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微服出宫,少年皇帝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青色直裰,辅以金银线绣制的松柏祥云,日光打在身上,整个人粼粼发光。李持盈伸手进去的时候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连带着东西也在她掌心跳了跳。
姐姐受不了他的这种声音,莫名脸红起来:“你不要乱叫呀——”
外面还有人呢。
朱持晖的喉咙发干,想开口应承几句,张嘴却是低低的喘息和呻吟。午后的阳光丰沛如黄金,又像一层薄软的细纱铺在她的头发和肩颈上,她的脸孔和周遭的陈设恍惚令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庭院里开着紫薇花,木案上摆着切好的冰镇过的西瓜。
“啊……”手指仔细描摹着形状,从上到下,那力道令他舒爽得眼眶发红,全身的血液都似向下涌去。李持盈被他拱着,只觉得从指尖到手臂到胸口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她担心里头古怪的声音引起婢女们的警觉和怀疑,身体却很诚实的因为他的吐息和低吟兴奋不已,不多时朱持晖的手指勾开她的裙腰系带,近乎强硬地向她衣内探去。
乳房被包裹住,肆意揉捏抚弄时李持盈忍不住细细的尖叫了一声,光天化日,她本来有些害羞,架不住某人直接顶开了她的大腿。热汽腾腾,阳光吞没了所有颜色,她终于放弃挣扎,和他一起融化在了微风里。
七月中旬时川西与乌斯藏忽然传出风声,说玛波郡主的儿子在雪山脚下被找到了,几家立场暧昧的西方报纸闻风而动,迅速赶去当地报道了这个故事。真定属意朱颜为储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按血脉远近来说,最有资格即位为帝的当是她的儿子,而非当今天子。
皇帝的法理性一旦受到质疑,民心动摇几成必然,先帝为杂胡身份所限,在京城的名声或许不怎么好,在不少少民心中却是当之无愧的恩人,藏语中玛波意为红色,不少人至今尊称其为玛波郡主。
“爷爷,您说、您说这可怎么办啊!”新君登基才几天,龙椅还没坐热呢,又闹出这么件事!古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司礼监上下人心惶惶,秉笔太监更是一得到消息就急匆匆跑来了,鞋子都差点跑掉一只。
马太监同样面色凝重:“什么怎么办?万事有圣上裁决,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帮土司真要以先帝之子的名义起兵,说实话朝廷这边还真不占理,于情,那是嫡亲的亲外甥;于理,毕竟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招骂。
“……假的!”秉笔太监急中生智,“咱们就说那是假的不就成了!先帝都去了多久了,谁知道那是不是她儿子啊?”
这蠢货!马太监横他一眼:“空口无凭,你倒是说说,咱们怎么证明人家是假的?”
他们证明不了孩子是真的,皇上同样证明不了孩子是假的,天下杂胡何其多?随便寻两个证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除非能把真的小公子推出来,否则哪儿有那么容易?
第02章
九州同(剧情)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长辉皇帝彻底收复川西与乌斯藏,李持盈都没能忘记那个下午润哥儿的眼神,似乎就是从那天起他的人生被撕裂成了‘李泽’和‘朱泽’两截,当年他才四岁,没有哭闹、没有耍赖,只有满腔的怨恨与伤心,他跺着脚说:“你就是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你嫌我麻烦,才要把我丢在这里!”
