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大意,忘了他们现在在哪里,他有无数种办法让她说不出话,江寄水将她的膝盖向上翻折,顶着某处软肉研磨搅弄,很快她就只能颤着嗓子紧抓被褥。汗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滑落,他看到她的两只乳房如两团云彩颤巍巍地散开,随他的节奏轻轻晃动,双乳之间似乎还晕着一片半干不干的奶渍,衬着晶莹的细汗和隐隐约约的淡红色的指痕……下一秒他俯下身去,软绵绵、湿漉漉的乳房登时溢满了整个口腔,连牙齿都酥软了,恍如含着一捧云彩、一口酥酪。
“哈啊——”
乳尖被人叼住,陌生的疼痛和酸麻窜遍四肢百骸,说不清是疼是痒,李九带着哭腔惊叫一声:“你别……你别吸啊!”
第020章
醒悟
推不开却不过,她整个人像掉进了一缸热水里,没一会儿头发都湿透了,一双眼睛里蓄满眼泪。江寄水其实也快到极限了,他没想到她还能叫出这种声音,似撒娇似渴求,哀哀婉婉,尾音发颤,直教他头脑发昏、神魂颠荡。当她躺在他身下口不择言、连名带姓地骂他:“江寄水!你王八蛋——”
他只觉得后腰到头顶麻成一片,热气在半开的床帐内横冲直撞,外面隐约传来不知名小鸟的鸣叫声,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掐着她的大腿急风骤雨般冲刺起来。
浑身黏糊糊的,她累得眼皮险些睁不开,很快婆子们抬了几桶热水进来外间,简单沐浴过后李持盈挑了一件藕紫色的肚兜和褐色镶银边的绣花上袄,肚兜里又缠了一圈细棉布,防止再出什么意外。裙子还是自己的山楂红马面,首饰发髻也与来时一模一样,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收拾好东西就立即退了出去,全程没有人打一个磕巴。
可疑气味散了个七七八八,泡过热水,身上的痕迹也基本消失不见,她把柯尔特手枪重新插回枪套子里,扶着肚子起身告辞:“以后有空再来拜见老夫人。”
江寄水道:“我送你。”
李九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必了……”
“这次不会动你一根手指,你大可放心,”气氛尴尬得厉害,他清了清喉咙,自顾自抬步出了屋子,“走吧。”
人家执意要送,做客人的哪里推拒得了?犹豫片刻,还是捏着鼻子跟了上去。这座宅院算不得很大,但从正院到大门必须穿过一个小花园子,几个衣着齐整的大丫鬟正在那里晾手帕,见到他们迅速低下头退去一边。
李持盈的脸颊忽然如火烧了起来,她认出其中一个是杜凌波的贴身侍女,与另一个穿戴格外鲜亮的姑娘并肩站在一起时那种妆饰上的差别尤其明显,让人无法忽视——只看耳朵上小拇指肚大的珍珠耳坠就知道,这不是一般婢女能戴的东西,她是侍候谁的不言而喻。
这头她在打量人家,对方也借余光暗暗观察她,李持盈的脸更烫了,先前努力压下的罪恶感再次翻涌而上……她觉得恶心,恶心江寄水也恶心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坐上马车,李九道:“江少爷一言九鼎,想必不至于骗人。”
江寄水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淡,却没有看她,落座后点了点头,算是安她的心。他与江氏本家正式决裂,只要大哥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坐视他继续发展壮大,要么兄弟阋墙叫外人看笑话,要么学二哥迁居外国,从此不问大明之事,哪个他都不愿意,向北扩张是必然。
沉默了一小会儿,江少爷听见自己问:“他就这么重要?”
这个‘他’却不是刚才的他,而是朱持晖。江寄水在心底暗笑自己奴性难改,来到天都城这么久,居然还把朱持晖当成一个遥不可及、贵不可言、与他压根儿处在不同世界的人,甚至不具备直呼其名的勇气——他对朱持晖一直怀抱着种不可讳言的嫉妒与畏惧,只是从前没有这么强烈,他亦极力伪装,才能顺利瞒过所有人的眼睛。那是她的亲弟弟,他怎么能说每每对上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心内都隐隐感到有些畅快?
