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老大人哪里还能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立宪和谈是假,羽翼渐丰是真。李汇心道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啊。
“陛下所虑极是。”他后退半步,深深低头,“臣只是担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儿他们胆敢要挟皇上立宪,焉知来日不会胁迫皇上退位?”
万镜宫中,李泽吃完小半个粽子,颇有点恋恋不舍的眼看着盘子被端走:“……那楚怀王最后有没有后悔啊?”
李持盈看了好笑,伸手替他把嘴边的米粒擦干净,又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不知道呀,也许吧。”
小哥儿脑袋上仍包着纱布,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乖乖的仰脖一口气喝完汤药,苦得不住咋舌:“他肯定后悔了,屈原一心为他,他却要把他流放到别处去。”
真是在宫里呆久了,一心为谁这种话说得越来越顺嘴,李九收了碗,随口接话道:“他哪里知道屈原是一心为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才能知道屈原没有二心、深爱楚国,但在当时,楚怀王只觉得他是个说话不中听的人。”
李泽认真起来,小手拍着被子:“那他也不应该不听解释就把他流放了!他应该好好和他说的!如果屈原没有走,说不定楚国就不会那么快被秦国打败了。”
“所以啊,没有制约的权力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没人能阻止他,犯了错也没人敢指出来,更别说劝解。”
他看着她,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润哥儿?”
“我不要听!”他忽然耍起了赖,两条腿在被子里乱蹬一气,“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喜欢舅舅!!”
袁虎进宫探望过他一次,不知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自那以后他总是恐惧她会把他丢在这里。宫里地方很大,很漂亮,还有很多听他的话、待他毕恭毕敬的人,但这里是舅舅的家,不是他的,而且他也不觉得舅舅在这里住得多开心。
李持盈的心口一突,脸上努力撑出一个笑:“你是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舅舅?”
他的两只眼睛静静望着她,半晌,扭糖似的扭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她笑着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总得等事情办完啊。”
掐在第二次大选之前颁布宪法,不出意外龙姑娘民望大涨,如无特殊情况第二任大总统必是青龙党囊中之物——天国的政局越稳,她才越有筹码与北京、与持晖谈判,承认天国政府的合法性,那么他们也不是不能认可‘大明皇帝’为国家唯一的元首。
一旦政体确定,余者都是小节了。
“什么时候事情才办完?”扭着扭着他也学妈妈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磨磨蹭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碧绿的扳指,“上次袁叔叔给我的,让我不要告诉你……”
第226章
吉光片羽
东西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来保存得很好,光润油糯、触之生凉,握在小孩儿手心里似一块黛色的冰。起初她以为这是袁虎买来逗孩子的玩意儿,仔细一瞧却瞧出几分不寻常来——扳指分明是大人的尺寸,且是十分名贵的珍品,进宫探病怎么也不该送这个,难道不怕他哪天失手摔坏了?等润哥儿长到能用它的年纪,少说还有十年呢。
况且‘让我不要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最会看人的脸色,见妈妈形容不对,李泽老实极了,不等人问就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交代个底掉:“袁叔叔说这是郡君的东西,不能给你看见,因为你看见了可能会伤心。”
顿了顿,又急急补充一句:“他说这是好东西,能保佑我好得快一点。”
与他相处日久,袁虎渐渐摸着了他的脉,三言两语就套出他其实不想呆在宫里的心声,好得快等于能尽快出宫,等于能很快回家,可不就让他珍之重之的收下了?还小心翼翼的藏在衣服里。
“郡君的东西?”朱颜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要么在大火中被烧毁,要么抄家收入国库,能被袁虎拿在手里,大约是某种信物……
她找了根红绳替他把扳指挂在脖子上,李泽觑着她的脸色又黏上来:“妈妈,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
李持盈难得慌张,卡壳半天才道:“爹爹进来不方便,等你好了咱们出宫看爹爹啊。”
特意托人传话让白休怨不要担心,有事自行处理即可,就是想教他能避则避,实在不行先离开北京城再说,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多少。李九自问了解朱持晖的为人,别人或许可以暂时搁置,白休怨是百分之百一定要除之而后快的,从前他只是皇孙,势力没有那么大,顾忌也更多,如今成了皇帝,权势手段不可同日而语,纵然有她从中斡旋,谁能担保持晖不会脑子一抽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杀了再说?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他们两个的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哪个她都不想放手(……),所以万万不愿意听到白君‘意外身故’的消息。
小哥儿哦了一声,在这儿一连住了好几日,他已经大概知道‘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了,故没追问哪里不方便。母子两个说了会儿小话,她哄他睡着,自己也出去补了会儿眠不提。
醒来时三点将过,空气中淡淡的箬叶香味尚未完全散去,朱持晖拆了勒眉的网巾,只将头发束成一把马尾,坐没坐相地盘在炕上剥枇杷。她看他指尖都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橙粉色,恍惚间想起这会儿正是枇杷成熟的季节。
见她迷迷瞪瞪似醒不醒,他笑着把手上剥了一半的往她嘴边一送:“吃吗?”
