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46章
命运就是命运,事实就是事实,再多悔恨、懊恼、愤懑都无济于事。
“只要他不来点我的眼,”半晌,他别开眼睛,“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一进诏狱就是一股皮肉腐烂的酸臭味,指挥使得了消息,点头哈腰地出来迎接,不忘招呼人给长公主擦凳子上点心:“您说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呢?这地方多腌臢,回头再恶心着您。”
‘龙姑娘’当然不能插手北境朝廷的阴私,李九难得享受一回公主待遇,还不是很习惯,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
指挥使不听她的,忙前忙后招呼半天,终于想起来问:“殿下此来是要提审那几个宫女?”
说是几个,其实林林总总有二十余人,小到懵懵懂懂的少女,大到两鬓斑白的嬷嬷,自打进来就一直吃刑,她们咬死了自己没往外递消息,不过是大伙吃饭的时候听了几耳朵,谣言这东西没形没迹,谁知道是什么人带出去了呢?
“还有几个太监关在男监舍,一会儿就来。”
李持盈:“……”
怪不得迟迟不见成效,这么一大帮子人一起审能审出什么来啊?就算有人想招供,被其他人一震慑,能说也不说了。长公主殿下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两两分组,分开来关一下午,七点左右放话出去,就说有人招了。”
第026章
匕见
不出两日长公主插手锦衣卫之事就在京里迅速传开了,李持慎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静不下来:“皇上这是想把宫里的洞全堵上!”
说不定还想杀鸡儆猴,顺带着把李家办了!自从他下诏立朱泽为太子,自陈有生之年不娶妻不纳妃,封后这条路就被堵了个彻底,也就十六娘那个傻丫头不死心,硬熬着要等,她也不想想,就算等到八十岁又有什么用?皇上摆明了不会娶李氏女为妻了!
“偏偏是长隆!”
那位长公主出了名的六亲不认,除了陛下传召谁也不见,问就是身子不爽,懒怠见人——人家是公主,谁还敢挑她的礼不成?如今想找个能递话的人都找不出来,只好没头苍蝇似的在家抓瞎,鬼知道圣上这次出手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家丁打听出有人招了,李持慎不再犹豫,一掀袍子冲往李汇的院子。
“她下了帖子约我去基督寺面谈。”老大人正在屋里练字,边说话边淡淡扫了儿子一眼,“你看你,如此沉不住气,还不及人家的一根小拇指。”
听清基督寺三个字,李五郎膝盖一软:“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那基督寺里不是……不是正关着逍遥公主吗?好端端的谁去那地方啊!”
“哪里还有什么‘逍遥公主’?她已经皈依了上帝,现在该称一句‘凡妮莎修女’。至于长公主什么意思,”老大人咳嗽两声,“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天气炎热,李持盈选了一处依水的凉亭,四面开阔,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老大人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心中微动,觉得这孩子莫名面熟,走近一见,熟悉感更甚,心道果然是李家女儿,是那个暴脾气四叔的种。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她没和他说什么一家人,不必见外的客套话,甚至没有伸手虚扶一把,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说来本宫还没见过承恩公,今儿头一次见,倒是新鲜。”
李汇不卑不亢,微微笑道:“是头一次见,殿下乃贵人,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着的。”
“承恩公想见我?”
“都说殿下红颜命薄,乱世里飘零无依,所以心思敏感、不爱见人,我却觉得殿下是位顶顶聪明的人,没有夫家、不要母族,这样的人陛下使着才放心,才更能放心宠爱。”顿了顿,目光相交,“好比靖郡王,尚未及冠就得统领禁军,若非简在帝心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我非华仙公主亲生,身边还带着个父不详的女儿,比寿哥儿更弱了一层,拿捏起来更便宜,承恩公是这么以为的吧?”久闻不如一见,李九第一次与李汇交谈,奇迹般的并不觉得紧张,教堂的彩绘玻璃荧荧映照在水面上,仿佛某种朦胧的神迹,“今儿我来倒不全是陛下的意思,也是身为晚辈的一点私心,老大人,趁皇上还记得你的好、李家的好,早些收手方不至于危及性命。”
空气凝固了一瞬,李汇似不屑似可乐地咧嘴笑了笑:“你以为他能杀了我?”