那时他还太小,不明白大多数人在面对命运的时候都是没有选择的,他以为妈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因此绝望又愤怒地质问她,期望能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又也许任何回答都不能令他满意。
李持盈心碎如绞,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能宽慰到他,在她原本的计划里他不该这么快被送上太子之位,他还这么幼小,等他和持晖培养出一点亲情、等他习惯了北京的生活、等他明确展露出意在天下的志向……可命运从来不由人,天下局势风云变幻,容不得她小心计算。
天子已经下了诏书,有生之年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视先帝之子如己出,位正东宫。现在全天下、全世界都在夸赞他仁义动天,大明皇室手足情深,堪为典范。
“不是的,”她只能一遍遍这样告诉他,“妈妈怎么会嫌你麻烦?这是因为……”
不等她说完,润哥儿狠狠砸了一只茶杯到地上,一溜烟跑了。
长辉元年九月初一,随着《南北条约》正式签订,世上再无大明帝国与白衣天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国家:大明联邦。元首仍是皇帝,但国土内部实际上分为两个邦国,南境实行议会制度,其长官称总理,与内阁首辅职级相当,且有互相弹劾督查之权,一旦发现违宪,整个内阁或议会立即解散,重新任命或选举。天国水师更名为长江水师,仍属南京下辖,只是北京方面共享调用权。
诚然这不是她最初设想的结果,但已经是各方博弈下最好的结果了,总理四年一轮换,非常情况下甚至可以启动特殊程序,驳回皇帝的旨意或参与议储。盛大的储君册封典礼后李持盈不得不回到南京,整顿军队、安抚民心、接受采访,事情多到几乎没有间隙喘气,离开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下次再见已是长辉三年——
玉玺的横空出世打碎了一切关于太子身世的疑虑,满朝文武本想拿小太子的杂胡身份大做文章,奈何《宪法》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享有我国户籍之人一概平等,不得以杂胡、半胡、奴婢、倡优为由贬低侮辱,可把这群老学究憋得不轻,一个个长吁短叹、垂手顿足,大叹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眼看着天子再次亲征,再次凯旋,又有仁义君子的名声加持,民望几乎达到顶峰,李家却通没吃到红利,不少子弟甚至被借机剔出了核心将领的圈层,老大人的脸色一日日凝重下去,他意识到朱持晖所谓的‘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竟然是说真的,不是一时托词也不是唬人的场面话,而假如李氏不能渗透进他的后宫,一旦太子即位,家族衰落必成定局。
“不如咱们安排几个漂亮宫女……”李持慎小声提议,“再怎么样也是男人,又不是太监,难道真在宫里做和尚?”
不少人说皇上伤着了命根子,或是想要效仿西欧国君搞什么一夫一妻,所以才不近女色,对此李持慎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相信,太监尚且对食,何况皇帝?食色性也,戒不掉的。
李汇沉吟一声,他倒没打庶子的主意,今年太子就七岁了,就算立刻怀胎,生下来也相差了整整八岁,除非有大变故,想要翻盘怕是不容易。
“太子近来怎么样?”
东宫守备森严,加上靖王李持寿一直在慢慢涤清宫里的眼线,安插耳目变得越来越难。李持慎道:“不就那样?闭门读书呗。”
他才七岁,难道能指望他上朝理政?倒是朱持晖担心他一个人在京无聊,临走前给挑了几个伴读,俱是家世清白、出身贫寒的小秀才,唯恐他染上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
“说到这个,听说过年时南边送了节礼来,东宫连门都没开,原封不动又给退回去了。”提起这事李持慎颇有点幸灾乐祸,“您说说,这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么?”
李汇的眉心一动:“过年时送来的?皇上知道吗?”
“想来递了折子,龙姑娘做事何等谨慎,恨不能一点儿把柄也不留,再抓不着她的小辫子的。不过这也奇了,皇上的马屁不拍,盯着太子拍马屁……”
“行了,过几日大军回京,教咱们手底下的人都紧着些骨头,给皇上抓着小辫子就自求多福吧。”
第022章
甥舅
这次亲征声势浩大,时间也拖了足足一年,朱持晖生擒了多吉仁次在内的四位少民土司,斩首八千余人,浩浩荡荡回京时正当夏末。
按理东宫该率百官出城郊迎,圣上怜其年幼,亦不忍见臣僚辛苦奔波,便免了这些俗礼,甥舅两个正式见面是在乾清宫,简单梳洗休整完,朱持晖召太子一道用膳,顺便询问他的课业。
他没养过儿子,自认为对这个外甥掏心掏肺,一则他是朱颜的儿子,二则他是他的继承人,哪有不疼的道理?奈何死小子不领情,每回见面都干干巴巴无比生疏,好好的家常聊天闹得像是君臣奏对,见一回面舅舅的脸得拉上好几天。这不,这头乾清宫才刚发话,那头马太监就愁上了,一个眼色过去,一个模样伶俐的小太监悄悄退出主殿,沿着墙根儿溜到后头问:“太子最近心情怎么样?”