果肉莹白水嫩,李九张嘴咬了一口,被酸得一激灵,眉毛眼睛登时皱成一团。他以为她故意闹他,不信邪的三两下剥好皮,将剩下大半个塞进嘴里,果不其然也被酸得倒抽一口冷气。这原是四川进上的贡品,皮薄个大,头先吃了几个都是甜的,就这一个酸得直倒牙。
姐弟两个滚在炕上,边捂嘴边互相笑话,她好悬没喘上来气:“哈哈哈哈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心没好报,皇上恶向胆边生,作势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李持盈弄不过他,又唯恐吵醒润哥儿,压着嗓子讨饶道:“好了好了,我说错了!”
他知道她没使劲儿,正打算见好就收,冷不丁瞥见她衣领下面一小块淡粉红色的痕迹,腾的脸热起来。
“怎么了?”她还有点不明就里,因他的发带垂下来,恰好拂在她脸上,便轻轻侧头让了让。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果汁半湿的触感与他本身的温度交相重迭,教她不能自已的轻微战栗,朱持晖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她的脸,她看上去有些没睡醒似的,傻傻呆呆,而他的神情专注又细致,像在抚弄一把绝世的古琴,又仿佛只是夏日午后,随手拨弄膝上小猫的后颈。
李持盈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按住他的手腕:“润哥儿在里头睡着呢。”
他瞪她一眼:“那你晚上补给我。”
……天下怎么能有这么霸道的人?姐姐没好气地瞪回去:“我还累着呢!”
夭寿了,难道他都不觉得疲累吗?这人是铁打的不成?
二爷替她把领子拢好,一点不肯退让:“那就后天。”
有人无语了:“……你要不要这么那啥上脑?”
“再晚你就出宫了!”打量他不知道?她都让宫人收拾东西了,“我不管,反正你得补给我,我满意了才许你出宫门。”
她恨恨拧了一下他的腰,小皇帝哎哟一声,忽然道:“‘李持盈’这个身份我也给你留着吧,过几天封公主的诏书下来,也不必摆席,只推说身子不好不见人就是。要是不想住从前的府邸,我另外选个宅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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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出宫
尽管不情愿,老大人的那句话还是刺进了他心底。直到现在朱持晖依然不觉得这个皇帝有什么非做不可,但主动不要与被迫退位区别还是很大的,他必须小心平衡双方势力,竭力避免鱼死网破、兵戎相见的结局,哪怕他打从心底里不觉得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龙姑娘,也是李持盈,立场或许会改变,记忆和感情不会。
姐姐有些意外的抬起头:“……不会被拆穿么?”
“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不想见人他们还能冲进你府里不成?”他替她拢了拢鬓发,“你那个女儿也可以接来,公主之女亦有封爵,等她长大一些,册为郡主岂不好?”
天下少有不爱子女之父母,见她面露难色,他忍不住一笑,又补了句狠的:“润哥儿也有个伴。”
立太子之事暂时不急,可他们甥舅总这样僵着不是个事,李泽不可能一辈子跟她姓李,他是朱颜的儿子,早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她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有妹妹在说不定会好一些?