本该是毫不犹豫的回答,不知怎么她却怔住了,李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不无震惊地发现除了润哥儿和宝宝,她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为了持晖舍弃的,荣华富贵、金银珠玉,甚至是她一直坚持的民主自由、三权分立,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朱持晖的性命,那么抉择对她来说完全不是一件难事……他对她来说居然这么重要?他对她而言就是这么重要。
“……是。”
过了许久才听到答复,江寄水好奇又诧异,不禁侧头瞥了她一眼:“他知道你就是龙姑娘吗?”
“自然。”
她不会在大事上欺瞒他。
他又把头转了回去:“好。”
抵达驿馆时李九已经在腹内想好了一篇说辞,便是实在糊弄不过去也还可以假托肚子不舒服转移白君的注意力(……),她再四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绝对、绝对不会有第二次,暗暗祈祷他不会为此生气太久。
然而前脚踏出马车,后脚一个跨着大布口袋的报童一阵风般跑过长街,边跑边大喊道:“号外!号外!北明皇帝遭俄人刺杀!军队大乱!生死未卜!”
她眼前嗡了一下。
第0204章
死生
不出三天功夫,长辉皇帝遇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江以南,最开始听到那个称谓时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随着事态一步步升级,李持盈的眉头再没有展开过——两边间隔得实在太远了,《大明日报》含含糊糊,一惯报喜不报忧,其余小报说辞不一,有说圣上被俄国人俘虏了的,还有说小皇帝身中数枪,危在旦夕的,很快连进入南京城预备签订《天都协议》的西洋人也开始心思浮动,鬣狗一般四处着人打探消息,到二月二十六日,基本可以确定的是朱持晖确实遭遇了偷袭。
……没有人希望他死,好吧,或许有,受尽欺凌、一无所有的逃兵难民与最偏激自负的少年学子或许会在心里暗暗的诅咒他死,英王法王、列国元首大约也在等待一个确切的死讯,但每一位端坐在明亮室内,竖起耳朵紧盯各方动向的汉人‘人物’都不自觉提起了一口气,大明真的气数将尽了吗?还是白衣天国确为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如果朱持晖此时一命呜呼,长则十数年短则三五年的北伐战争将不可避免。
“还没有消息吗?”产期将近,她却诡异的日渐消瘦,没有胃口,连水也喝不进几滴,固然精神尚可,未见失眠脱发等症状,整个人看上去气色绝称不上好。严璋回到天都,险些没能认出她来。
他一路风尘仆仆,坐下来还没用口茶水就被她的这副尊容吓了一跳,表哥忍不住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白休怨,似是想责问他怎么把人照顾成这个样子,到了又实在懒得开口。还能有什么缘故?自然是北边战事的缘故。
“路途遥远,再说他已经称帝,近身的消息哪有那么好打听?”
天子安危乃第一等国家机要,尤其现在又在打仗,稍有不慎便会引得士气动荡,军心不安。
道理早就听过千百回,心就是定不下来,李持盈见他也没有最新消息,闷闷哦了一声。
她这个样子,严璋干脆闭了嘴,倒是白休怨给他使了个眼色,仿佛有话要说。娘家表哥与疑似奸夫第二次见面,双方都没好脸色,白君累瘦了不少,已经彻底放弃哄她吃饭的想头,这阵子什么食谱药膳都试过了,李持盈也不可谓不努力,然而不管什么山珍海味,用不了两口就开始干呕,直到呕出胃水,比当初孕吐时反应更甚。他没有照顾过孕妇,却也知道什么叫‘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现在的状态让他想起了师傅,想起太兴末年,病得形销骨立,每餐只能啜饮几口米汤的师傅。
“明天我动身去一趟北边。”这种关头离开妻儿绝不明智,可他没有选择,他更怕她死,“脚程快的话二十天就能回来,说不定能赶上临盆。”
过了一会儿严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猛的抬起头道:“……你要去前线?你知道那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吗?你不要异想天开——”
他淡淡回看他一眼,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今天的青菜两文钱一斤’:“总不能眼看着她死。”
普通人总是忌讳这个字,他从小与它相伴,所以不以为然。有生就有死,他不会让她死,何必遮遮掩掩?