嬷嬷道:“近来天气热,殿下像是胃口不开。”
小太监略加思索,转头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然后趁人不备又窜回了乾清宫大殿。
不多时东宫前来觐见,为表庄重朱泽全副武装,虽然尚未及冠,依然青袍玉带,足蹬羊皮靴,殿下板着一张小脸作揖道:“参见陛下。”
朱持晖一噎,不是不知道润哥儿不喜欢他,每每想要亲近一二总是不得其法,一来他忙,二来顾念他年纪小,又父母双亡,多少有点同病相怜,因故不肯和他一般计较。一别一年多,本想着也该长大些儿,略懂点道理了,谁知仍是这副死样子,怎么着他是欠了他钱了?储君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双手送到他跟前,他还不稀罕是不是?
皇上清了清嗓子:“就快到你的生辰了,正巧今年南边水师刚演习完,总理奏请进京,不如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朱泽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谨遵皇上吩咐。”
“你生母与朕是姑舅姐弟,论亲戚你该叫朕一声舅舅。”
润哥儿在心里翻个白眼,嘴上老实喊了一声:“舅舅。”
朱持晖存心逗他似的,拨弄着戒指缓缓说:“近日礼部有人上书,奏请将东宫过继到朕膝下,承祧宗庙,你以为如何?”
小太子终于抬起了头,过继?过继不就等于变成了他的儿子?要管他叫爹?迟疑半晌,朱泽抿着嘴摇头:“臣有父亲。”
“朕已追封你生父为卫国公,来日选个好孩子过继给他,免得无人供奉,泉下寂寥,这个你可以放心。”
“……多谢陛下,但我还是不能呼陛下为父,我有自己的爹爹。”
过去好一会儿朱持晖才反应过来这个爹爹指的不是英年早逝的王仪宾,而是那个常在李持盈身侧的倭国人!他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舅父亦是父,朕与你血脉相连,自然比那来路不明的人更盼你好,你也七岁了,身居高位最忌讳不知轻重。”
东宫于是重新垂下头,不再说话。宫人们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呈上膳食,连杯盘碰撞都不闻一声,朱持晖欲缓和一下气氛,亲自给他挟了一块清炒丝瓜:“先吃饭吧,这件事不急,等你能听政了再操办也来得及。”
他还怕太早把孩子推到台前,再被有心人盯上了呢。
朱泽看着那块丝瓜欲言又止,直把一旁的侍膳太监看出了一身冷汗——圣上御赐,不用是为不恭。好在小太子毕竟懂事,到了还是把那丝瓜吃了,回到东宫后又喝了两碗消食的山楂茶,然而后半夜还是上吐下泻起来。
储君乃国本,这一下着实惊动了不少人,连万镜宫都得了消息。朱泽本就吐得头晕脑胀,一时又发起了高烧,闻得脚步声,没看清来人就随手砸了个灯罩出去:“都退下!我没事——”
彼时宫中的灯罩皆由玻璃制成,碎片四溅,火树银花,万岁的脸上似被玻璃星子擦了一下,留下一道小小的伤口。整座东宫登时寂静如死,管事的太监嬷嬷跪在地下抖如筛糠。
“行了,”万岁平静地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太医呢?太子这是什么症候?”
尽管整座紫禁城讳莫如深,不知怎么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有说太子惹怒皇帝,甥舅相争时不慎弄伤了皇上龙体的;也有说太子被小人下毒陷害,因此缠绵病榻、卧床不起的;最离谱的一种说法是皇上在行军途中宠幸了一名绝色女子,这女子很快被诊出有了身孕,那皇上是谁啊?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女子就悄悄瞒下这事,串通太医欲除掉太子……
众说纷纭五花八门,光江北就有七八十来种说法,过了江就更别提了,李持盈虽然不信朱持晖会眼看着润哥儿遇险,还是决定提前北上。
李剑诗刚学会跑跳没多久,围着她小鸭子似的转个不停,嘴里喋喋不休:“你要去哪儿呀?带宝宝一起吗?”
她把她抱起来一通亲:“我们要去见哥哥和舅舅了,宝宝开心吗?”
第02章
恩怨
李剑诗从小在天都长大,趁她还没进学,白休怨带着她把苏杭附近转了个遍,因此性格很是外向,等闲管不住她,比当年润哥儿又是另一种样式的皮。
姐儿空蹬着两条小短腿,有点抗拒被妈妈这样抱着:“舅舅就在这里呀,哥哥是谁?”