另一个不能启齿的理由是,他日她与白休怨百年,说不定润哥儿会看在这段儿时情谊的份上多关照关照大姐儿。
“唔,我考虑一下。”明知道他是在利诱她,想借此把她拴在北京城,李持盈还是支吾着没有明确拒绝,“横竖她还小,不着急。”
端午节后第三日,龙姑娘带着儿子悄没声息的出了宫,与此同时宫里炸出了两道大雷。其一是万岁有意立宪,节后不久便下了一道罪己诏,说自己愧对列祖列宗,没有真正做到‘爱民如子’,出于种种情由眼看着子民被随意买卖,苦不堪言。有传言说重阳节后整个江北就将废除良贱制度,从此不许畜养奴婢,一时间各官绅豪门、牙行青楼人人自危;其二便是这位新出炉的长公主了,皇上登基时封了李家三爷一个郡王,外加禁军副指挥使的职称,却竟没有册封传说中同父异母、感情甚笃的亲姐姐,几位重臣亦无一谏言,大家便都猜测怕不是乱世中遭遇了什么意外,要么死了,要么被人掳去失了贞洁,因故万岁不愿提起。谁知这冷不丁的,忽然又封了长公主,还赐下一所五进大宅,众人满头雾水,着实摸不着头脑。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给她定的封号是‘长隆’,圣眷长隆,即便不同母、不姓朱,圣上也不欲旁人轻易看扁了她,一应用度比太兴爷时期的长公主们还要高上半格。礼部尚书与老大人私下抱怨:“再高就及得上国母了!”
哪有长公主穿瞿衣的啊!不都是大衫与霞帔作礼服吗?
李汇不置可否:“一个长公主而已,又不姓朱,只要不穿龙袍,管她穿什么呢?”
那孩子他没见过,不知皇上从哪里将她寻了回来,要说姐弟情深,这册封得也太晚了一些;要说朱持晖是想借亲姐姐的手打压未来皇后与后族,偏又没办大宴,轻飘飘一句身子不爽就含混了过去。他如今人大心大,越发像他母亲,手段心眼都越来越多,连他亦有些看不透了。
礼部尚书见状识相的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转换话题道:“皇上今年已经十七岁,翻过年去就十八了,他又没个长辈,不如由我上书,采选也该操办起来了。”
真定去世为什么造成那么大骚乱?大明被折腾得险些亡了国,归根到底不就是因为她没孩子吗!储君乃国本,不论如何后宫空虚不是好事。
老大人没反对,这是应有之义,他们不提,叫旁人提了,反显得不够忠心。皇上原也不讨厌十六娘,正可以借此机会为十六娘进一步造势,能得他钦点当然最好,不能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皇后之位一旦到手,旁的就好办了。
另一边,李持盈出宫后没急着去瞧新修的长隆公主府,而是赶急赶忙回到万象馆,时值午后,白休怨正在院子里练剑,听见动静往月洞门处一转身,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李泽已经亲亲热热扑了过去:“爹爹!!”
他伸手把他抱起来,抛到空中掂了掂,小哥儿哈哈大笑:“爹爹!我和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
进屋后李持盈非常狗腿,又端茶又倒水,还主动提出给他梳头捏肩,白君心疼她辛苦,便道:“不用这样,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某人的小心肝顿时一颤。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更不知道万一看出来,他会怎么想她。
“……你师门的事都处理完了?”其实她更想问你怎么还在城里,不是让你暂时出城避一避风头吗?
他拉过她的手:“处理得差不多了,你那边呢?”
她含糊道:“也差不多了。”
白休怨忍俊不禁。说起来声名赫赫,在外头提起龙姑娘,谁不是肃然起敬?天国那帮子白衣教元老更是怕死了她,这会子又成了这副样子。他轻轻喉咙,故意压低声音道:“你怕他杀我?”
朱持晖对他起杀心不是一天两天,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不过碍于她的面子,不想她为难罢了。
李九脸都白了,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他张开手,她便顺势投进他怀里。白君拍着她的背,似乎不以为意:“那点禁军和锦衣卫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第0228章
危机
他说得轻描淡写,落进她耳朵里却字字铿锵,震得人心惊胆战。如果可以她当然盼他们能和平共处,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她不能要求白休怨单方面、无底线地忍让朱持晖,同时也没法说服朱持晖毫无隔阂地接受他的存在——她越是表现出维护他的样子,持晖只会越想要他的命。
这是无解的局。
想是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白休怨很快清了清喉咙改换话题:“严表哥写了信来,你要不要看?”