沉默了一会儿,严君表情复杂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顿了顿,“我会想办法照顾好她的。”
严家姐妹众多,不论亲的堂的,粗数一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但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母亲当年因为生第二胎落下了病根,胎儿先天不足,落地就没了声息,大人遭受不住打击,差点也跟着香消玉殒。那会儿严璋已经八九岁了,亲眼看着她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又因为妹妹的死、爹爹的冷落而日渐消瘦,郁郁寡欢。对孕妇、对孕育这件事本身,他一直下意识的感到抗拒和陌生,偏偏这位不省心的表妹从小就不是肯乖乖听人劝的人,编纂教材、处理文书、翻译著作,他不得不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满世界寻她,压着她到点休息、好好吃饭,白休怨走后李持盈简直变本加厉,逼得他不得不时不时将李泽拿出来说嘴:“你到底在急什么?你在这里急,难道江对岸的情形就会好转?便是不顾惜自己,也该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再说还有个大的呢!”
“我……”她哪里说得清楚自己在急什么?她就是恶心自己,只要闲下来就忍不住东想西想,想曾经的那个噩梦,想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报纸,想洪方彦似有隐情的眼神,李持盈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为什么每到这种关头,每到她必须做点什么的关头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困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上一次是胆怯,这一次是身孕,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焦急和无助,不想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亲人,如果可以她宁愿亲自去北边,但想也知道不可能去得成。
“妈妈……”小哥儿感觉到妈妈不舒服,扑上去轻轻抱住她,“妈妈不哭。”
严璋还待再说话,负责通报传话的婆子迟疑着扣了扣门:“龙姑娘,应天女学的门房来找,好像出了点事儿。”
第020章
师生(剧情)
几句话说得不清不楚,她却不能也跟着不清不楚,传话之人不懂得事情的重要性,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李九擦擦眼泪,哄了李泽几句便欲起身出门。严璋扭头看了看天色,自知劝阻无用,认命地抓起一把油纸伞:“我和你一起去。”
春雨淅淅沥沥,缠绵不尽,她就快要临盆,大夫说左右就是这一旬了,不拘哪一日都有可能,出门还是有个人陪着的好,别在外头发动了,万事不便。
她本想把李泽交给他,转念想起这两个一向不大对付,便歇了这个心思,临走前伸手揉了揉小哥儿的脑袋:“妈妈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家练功扎马步,可不能偷懒,要不爹爹回来打你的屁股。”
李泽才不害怕白休怨,有心想闹着一起去,又怕打扰妈妈的正事,半晌,委屈巴巴地撅着嘴讨价还价:“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买糕……”
“红豆糕?”
“还有梅花糕,要热的!”
“好,好,知道了。”
应天女学距离驿馆不算很远,南京沦陷那会儿前任校长连夜抛下此处,带着家眷仓皇逃去了内陆,剩下讲师和学生们自然作鸟兽散,各奔前程,天国政府接手后将之扩建了一倍,各类薪资一分未减,从前那些老师便渐渐回来了大半。
他们看她不起,她知道,谁会对一个年仅十九岁的空降兵热情有加?真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也进不来这教书育人的地方。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进去大门才知道,女学生们对她削减诗赋、书经、鉴赏类课程,大幅增加数理、洋文、机械等课程十分不满,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人领头事情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课本也撕了,布告贴得满校园都是,现在正聚在校舍前的空地上‘静站示威’,要求校方给个说法。
——连祖宗的东西都闹不明白,一味迷信洋人,这究竟是为天国培养后继还是为洋人培养奴隶?
——我们到这儿来是想学知识的,又不打算和男人一样跑船做工,整日摆弄那些机器做什么?