他是朱持晖的嫡亲伯父,救他于危难关头,一路助他从无到有、起事称帝,抹不掉的从龙之功!别说杀他,但凡皇帝流露出些许疏远怠慢之意,半拉朝堂都会因此震动。
“难不成你竟忘了太祖朝的先例?就算陛下爱惜羽毛不便动手,不是还有我么?我是个冷心冷意的人,大义灭亲也算是美名一件。”她看着他:“太子不会投靠李家,因为他是我一手养大。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长年闭门谢客、不肯露面吗?这阵子南境事忙,又是整顿水师又是设立税法,还要抽空各处演讲、改革应天女学,实在抽不出空来两头跑。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在天都城另有一个名字,他们管我叫‘龙姑娘’。”
有整个江南作后盾,朱泽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会选择李家做盟友,想重走一遍押宝潜龙、鸡犬升天的捷径?你做梦。
人走后李持盈请人换了一桌茶点,不出十分钟,修女凡妮莎被修女长夏洛特牵着手领至近前,她长大了好些,纤瘦又沉默,几乎不像个孩子。
“修女夏洛特说你想见我。”过了很久,凡妮莎……曾经的朱珪低声道。
李持盈示意她入座,还将眼前的一盏花露推到她面前:“明天是东宫的七岁生日。”
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凡妮莎明显抖了抖,不敢伸手去碰杯壁:“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是他们来找我!我一个字也没——”
她一个眼神,朱珪面色惨白顿在了当场。
“修女,皇室和睦、天下太平对你只有好处,望你和罪妇许氏曾经的亲信牢记。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也不信天主基督,不怕死后下地狱。”
过了足足五分钟:“是……是。”
第02章
昭日月
与此同时,朱持晖正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泛舟北海。朱泽第一次登宝船,放松兴奋之余又有点不太高兴,觉得这次突如其来的召见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李剑诗则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短打,抱着模型在甲板上大呼小叫、奔来跑去:“哇!舅舅,这船好大啊!”
舅舅也是头一次登船巡游,还特地带上了钓鱼和画画的家伙,生怕这两个小祖宗无聊。不拘是什么,臭丫头有的玩就乐不思蜀,脚底有油似的满船乱窜,朱持晖见宫人们很看不住她,干脆把她捞到膝盖上坐好:“马上就到湖心了,你乖乖的,到了湖心咱们下到小船上放模型。”
宝宝没恼,只是晃着腿一脸迷糊:“他说这个是个‘海’呀!”
说着拿手指了指朱泽。被点名的太子殿下不得不回头自辩:“是湖,名字叫‘北海’而已。”
李剑诗自己理了一会儿,皱着眉哼哼:“真奇怪!”
正当夏末,湖中荷花接天,怕被蚊虫叮着,宫人们给两位小主子戴上了驱蚊的香包,又一人罩了一个网纱做的帷帽,李剑诗戴上就美起来了,拿着舅舅给的荷花转圈圈:“白素贞!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早有流传,不过各地版本不一,李持盈请人重新编撰,写成了中法英三版歌剧,主题也从妖凡之恋变成了打破陈规、惩恶扬善,因为旋律琅琅上口,连李剑诗都能随口哼唱几句。
京师大剧院还没上这部戏,甥舅两个纷纷竖起耳朵:“讲的什么呢?”
宝宝把故事颠三倒四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还不忘叉着腰补充:“妈妈说只要做好事,妖精也可以成仙,但是做坏事,成了仙也会被打成妖精。白素贞开医馆救人就是做好事,后来下雨、发大水,就是做坏事!”
朱持晖还没说什么,朱泽忍不住反驳道:“她是为了救她丈夫,怎么算坏事?”
“是她自己骗人在先,所以她丈夫才会被她吓到,如果一开始就说实话,告诉他她是一条蛇,她丈夫就不会被吓死了。”李剑诗认认真真地回答,“而且她丈夫是大人,可以不听别人的话,自己决定要不要当和尚。宝宝现在是小孩子,没有读过书,必定要听爹爹妈妈的话,等宝宝长大了也可以不用什么都问妈妈的。”
说话间小船驶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李素贞不肯假手于人,自己抓着船板颤巍巍把蒸汽船模型放到了水里,这船有配套的小蜡烛,点着了放进烛槽,不一会儿就会自己动起来了。
“哇!”