她口中的舅舅自然是严璋,不知怎么回事,李剑诗打小就爱跟在他身后,起初李九还纳闷,便是小时候帮忙照顾过一阵,那个年纪的娃娃哪里就有记忆了?要说是血缘,也不见她对白家人如何亲近——长辉二年白氏的一支旁支来到天都定居,据说曾四处寻摸门路,欲上门拜访,被白休怨直接挡了回去,后来亦无意间撞见过几次,不见李剑诗有什么特别反应。
*⒔8零
因为润哥儿留在了北京,某人的一腔父爱狠狠倾泻到女儿身上,有次忍不住了,拉着她鬼鬼祟祟问道:“你和舅舅一起玩什么呢?”
答曰:“不玩的,舅舅很忙的。”
“那为什么总去找他啊?”
“舅舅好看!”
白休怨瞪圆眼睛,颇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是舅舅好看还是爹爹好看?”
小马屁精口甜似蜜,立刻扑到爹爹怀里笑着说:“爹爹最好看!”
因为严璋一直没成亲,人又实在漂亮,王婶冷眼旁观了一年,起意撮合他与瑶娘,动辄把他两个推到一处,李持盈都看出来了,想说机会难得,干脆把孩子带走,省的丫头不懂事坏了舅舅的姻缘。结果衣裳还没收拾好,严某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李持盈,你什么意思!”
她一头雾水:“什么什么意思?”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李剑诗不在,咬牙切齿地压低嗓子:“你是不是想把王娘子丢给我?”
哦,王婶认了瑶娘作干女儿,不知情的人都管她叫‘王娘子’。李九误以为他是嫌弃瑶娘的出身,待要说道两句,严璋已经嚷嚷起来:“长幼有序!长幼有序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你趁早歇了这个想头,我绝不可能娶她的!”
“又没现在就按着你的头下定礼,先相处一阵再下结论也不迟啊,”她敏锐地发觉他仿佛不是在嫌弃瑶娘的身份,放软了口气道,“王娘子的容貌在整个南直隶都可说是数一数二,人虽然骄纵了一些,这两年已都改了,再说保不齐你就喜欢这一口呢?”
严璋一口老血没上来似的,盯着她半晌:“李持盈,你是不是欺负我欺负上瘾了?”
别以为他没发现,她就喜欢看他吃瘪受挫!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她她她自己无媒无娉,跟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生了孩子,居然还想管他的婚姻大事!他成不成亲碍着她什么了?他也没离间他们或是强迫她吧!
严表哥脸涨得通红,又怕被追问,丢下她一溜烟跑了。
北上的路上李剑诗不甘心地念叨:“爹爹和舅舅都不来呀?”
妈妈摸着她的头发:“爹爹和舅舅都忙啊。”
上次白休怨表示禁军和锦衣卫奈何不了他,让她不必担心,她反倒更害怕他们碰面了(……),如果两边都是这种态度,碰到一起搞不好就你死我活,不如留他在南边,南境是她的地盘,朱持晖暂时伸不进手去,多少安全一些。
至于严璋……他会乐意对持晖俯首称臣才是见了鬼。
“北京好玩吗?”小丫头第一次见识南北大铁道,一有机会就扒在玻璃窗上到处看,“那个舅舅家在哪儿啊?”
她趁机给她打预防针:“那个舅舅家很大,人也很多,不过宝宝不必害怕,凡事有妈妈呢。”
李剑诗嗯了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回身去她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把小木刀,得意的炫耀说:“看!爹给我做的!”
今年她也开始扎马步了,虽说怀胎时怀相不好,生下来一直养得不错,因此身体还算健壮,几个月基本功练下来,换季都不怎么伤风咳嗽,也不似她怕热怕冷,成果还是相当显着的。
“还有一把,一套的,爹说送给哥哥。”
她不认识这个‘哥哥’,但爹爹显然认识,他还告诉她哥哥爱吃烤红薯,小时候吃多了闹肚子,又吐又拉,不肯看大夫。这次她和妈妈北上给哥哥过生日,爹爹虽然没来,她知道他心里是记着哥哥的。
李持盈很配合的哇了一声:“那好啊,等到了北京宝宝自己拿出来送给哥哥啊?”