李持盈:“……”
不是,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严璋是他的表哥。她顿了顿,调整好表情:“写了什么?”
这个时候递进京城的信件难保不会受人监控,料想严璋不至于那么蠢,当不会把机要事务一五一十地写在白纸上。果然,白君拿出信封道:“剑诗会翻身了。”
她呀了一声,赶忙凑过去看——当初下了极大决心将刚出生没多久的宝宝留在天都,要说心里不牵念必定是假话,一路上她都努力压抑自己不要去想她,冷不丁听见宝宝的消息好似洪水开闸,岂有不思念的道理?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意犹未尽,李某人自我安慰似的不住喃喃:“秋天就能回去了。”
严璋毕竟没有娶妻生子过,照顾孩子的经验几乎是零,再说这阵子人多事杂,担心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临行前李九特意派人去凤阳把王婶接了来,瑶娘闹着一起也都随她。这会子还不知那天南地北的三个人相处得怎么样,上回平白被夺了养鸭子的生意,到现在王婶心里还不大自在,好在她是闲不下来的旧式妇人,顶多有点碎嘴子,手上有了新活儿也就不再计较了。
“嗯。”她想女儿,他只会比她更想。若说世上还有什么比错过女儿出生更令人懊悔的事,大约就是错过她学会翻身的时刻了。白休怨只恨自己没长翅膀,如能一日之间渡江来回,飞去南京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该有多好。他其实不很关心她为之忙碌的共和事业,天下局势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介凡夫,只希望生活顺遂、妻女平安。
“快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很快就到秋天了。”
和谈进行得不算顺利,这是预料之中的事——首先是天国的疆域问题,要不要如前划分出行省、如果分应该划分为几个行省、最高长官如何任命;其次是南北大铁道的归属问题,以及两边的贸易协约;最后也是最棘手的,天国海军的所属权。
这是白衣天国的命脉所在,亦是龙姑娘得以北上谈判的最大倚仗,但凡北京方面轻举妄动,不消一日路子为就能陈兵长江、分疆裂国。两边都不肯让步,眼看局面僵持不下,六月中旬四川方面忽然递来了一道乞婚的奏章。
“他要求谁?”朱持晖好悬没把茶水喷出来,“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肖想长隆长公主?!”
托当年那场动乱的福,当今统共只有两位手足,表亲堂亲们不是谋反被杀就是不知所踪,因为这个,万岁破格册封李持寿为靖郡王时满朝文武没人吱声,物以稀为贵么,还不许皇上疼爱弟弟了?虽说没有时时召见,长隆长公主在他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几位阁老互相对了个眼神,礼部尚书上前低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松磨土司诚心求娶,咱们又何必一口回绝?”
川西一直是朝廷的一块心病,尤其龙州土司王鸾被太兴爷处以斩刑之后汉人对那片土地的掌控力大大降低。打,他们决计打不到北边,俯首称臣又不很甘心,好容易四海初定,多吉仁次仗着与北京有几分交情,抢先一步与朝廷接触,倒也不失为一角好棋——难得对方有心示好,小皇帝与朝廷做什么非要扫他的面子呢?趁乱从北京逃回四川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这会子翻出来岂不大家面上无光。
“正是,”另一位阁臣也出来帮腔,“松磨土司与长公主有同窗之谊,听闻生得也是一表人才,不算辱没了长公主。”
再心疼姐姐也不能一辈子养她在家里,总要放出去嫁人的,这个松磨土司再怎么说总是知根知底,不比随便选个青年才俊强?虽说我朝祖训‘不割地不赔款不和亲’,一来她不姓朱,算不得真正的公主;二来,被近几位皇帝丢去喂狗的祖训还少么?事急从权,不差这一条了。
朱持晖教噎了一下,转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满目沉痛道:“诸位爱卿有所不知,却不是朕小肚鸡肠,硬按着不许姐姐出阁嫁人,实在是这些年姐姐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今年年初才刚刚诞下一女……”
话至一半,乾清宫里几位老大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胡须都微微抽搐起来,好哇,怪不得不摆宴席不见人,搞了半天已经有娃娃了!!