李九简直被气笑了,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不想吃苦罢了,江山一分为二前女官的数量就比男性官员少,大多数女孩子读书识字不是为了一展抱负,而是为了陶冶性情,抑或在将来议亲的时候为自己增添几分光辉。天国的人才选拔制度与大明虽有不同,总免不了考试这一关,洪方彦曾同她透露过,顶好是男女各半,免去后头的许多烦恼,为此她去拜访了工程部门和海军部门的几位元老,抓紧时间编纂、修订出一套全新的课本,还没正式开始使用,谁知就闹了这么一出!
“懂得吟诗作赋,就可以称得上是才女了么?”肚子微微有些不舒服,她不得不一手撑着后腰,严璋见人伞也不打就那么走上前去,不得不摆出一脸‘我只是个大龄书童’的表情跟在后面,唯恐她脚滑再摔一跤。李持盈本就气躁,加上下了雨膝盖不舒服,说话再不肯留情面,“四国联军坚船利炮打来的时候,唐诗宋词、风月国粹能使他们退却吗?!”
在场诸人皆是一静。
“显圣皇帝攻克倭国靠的是诗文经籍?还是悯太子力抗沙俄是靠的诗文经集?真定皇帝在世时,大明水师也曾名扬东海,短短三十年不到人家已经能打得我们几无还手之力。他们还没彻底退兵呢,你们就忘了‘靖康耻,犹未雪’?”
领头的女孩涨红了脸:“古人云‘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难道也是错的么!”
“没错,但是知兴替以后呢?”她看着她,“束手就擒?还是奋起抗争。”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世人总觉得女儿家斯文贞静为要,繁重的体力活儿就不是给读书识字的小娘子们准备的,什么蒸汽船,什么动力机,交给男人钻研不好吗?何苦费那个劲儿?倒弄得一身油污,气味也不好闻。久而久之,似乎小女孩子们自己也这么觉得了。
“今日是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海军淘汰的旧船由着你们看、你们拆,不想这个嫌腌臢,那个嫌辛苦,百般推脱,那好,将来这个位子、这个行业就是男人的天下,他们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楼里发号施令,女人都去到零件厂、造船厂挣命吧!诸位见识过工厂吗?我有幸在那里头做过工,一日三班,一班八个小时,手略一停监工的眼风就刮过来了,回家之后累得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还想着吟诗作对,与姐妹们赏花赏月么?!”
肚子越痛越厉害,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严璋一手撑伞,一手上前托了她一把:“行了,再说就过了。”
临走前李九不忘瞥了一眼人群中一位相对年轻的男讲师:“下次有不满,尽可以自己出头,不必假这些姑娘之口。”
他是主讲宋词的先生,闻言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⑷⒗400
第0206章
生产
裙子不知不觉湿了一大片,严璋见她脸色不好,压根儿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人半扶半抱着送到了最近的一处房舍,一面令人飞奔去医馆请相熟的大夫和稳婆。
此乃老师们日常休憩之所,茶水点心俱全,还有毛毯和手炉。
“你怎么样?你、你冷吗?疼得厉害?”他再傻也知道雨水溅不到腰腹处,大约、大约是羊水中途破了,又是懊恼又是慌张,好像生产的人是他自己,急得喉咙都打颤,“还能走吗?见鬼!都怪我,说什么也不该让你在这时候出门——”
世人多以为产房不吉,在家且恨不能专门辟出一间屋子作生产之用,何况教书育人的学堂?再一则,这里东西毕竟不齐全,人多手又杂,鬼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阵疼确实一阵阵翻上来了,她感觉到肚子好像在抽搐,恐惧和后悔一起袭来,说话前先嘶了好几声:“外面……雨很大吗?”