两个小的一坐一趴,堵在船头看得目不转睛。大船上的宫女太监都怕她嫌船走得慢,谁知小姐儿不挑,能动就满意了,跟在后面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久,临了还有点恋恋不舍:“早知道多带点蜡烛了。”
半途朱持晖被叫进船舱里和人说话,现在甲板上只剩她和朱泽,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朱泽受不了这股奇怪的沉默,理理衣服开口道:“起风了,回头把船吹翻了岂不可惜?改日再来放吧。”
李持盈赶到时他们还没回去,听说妈妈来了,李剑诗的两只手卷成眼镜状,一个劲儿地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远远看到模糊成一点的小船,也不管自己站得稳站不稳,立刻满船蹦跶起来:“妈妈!妈妈!!宝宝在这里——”
声音随风荡得很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李持盈就追上了御驾宝船。朱持晖亲自扶她上来,满脸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正好,干脆就在船上吃晚饭吧,有点风,也不热。”
李剑诗熟门熟路地去抱妈妈的手,李持盈看了眼朱泽,略显忐忑地将另一只手递了过去,太子没有抬头看她,抿着嘴犹豫几秒,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她就这么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圣上微微一笑:“太子太傅上书说多吉仁次罪不致死。”
他特意把他活捉回京,等的就是这个!西藏土司们打着玛波郡主之子的旗号起事,虽说孩子是假的,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动机和名份都能站得住脚,于情于理东宫不该置若未闻、一声不吭,太子出面求个情,一来能缓和川西少民对朝廷的敌意,二来也可稍减‘非我族类’、‘不懂仁义’的负面评价。
名正则言顺。很多观念不是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消失,需要长年累月、潜移默化,他不想朱泽成为第二个真定。
很快晚膳呈上,满桌具是清爽可口的小炒,还有大一碗黄瓜虾丸汤,宝宝捧着碗喝干一碗,殷勤招呼:“这个黄瓜汤很好吃哦,你们怎么都不吃呀?”
朱泽本来有点百感交集,鼻头酸酸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被她这声邀请生生搅散了情绪,不知来处的奇妙的感动、愧悔和酸楚瞬间消散无踪。李剑诗兴冲冲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黄瓜,还催他:“吃呀。”
他只好把那块黄瓜吃了,然后很快,碟子里又多了个虾球(……)。
第028章
北朱南李(正文完)
生日当天朱泽穿了一身银红色打底、领口袖口点缀着金银小狮子的常服,虽说小孩子不兴过生日,皇上发话要庆祝,谁也不会这时候跳出来与之唱反调。天还没亮东宫就忙活起来了,到清晨六点三十分,太监总管仔细检查完发式、衣裳、鞋履,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好了。”
小太子看了眼窗外:“我先去奉先殿给母皇上柱香。”
应该的,之后得去乾清宫站上好一会儿,接受要臣们的朝贺,中午方能和陛下一起回万镜宫用午膳。难得生日,圣上发话说今天就不必上学去了,因故太傅和伴读们的贺礼昨天就送了过来,无外乎古籍纸笔之类的东西,殿下一一记下,预备以后回礼。
“长公主府也送了礼物来,一大一小两只填漆匣子,殿下要看看吗?”
朱泽点点头,掌管库房的两个太监便将东西捧了上来。大的打开来是柄木刀,做工精致、尺寸合适,正是初初学武的小少年用的,怕木头太轻不趁手,还在里面夹了一小段钢板。
担心他不喜欢,太监总管主动凑趣说:“奴婢记得长公主家的大姐儿也有这么一个。”
不过那把更轻,也更花哨,纯是给小姑娘耍着玩儿的。
朱泽把木刀拿出来掂了掂,颇有点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会儿刀背:“好好放起来吧,我去和舅舅说,以后每天下午腾出一个小时练刀。”
爹爹担心他,才这样拐着弯的提醒他不可懈怠,不论现在身处何方,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不是假的,他记得他,他不放弃,他们就总有再见的一天。
小的匣子一打开,朱泽慌得立刻又把它合上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镶金嵌玉的小手枪。他认得这只枪,这是以前妈妈的枪……
总管太监:好嘛,一送送俩武器,木刀倒还勉强说得过去,送枪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大内禁地,除御前侍卫外亲王都不许带刀好吗!