抵达北京的当天母女俩就被密旨悄悄宣进了宫,当然,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朱持晖没想到她会把女儿也带来,一肚子体几话说不出口,待要让人把孩子抱下去,又实在舍不得——李剑诗长得同李持盈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除了脸型更精致、嘴巴更小更红润,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李持盈,教他怎么移得开眼?有润哥儿作前车之鉴,生怕被当成坏舅舅,还破天荒咧开一张大笑脸:“宝宝吃不吃枣泥酥?”
李持盈:“……”
等她问清原委,头顶的省略号不由更大了:“太子吃不得丝瓜。”
他过敏。
第024章
蒸汽船
她本意不是想要指责他或怎样,话说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带了一点愠怒,马太监生怕这二位不管不顾吵起来,再吓着孩子,一声不吭令嬷嬷抱着李剑诗下去了。
朱持晖的脸色几多变换:“他身边的人都是哑巴!也不知道提前吱一声!”
封了太子就马不停蹄出去打仗,人在前线还不忘抽出时间翻看东宫的密报,确保太子安全无虞,他自问自己这个舅舅当得很不错了,但是心再细也不至于细到这份上啊!
李九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了,换了个表情故作轻松道:“好啦,幸而只吃了一块,想来小孩子夏天脾胃虚弱,又吃了丝瓜激出来了。你记得下道旨意给膳房,往后不许再给他吃丝瓜了。”
这次是润哥儿命大,反应不严重,若是重度过敏,闹不好小命就没了,往后整座东宫连一块丝瓜瓤做的搓澡巾都不许出现。
“嗯,”朱持晖还是心里不好受,颜姐姐死得那样惨,他却没照顾好她唯一的儿子,一时间胸口闷得厉害,“他大病初愈,这两日还没复课,你要不要去瞧瞧他?”
近乡情怯,李持盈垂下睫毛踌躇起来:“……他会愿意见我吗?”
不远处的偏殿内,李剑诗吃了两块点心就坐不住了,拿着一根筷子作宝剑,闹着要去万镜宫前的空地过家家玩儿。都知道这是长公主的宝贝女儿,无人敢慢怠她,得到马太监的首肯后几名宫女太监被迅速安排好了角色:李剑诗本人当然演行侠仗义的侠女,宫女一号是她的仇家,负责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宫女二号是客栈老板娘,负责在她大喊一声‘三斤酱牛肉’时端上酱牛肉;嬷嬷是易容大手,负责在她吃牛肉的时候上前挑衅,然后被认出来,落荒而逃;太监一号和二号都是炮灰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宫女三号)未遂,被女侠废去满身武功。
一群人玩得热火朝天,李剑诗打完这个追那个,不出一刻钟汗都下来了,一边大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道:“不许跑!看剑!!”
朱泽带着人过来问安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混乱至极的场面(……)。
哪里来的小娘子?太子殿下无声递了个眼神,服侍他左右的太监总管立刻低声回话:“是长公主的女儿,中午才进的宫。”
听到‘长公主’三字朱泽脚步一僵,转身准备逃跑,李剑诗已经‘哇呀呀呀不许走’的冲了过来。
东宫的几名大太监见状,纷纷舍身挡在殿下身前,然而面对这么个摇摇摆摆的、还没人腿高且身份贵重的小‘刺客’,没人敢上前把她拿下,太监总管硬着头皮想劝她一劝,李剑诗已经非常自来熟的拿筷子戳了戳朱泽的背:“你是哪里的公公?你好矮。”
“……”
“……”
众所周知,太监因为去势生得比寻常男子更高大一些,加上大家都说满宫男人里只有皇帝一个真的男人(……),她想当然的把他也认作了太监。万镜宫嬷嬷头皮一麻,一溜小跑着过来请罪:“姐儿,这位可不是公公,这位是太子殿下。”
说着就要压她行礼,李剑诗在天都可从没有给人行过大礼,对方按着她的膝盖,她一下子恼了,边挣扎边大叫:“妈妈!妈妈!!!”
朱泽别的不怕,就怕她把李持盈引来,忙道:“免礼免礼!”一面伸手捂她的嘴。
侠女还要哭叫,他急中生智,问她想不想看西洋来的自动小船。
“自己会动的那种?”