橡胶虽然已经问世,轮胎却还没有大规模投入使用,便有,也不是升斗小民用得起的。隐隐见外面雨声渐盛,李持盈强迫自己暂时放弃了回家的想头,冒雨爬上马车,再冒雨赶回家里,这中间的变数太大了——如今的路面可不是后世那种柏油马路。
他慌脚鸡似的给她擦了擦冷汗:“再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
怎知今日常看的医生不在城中,过了约十五分钟,一个圆圆脸的女医带着稳婆急忙忙赶到,这时李持盈的衣服已经教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万幸神智仍无比清醒,能正常交谈说话。医生掀开裙子瞧了瞧情况,再看她的眼珠和脉象,最后与稳婆对个眼神:“娘子若有力气,还是起来走两步的好,身子骨活动开了,一会儿生起来才不费劲。”
严璋已经完全傻眼:“就、就在这儿生?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
女医想当然的以为他是丈夫,想笑又努力忍住,掰着手指一样样给他数:“煮沸的热水、用滚盐水煮过的纱布和剪子,再要一点好克化的吃食,生孩子极耗辰光,没个半天一天生不下来,得防着娘子饿了,没有力气。”
那厢李九已经冷静下来:“今日先放半天假,学里都是女孩儿,万一唬着岂不罪过?也正好教她们家去冷静冷静。然后使人回家看着润哥儿,他若犯倔就送到袁虎处去,赶明儿我好了再和他道谢。”
她这样条理清楚,医生不由笑起来:“娘子临危不乱,是个做大事的人。”
“哪里……”她心里其实怕得很,万一脐带绕颈怎么办,万一就是那么背,赶上胎位不正或羊水栓塞怎么办?可箭已上弦,不能不发。李持盈深吸一口气,扶着严璋的手慢慢站起来,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她现在身子虚,丫头扶她不动,只好辛苦表哥。
严璋对她的感情十分复杂,看不惯她的顽固强势,又做不到真的与之分道扬镳,再怎么样她也是他的妹妹,身上流着严家的血。
“靠着我一点。”家里牛乳补品尽有,学校里亦有厨房,只是实在不凑巧,偏偏这个关头孩子亲爹不在!!严君实在没想到,诊出喜脉那会儿是自己陪着,孩子生下来居然还是自己陪着!!从头到尾管他什么事儿啊!!
靠在他肩头走了一会儿,又用了点鸡肉粥、红豆糕、鲜牛乳,李持盈开始感觉到疼痛加剧了,大夫与产婆一左一右围在脚蹬和床榻拼成的简易产床两侧,令她把双腿曲起,一个观察脸色一个关注阴道的状态。学生已经疏散干净,大夫担心一会儿手忙脚乱,顾不上他,对严璋道:“这里不用人了,姑爷出去等消息吧。”
严璋心道她这个样子,我哪里敢走?便摇摇头:“我在这里守着。”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倒是产婆多嘴跟了一句:“怕不是还有大半天的功夫儿,姑爷也去吃点子东西,活动活动腿脚,才开了宫口,还有的等呢。”
这话直说得他背后一凉,女人生孩子原来是这么漫长的一件事吗?才开宫口就疼成这样,正式生产岂不是——
大雨倾盆,严君急道:“可有什么止疼的药能用?”
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干熬着吧!!
他这样着急,稳婆与大夫倒有点欣慰,瞧瞧,世上还是有长了良心的后生的:“妇人生产最是凶险,盖因此时母体极度虚弱,不是我们吓唬姑爷,乱施针用药,以致血崩的大有人在,娘子还没到那关口,再痛也只好咬咬牙,挺过去。”
说话间李持盈强自弹开眼皮,她一向是有点怕疼的,也知道生产鲜血淋漓、并不好看,欲开口让他走,又实在害怕心慌,因而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罢了,”他被那一眼瞧得心口酸软,坐下来胡乱吃了几个她吃剩的红豆糕,一撂袍子坐到床头,“疼就抓着我,我总归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第020章
兄妹
有了他的这句话,她终于能稍稍安下心似的,再次阖上了眼睛。疼痛漫长且难忍,稳婆唯恐产妇就这样昏睡过去,忙道:“姑爷陪娘子说说话儿吧。”
严璋顿时面色一凝,说话?这种节骨眼,说什么好呢?搜肠刮肚半晌,他低头在她耳边道:“原本这次回来,我是想和你辞行的。”
她半倚在他怀里,鬓发湿透,闻言微微弹开双眼:“你准备去……哪里?”