“不装真的子弹,不过就是个威力更强的弹弓罢了,何必如此紧张?”李持盈是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是我执意要送,陛下也知情,不怕不怕。”
他耷拉着脑袋吸鼻子:“我以为你希望我在宫里乖一点……”
“为什么?”李九蹲下来,“你在这里乖一点,我在外面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一点?谁和你说的这种傻话?妈妈把你送进宫是因为你本就属于这里,这是你的位置,没有人能抢走,同样的,你也推辞不掉,明白吗?”
他嗯了一声,还是低着头:“那要是舅舅反悔了怎么办?”
东宫的每个人都是一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形容,那些年老的宫女太监们甚至会用饱含同情的眼光看待他,起初他不明白,后来懵懵懂懂的意识到,因为自己和朱持晖不是亲生父子,也因为他们之间年岁相差太近了,等他羽翼初丰,他尚年富力强。朱泽不是自愿要当这个储君的,不想将来因此被幽禁或赐死,就像基督寺里的那个逍遥公主。
“天子一言九鼎,他在天下人面前立了誓,亲自下诏册封了你,要反悔并不容易。再说,不是还有妈妈呢吗?事情真的坏到那一步,除非妈妈死了,否则不可能坐视不理。”说完李持盈眨了眨眼睛,“明年东宫会进一位新的先生,姓薛,你有事可以放心找他商量。”
朱泽腾的抬起头,双眼睁大,然后心虚不已的快速看了看四周:“舅舅才说过要整顿东宫……”
她很配合的放低了声音,还嘘了一声:“所以是明年嘛。”
片刻沉默后,太子问她:“妈妈,你真的觉得我会是个好皇帝吗?如果我做不到怎么办?”
时值正午,李持盈指了指头顶的太阳:“除了日升月落、四季轮回,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的。很多人活着的时候被骂得很惨,等他死后人们才发觉ta是对的,我们能说这样的人做得不好吗?”
小哥儿摇摇头。
“只要你无愧于心,健健康康,别的都不重要。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大明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责任也不在你——我坚持立宪不是因为和舅舅不和,更不是为了给你小鞋穿、方便将来控制你,而是一个国家的命运不能仅仅掌握在一个人的手中。人一定会犯错,如果因为某个人的一念之差导致整个国家倾覆,底下的老百姓们就太可怜了。”
他想起天都城里的小伙伴们,擦擦鼻子:“就算不能做个好皇帝,我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坏皇帝。”
儿子一点就透,李持盈啵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那就够了。”
母子两个手牵着手慢慢往万镜宫走,她想起来问他:“下午做什么?听说宫里新修了蹴鞠场,要去踢球玩儿吗?还是准备出宫看戏?”
李剑诗闹着要去京师大戏院看新上映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拍着胸脯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她花钱请他看(转头就去问皇帝舅舅要钱,个小人精)。两个小孩肯定不能单独出门,朱持晖大笔一挥,特许李持寿休假半日,带他们俩出宫尽情玩耍,一应费用尽可以去内库支领,用过午膳这三个就兴兴头头从神武门出宫了。
经过三年修生养息,北京城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三四点钟立在高楼上,能清楚看到各家各户做饭的炊烟。
“这下他们几个撒了欢了,不到天黑再不肯回来的。”
和李剑诗相处没几日,二爷已经有些舍不得她,从前不知道小孩子话这么多、这么能闹腾,还以为人人都像朱泽那样乖巧懂事呢。
姐姐好笑不已的横他一眼:“你自己小时候很懂事么?”
他作势哼她:“你别装蒜,你明明小时候就很喜欢我。”
“这话难道不该我说给你吗??”
“若非立誓在前,”朱持晖把玩着她的手指,忽然叹了口气,“我们也生一个多好。”
四下无人,李持盈犹豫一下,还是一本正经的对他科普道:“就算没有那个誓言我们也不能生,我们……血缘太近,假如生下孩子,很有可能养不大。与其教ta生来就饱受病痛之苦,还不如不生的好。”
一阵可以预见的漫长的沉默后,朱持晖目光灼灼:“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之前我就很疑惑,你总能说出一些世人都不知道的道理。”
姐姐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我说我是从别处来的,你相信吗?”
“‘别处’是哪里?”
“两百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