皮归皮,骨子里其实是个极懂事的孩子:“你是不是很想妹妹啊?”
到家没几天就又北上,爹心里也很舍不得妹妹吧?她还那么小,妈妈说还要吃好长时间的奶呢。
骨肉分离,当然是想的,不过他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能瞧出来,边笑边吐出一口气:“妹妹有人看顾,现在安全得很。”扭头发现今夜月色晴朗,干脆把小哥儿抱起来,指着天上的星星道:“这颗星星叫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李泽答不知道,他便挠他的痒痒肉,父子两个哈哈大笑着闹作一团。
第022章
回京
回京那天是个阴天,不少人心中惴惴,队伍里眼色乱飞,担心老天爷不赏脸这件事惹得圣上不快,甚至有人悄悄儿提议:“要不……先令大军在城外驻扎一日,等天晴了再进城?”
换回一声没好气的怒喝:“乱放什么屁,还不快去准备!”
小万岁归心似箭,大腿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也要快马回京,谁提这话谁找死。
卯正时分列队,开门,进城。有锦衣卫开道,老百姓们没有谁不长眼睛,敢往御道上凑,都挤挤挨挨地堵在左近的焦圈儿摊、素面摊、烧饼摊上,抑或是附近的酒楼、食肆、戏楼,好抢占位置,围观帝国的主人凯旋归来。他那么年轻,真年轻啊,四肢有力、鬓发乌黑,骑在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上,满身甲胄微微反着光。很快太阳升起来了,晨曦均匀或不那么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人脸上,须发花白的老人与懵懂欢闹的孩童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呼喊:“凤孙!凤孙!”
那是旧时的称呼,那时他的外祖和母亲还在,皇帝没有被洋人吓得逃出京城,洋人也还不能在大明的国土上烧杀抢掠。
“凤孙!长辉爷!”动静越来越大,欢呼声也越来越高,尽管他才十九岁,在他的百姓眼里俨然已经是个‘爷’。朱持晖没有回头,腰背挺得笔直,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策马进了午门。
回宫第一件事,衣裳没换,头发没梳,他急急问道:“龙姑娘在哪里?”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曾经绵延一整条街的荣王府、华仙公主府在真定去世的当晚被一把火烧成了齑粉,怕触伪帝母女的霉头,一直也没人提起重建的事,到如今不过一片断井残垣、焦花枯木。李持盈牵着润哥儿站在门外,犹豫很久才终于提起裙子往里行了几步——倒也没人冲出来阻拦他们。李泽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糖葫芦,有点好奇又不太在意地扭头问道:“这里是哪里啊?”
到处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
“这里是……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仪门,影壁,前厅,记忆一点点鲜明起来,她甚至记起了月洞门后那颗房梁粗细的大枣树,秋天丫头们会聚在一起,拿杆子打枣子玩儿,吃是不能吃的,果子又涩又小,不过摆着闻个味儿,“我八岁的时候来到这里,在这儿一直住到了十六岁。”
李泽啃了一口糖葫芦,想掰着指头数数又实在腾不出手,只好仰着脖子盘算半天:“……八年!你在这里住了八年!”
“对,后来出了点事,我就离开北京去南边了。”
小孩子心性不定,吃完一整根糖葫芦才想起来问:“什么事?”
李持盈说:“这里,还有那边的一大片屋子都被坏人烧了,我和舅舅自然就没有地方住了,只好先离开。”
“哦。”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舅舅,但他对那个舅舅不感兴趣,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一路上李持盈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朱颜的事,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恐怕小哥儿钻了牛角尖,以为她有了李剑诗就不要他了,万语千言堆在舌尖,迟迟吐不出口。
好在这两座宅院实在很大,他们进去了一刻钟还没有走完一半,李泽试图耍赖,求她再买一根糖葫芦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就猜到你在这里。”
去万象馆扑了个空,朱持晖略加思索,策马掉头往此处来:“……还没开始修呢,等修好了再来看不迟。”
数月未见,他似乎又窜高了一些,因为腿上、脚上磨出不少水泡,走路时颇有点怪腔怪势——外人当然瞧不出端倪,可李持盈怎么能算是外人?
她以为他受了伤,倒吸一口冷气,赶急赶忙迎过去:“伤在哪里?很严重?”
二爷吱唔一声,想像小时候一样卖乖耍赖又顾忌还有润哥儿在场,做舅舅的怎么也不能当着孩子太不要脸。
“没事,不严重。”
说实话,见面之前他的胸口微微有些发沉,袁虎的密奏写得不算词藻华丽,平铺直叙之下那种冲击和震撼反而更加摄人。他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有点特立独行、有点乖张霸道的小娘子,是,她有秘密,遇到危险时她冷静冷漠得不似常人,十岁不到就敢妄语杀人,可也仅此而已。她是他的手足,他们朝夕相对了整整八年,他有自信说自己了解她。然而这次洪方彦出事,她的果断、镇定、干脆终于令他绷紧了脑海中某根名为警戒的弦,就好像……她不再是一个人畜无害的、需要他保护的女流弱质,她是合格的对手。
第02章
前尘
见到真人后陌生感被冲淡不少,朱持晖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生产完没多久,李持盈已经基本恢复了少女时的身型,只是脸蛋更圆润一些,不似从前下巴尖尖。比起她大着肚子的模样,还是眼前这个形容更令他熟悉和怀恋。
真好,他想,他们都活着,且兜兜转转又都回到了北京城。
“……不是早上才回京?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我们不过随便走走。”她还记着他遇刺的事,恐怕隔墙有耳,再担心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吃过饭了吗?”