他不可能投奔持晖,但如果留下,天国同样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相识快十年了,李持盈很清楚表哥最喜欢的就是权势,他和她不一样,需要通过权力来获得安全感。
他们从没有靠得这么近过,近到严璋莫名耳热起来,心跳声震得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还没有想好。”
南昌之行让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了民意的可怖,不论王侯将相、皇子王孙,稍有不慎就会为那股庞大的力量所撕碎,分明是庄王无道在先,分明他就是一手推动事情发展的人,内心深处仍不能不为这力量的巨大、汹涌、不可违逆而感到震撼和畏惧。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天国吞噬和同化,变成高喊着‘进步’、‘自由’,心甘情愿放弃出人头地的那种傻蛋。
人人平等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不觉得期待,只觉得可怕。
虽然一个字也没有明说,李持盈却似乎能洞悉他的意思,她道:“你有才学、有本事,天下之大,不愁没有容身之处……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兴许见得多了,就能想通了也不一定……”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连她自己也不敢打包票,何况是被她半路拽上贼船的严璋?救命之恩还完了,他想借机离开是情理之中。
她这样‘善解人意’,他反而觉得不适应:“……你不怪我?”
“我自己且闹不明白呢,为什么要怪你?”
严君张了张嘴,一瞬间有点想问她打算怎么安置李泽,到了还是没能问得出口。何苦在这个时候惹她不高兴?感情再深,她毕竟不是小哥儿的亲生母亲,留在这里,李泽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可要是回到北京……情况就不一样了。
两人喁喁切切的说了会儿话,中途稳婆又灌了她小半碗牛乳,李九这个月胃口一直不佳,喝了两口就再也喝不下去,严璋不敢逼迫她,万一喝吐了岂不是更加不妙?见那瓷碗摆在案上碍事,干脆自己三口并作两口地一气饮干。
天色一点点变暗,阵痛也越来越剧烈,她痛得浑身发抖,一张嘴便是急促的呼吸和呻吟,严璋没经历过这种事,机械般的只敢听从稳婆和女医的吩咐,绞帕子给她擦脖子擦额头,尽可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
“娘子省着些儿力气,好歹再熬一熬,还得过几个小时才能生呢。”
李持盈恍惚着应了一声,委屈不过又咬着牙努力忍着不敢哭,如果是白休怨陪在这里她还能撒娇放赖地喊几声‘不生了’、‘后悔了’,偏生是表哥。时间被剧痛无限拉长,好几次她在心里怒骂,天杀的,生孩子怎么能这么痛?比她前世死的时候还要痛好多倍……
“妈妈……”
早知道就该对妈妈更好一点,早知道……就不赌气去考什么警察学院了……
眼泪汗水混作一处,严君给她擦汗的手一顿,仿佛没能听清她在喊什么。下一秒李九哭着又喃喃:“妈妈……”
他眼一眨,忍不住也跟着掉了眼泪:“很快就好了,生下来就好了。”
怕咬坏牙齿,大夫令人用洗干净的软布条打成粗结,教产妇咬在口中。过了没一会儿,严璋发现她的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都泛着白色,连忙掰开来看,果然掌心已经沁出了血迹。
“抓着我的手,”布条太软,手边又没有东西能给她借力,他将她的手整个儿握到自己的掌心里,“我在这里,别弄伤自己。”
李持盈被艰难拉回了一点神智:“表哥……”
“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到她,只能一遍遍颤着嗓子安慰,“很快就好了。”
表兄妹成婚的多了去了,不管是女医还是稳婆都没当回事,夜半十分,子夜刚过,稳婆惊喜道:“开了十指了,可以生了!”