殿下满头冷汗:“自己会动的那种。”
两个小孩手牵手去暖阁看小船,万镜宫多年没有大修,楼梯旋转又陡峭,他怕她又磕着碰着哪里,大吵大闹个不停,干脆自己牵着。两列宫女太监尾巴似的默默跟在后面,好容易上了二楼,东宫的太监总管悄悄抬了抬眼皮,见殿下脸上没有多少烦躁疲惫之色,暗自松了口气。
对嘛,又不是亲生儿子,老这么跟陛下拧着算怎么回事?陛下宠爱长公主母女,从女儿入手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谁知还没安心三秒,两个小人又吵起来了,李剑诗问:“你怎么知道它会动?你玩过吗?”
他不常来万镜宫,就算来也只是点个卯,朱泽曾听说万镜宫里有两艘蒸汽船的模型,但没亲自试过,并不敢打包票,一时间面子有点挂不住,强撑着道:“我就是知道。”
“那我们去放放看?”
“不行!”
紫禁城没有湖,想放船得去北海,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他带她去北海?已故荣亲王大白天还摔进去过,真出了事他怎么交代?
“为什么不行?”李剑诗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我妈妈说,‘时间出真知’。”
李持盈:……是‘实践出真知’好吗宝宝?
第02章
穷途
两个孩子相处得来,做长辈的自然乐见其成。朱持晖趁势提出留她们在宫里小住几日,李剑诗惦记着没放成的蒸汽小船,非常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
“妈妈,”晚上洗完澡,她一脸骄傲地巴上李持盈的手臂,“宝宝今天没有欺负残疾人哦!”
妈妈愣了一下方回想起来,关于南北二京以及中都凤阳城里那些不愿意离开的宫人太监她曾做过一篇公开演讲,大意是说心灵上的残疾也是残疾,就像有些人生来就眼盲耳聋、不得说话,如果一个人从小就被告知自己是人下人,唯有服侍主子才是唯一的出路,那么骤然给ta自由很有可能令ta愈加迷茫,大家不必去抨击或批判他们,不妨给他们一些时间。从明年开始整个南境的残疾人都将获得一定数额的政府补贴,最近宣传部门一个劲儿的宣传此事,号召大家去政府设立的老幼堂、医心堂领取残疾证书,不知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这个词,还得意洋洋的向她邀功。
“宝宝做得好!”女儿这么可爱,怎么忍得住不亲?李持盈啊呜啊呜亲了她几口,因问,“和残疾人相处最好的办法是?”
李剑诗嘎嘎大笑:“就当没有这回事!”
距离太子诞辰还有几天,长公主奉圣上密旨一个人悄悄出了趟宫。靖王李持寿领了禁军便不好再接手锦衣卫,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根基不深,很使不动人似的,几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
出宫前她问持晖:“你怀疑李汇想离间你和太子?”
宫里的事没那么好打听,更别说短短一个月内传遍全国,不论是他照顾太子不周还是太子抱恙,对君父心存怨恨,说出去总是大明皇室不和,易被有心人逮住大做文章。李家自他登基后一直隐忍不发,焉知不是把主意打到了东宫身上。
“进,他们能拉拢润哥儿,结成同盟;退亦可往我脸上抹黑,说我刻薄寡恩,不仁失徳。”
李九想也没想:“润哥儿不会的,他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
朱持晖轻哼一声:“你就知道替他说话!”
她同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下:“也怪你,没事吓唬他做什么?他都这么大了,冷不丁硬要他改口管你叫爹,换了谁能不别扭?”
“舅父也是父、君父也是父!他能管你叫妈妈,怎么就不能认我做爹?”
李持盈的眼皮一跳,心道这事到底还是绕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缓慢但坚定道:“爹是那么好认的吗?爹要给他把屎把尿,给他热牛奶洗尿布,带他看大夫练功夫,王仪宾没机会做,他对王家不过面子情;你也没机会做,因故他只认你是舅舅。”
短暂的沉默后,朱持晖看她一眼:“你怕我杀他?”
双方心知肚明这个‘他’所指是谁,姐姐没有闪避他的目光:“你杀不了他,我也不会让你杀他。”
手指动了动,到了还是没把眼前的小木案掀了,他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目下无尘的小皇孙,越长大朱持晖越清楚地知道很多事非人力可以强求,王仪宾难道想要英年早逝吗?当然不想,可他没法子,不去天津搬救兵这一窝人都得死;他们情愿乱世离散、天各一方吗?当年那样的形势,重来一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