“用了些点心,我真的没事,就是回来路上赶得急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李泽,“倒是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保养。这城里没教狠收拾过,不定还有什么歪心邪意的人混在里头,就算出门也该把袁虎带上。”
多年行伍,哪怕现在年纪稍大了一点,保护她们两个总是绰绰有余的。
“他倒没躲懒,是我想着此处离驿馆不远,街上又有卫兵巡逻,出事也有限。”
姐弟两个相视一笑。
他故意没提她这次北上的目的,无事闲人似的陪着这一大一小逛起了园子——荒废了整整三年的园子。李泽渐渐长开,一头小卷毛束成两个包包顶在头顶,乍一看去与满街乱跑的总角小童没什么分别,唯有走近了才能瞧见两只泛着蓝光的眼睛。朱持晖不讨厌蓝眼睛,他记得以前荣王妃的双瞳就透着些蓝紫色,像西洋的玻璃珠子,又像春日里华彩荧荧的蝴蝶翅膀。颜姐姐七八岁上,有次舅舅与母亲说:“幸好大姐儿的眼睛随了我。”
他还好奇不过地扒过去看,看舅舅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
“去年八月,舅母在宗人寺女监病故了。”一个亲人几乎死绝,又不为太后、伪帝所喜的女囚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更不幸的是她虽然青春不再,依然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后面的事朱持晖不打算说给李持盈听,他知道她能明白,“适逢乱世,尸身已然不知所踪,我让人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冢,盼她能魂灵安息,入土为安吧。”
李持盈脚步微顿,努力了一下方才吐出那个称谓:“那……郡君呢?”
她是天国使臣,不向他跪拜行礼、口称陛下并不是因为礼节生疏,或者自认为是他的姐姐,可以和他‘熟不拘礼’。理所当然的,她也不能称呼朱颜为‘先帝’,不仅不能,这个称呼令她感到不适,在她心里,似乎朱颜还是那个爱操心、爱说笑、心忧天下的怡郡王。
那厢二爷罕见的沉默了。进北京后老三曾带人逼问朱颜的下落,她乃九五至尊,哪怕人已经死了,也不能变成个孤魂野鬼,一辈子飘荡无依……谁知酷刑用遍也没得着几句有用的话,还是一个杂役吃不住刑,招供道:“在、在北镇抚司后街的地下,在那水牢里……”
三年过去,骨肉早就腐烂得不成样子,空余一具白骨,食人的小鱼饿红了眼,也开始自相残杀、母子相食,最后只剩几条肥壮如锦鲤的大家伙慢悠悠游荡在水中。浑浊的深水里漂浮着鱼骨、碎布与银针般的鱼眼。他不敢想象颜姐姐生前吃了多少苦楚,那水牢之可怖,比诏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尸身已经找到,只等礼部和钦天监定下吉日便可配享太庙、归葬皇陵。”
她是真定钦定的太子,板上钉钉的皇帝,理应与朱家历代先祖长眠在一起。伪帝母女从她手里夺走的,终将一件件尽数归还。
她读懂了他的不忍和怆然,一边握住他的手,一边握紧了润哥儿的手道:“……朱珪现在何处?”
京中亦有基督庙宇,前惠王把她扔进洋人寺庙实在是一角妙棋,此举彻底斩断了朱珪复位的可能——血统不血统的暂且不论,试问一个信奉洋人之神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胜任大明帝国的君主?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信基督,那不重要,他说她信,她就信。
“在基督教堂里,有专人守着,防止她自尽。”登基之初宜广施恩,不宜杀人见血,不过朱持晖从来也没理会过那些,本打算由着性子赐她毒酒,又被杨开泰三言两语劝住,杨侍郎道:“留着她,让她耳闻目睹自己父母的罪孽如何报到故旧亲朋身上岂不是更好吗?”
小皇帝闻言抚掌大笑,丝毫不觉得这主意无耻,当年许氏虐杀朱颜的时候且没人跳出来说她无耻。
母债女还,天经地义。
“妈妈”,走走说说一路,行到从前朱颜的住处时润哥儿忽然插嘴,“刚才你说的那个俊俊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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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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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苗头初露
这一嗓子把两个大人都喊回了魂,就在李持盈心虚气短、万分纠结,犹犹豫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空档,朱持晖大剌剌咦了一声:“郡君就是你的生母呀,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以为她们在南边母子相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曾在心里疑惑怎么到了北京小外甥仍管李持盈叫‘妈妈’,难不成是什么江南风俗?管年轻的女性长辈叫妈妈?
李持盈:“……”
果然下一秒李泽猛地抬起头:“生母是什么?”
这回轮到当舅舅的语塞了,他看了看小哥儿,又看看李持盈,转瞬间明白过来她还没有告知他自己的身世——也怪他,好好儿的乱多什么嘴!现在骑虎难下,可怎么了局!
“就是……就是,”李九心知再瞒不过去,苍白着脸色冲他微点了点头,朱持晖便也眼一闭,心一横,“就是生下你的那个人。”
漫长到仿佛无穷的沉默后,李泽异常乖巧地睁大眼睛:“也就是说,我不是妈妈生的?”
“你的亲生妈妈是这座王府的主人,我和……我和你妈妈的表姐。她被坏人害死了,你们才不得不亡命南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