在场众人皆精神一振,女医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又看看她的脸色:“切一片参来给娘子含着。”
不出一盏茶功夫,车夫冒雨送回来一颗粗壮的野山参,李九一打眼就知道不是自家的东西,再说回驿馆取参也没有这样快,因问:“哪里来的?”
答话的小丫头怯生生的:“路上撞见药材铺清货,听见马大哥说是给姑娘救命用,折了一多半价钱卖给咱们了。”
东西是好东西,价格又实在公道,车夫也是想着事急从权,不好再回去理论不迟。大夫当即切了一片放在她的舌根底下,床尾稳婆严肃道:“摸着头了,一会儿我喊号子,娘子使劲儿,顺利的话三五刻钟就能生下来。”
她于是也顾不上追究参的来历,打起精神嗯了一声。
第0208章
女儿
春雨如倾,夜色苍茫,江寄水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觉,干脆重新点灯,和衣起来随便找了卷书看。外头跑腿的小厮进不来二门,漏夜赶回府中后点头哈腰的先拐个弯儿报给书房的管事,管事听了,一抹脸上的雨水,踩着雨屐打着伞往爷处复命。
本就没有睡着,听见脚步声人立刻清醒了,不等对方开口,江少爷抢先问道:“东西给出去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杜凌波中午忽然回来,说学校临时放假半日,他便猜到其中恐有缘故,多少留了个心眼,让人等在女学的侧门外,果不其然她的车夫去接了稳婆和大夫来,想必是突然发动,临盆在即。
妇人生产之凶险别人不知道,他是清楚的,早在八九岁上他就亲眼见识过章台馆的红姑娘分娩,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凄厉无比的惨叫,那还是三名大夫、好几位产婆围着,怎么比得现在要什么什么没有。
管事熟知他的脾性,并不打哑谜,言简意赅道:“参已给出去了,咱们库里挑出来的上上品,一支足有四两多,怎么都够用了。里头暂时没传出好消息来,若有,他们不敢耽搁,即刻回来传信。”
说完把头一低。爷为什么对那个龙姑娘如此上心,他做下人的管不着,也不想管,反正从签了卖身契的那一刻起一辈子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上头吩咐什么,他照办就是。什么新奶奶旧奶奶、大奶奶二奶奶的,与他都不相干。
江寄水闻言放松了一些,将手中压根没有翻动过的书本往桌上一搁:“铺子里中药西药能备的都备上,天亮还没有消息……就使个口齿伶俐之人去政府办公大楼转悠几圈。”
唯独此事、唯独此事没有人能替得了她,他倒是想亲自过去等着,一来没这个身份,二则也怕弄巧成拙……上回他对她做下了那样无耻的举动,贸然出手只怕会适得其反,令她更加紧张戒备,洪方彦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她是他一手提拔,他的为人她总该信得过。
天蒙蒙亮时雨声渐小,月光和着雨水绵绵而下,像给天都城笼上了一层水色的薄纱。李持盈疲乏不过,头发也没梳就仰躺在产床上闭目浅眠——她其实睡不沉,每隔几分钟就要睁开眼睛问一声:“宝宝呢?”
怕产妇受寒着凉,严璋主动将外袍脱下来给她盖在身上,不大的一间屋子因空气不甚畅通,弥漫着一股微酸微腥的气味。他不喜欢这种味道,混合着汗水、鲜血、煎药与婴儿排泄物的臭味,教人心神难安。
折腾了一晚上,严君的脸色不比她红润几分,两只眼睛向内抠搂着,实打实的一夜没睡:“在这里,刚洗过澡了。”
小婴儿遍体通红,浑身的皮肤亦皱皱巴巴,哪怕昧着良心他也说不出‘很可爱’之类的话,只能勉强给出一句‘看着很健康’的评语。倒是稳婆抱去擦洗时喜滋滋的,说小千金足有六斤重,眉毛眼睛长得都很好。
他想她还没睁眼呢,怎么看得出眉毛眼睛都好的?不过李九样貌出挑,那姓白的又长成那样,他们俩的女儿怎么也不至于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