第022章
北京之夏
消息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时正当暴雨,一道惊雷打下来,李持盈几乎没以为自己耳背了,她倒是知道封公主一事必然会造成一些影响,但没想到这影响来得这么快、这么急——公主是那么好娶的吗?若是在神佑朝,亲生的不亲生的多到数不清,那也罢了,现在整个长辉朝貌似还只有一位公主吧?让长公主嫁去川西?还是令土司来北京入赘开府?哪个都不可能啊。
“他什么意思?”她有点糊涂了,“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等一下,难道他到现在还没娶妻?”
他比朱持晖还大上好几岁,这会子已经二十出头了吧?
大雨如注,黄仙拧开电灯道:“想来侍妾总是有几个的,只没听说娶了正妻,那边的人成亲像是比咱们晚。”
这次北上龙姑娘带的人不多,除去专做文书工作的几位秘书及侍卫白鱼,青龙党内只挑了两人随行。其中之一便是黄仙,她年约四十,细致缜密,洪方彦任宗主时期就是教内肱骨,又在南昌城立下大功,称一句元老绝不为过。
“那边比江北还不如,奴隶的生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听说要立宪,只怕土司们都着急了。”
农奴制……哪怕没有亲身去过川西,这个名词亦如雷贯耳。这就是政教合一最可怖的地方,一如邻国印度的种姓制度,受苦受难的百姓被名为‘来世福报’的胡萝卜诱骗蛊惑,不论遭到怎样非人的对待都狠不下心反抗压迫。此乃少民的‘家务事’,朝廷从不过多干涉,可他们毕竟是大明版图的一部分,中央一旦立宪,地方必然受到波及。
龙姑娘久不说话,黄仙悄悄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另一名洪大总统嫡系,同时也是天国外事部门副长官的余捷轻声道:“此事咱们静观其变即可,皇帝真要接了他的示好,岂不是自打嘴巴吗?退一万步说,协议毕竟还没确定,他们若临阵变卦,视《宪法》如废纸,大不了再退回江南去,‘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这不全是气话,天国内部主战的声音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消失,不过是畏惧龙姑娘的雷霆铁腕,暂时小了下去而已。谈判不顺,加上天气闷热,哪怕来之前就知道这是场硬仗,人心还是渐渐浮动起来。
李持盈放下茶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亲口说出去的话又收回来,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我看朝廷不会反悔。”
箭已上弦,不能不发,不论朱持晖心里怎么想,他不可能公开对土司们予以封赏,赏钱或赏人都不行,否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氏族势力立刻就会反弹。故李九不担心他反水,她担心的是早则今年秋天,迟则明年春天,皇帝怕不是又要亲征了——长辉朝猛将如云不假,能同时满足忠心、民望、威信这三个条件的人着实不多,土司们盘踞一方百余年,不是天家贵胄决计不会服气(事实上,哪怕是皇帝他们也未必肯服气),思来想去,唯有圣上亲至最能给对方以压迫感。
多吉仁次敢开这个口,说明土司内部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致对外,古语云‘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只怕对方不会就此收手。
六月末七月初,烈日当空,酷暑难耐,华徳缩在茶馆的绿荫下,就着满架蔷薇花啜饮梅子汤:“你别说,整个天津城就这儿的梅子汤最酸甜可口。”
陪客低着头不接茬儿,他也不生气,一个人摇头晃脑饮完一盏,拿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伸脚踢踢对面:“不会吧,难不成你还是舍不下那个长公主?人家如今都是长公主了,再说……”声音骤然一低,“听闻她被山贼糟蹋过,连孩子都生了,你趁早死心吧。”
江寄水不置可否,摆在跟前的梅子汤几乎没动,里头的冰都化完了才道:“你说,皇上会不会同意松磨土司的求亲?”
“你没事儿吧?”这下华徳真的吓着了,“朝廷不是早就回函婉拒了吗!平时一份报纸看三遍的人,这会子怎么犯起傻来了?”
“如果多吉仁次不在乎呢?”
“什么?”
贵为一方‘诸侯’,缺什么也不可能缺女人,别说只是失了贞洁,就是个残废,娶回去供着不就行了?公主是这么个情况,朝廷好意思拦着他纳妾?
华徳倒抽一口冷气:“……这个长公主是什么天仙下凡不成?值得你们争抢成这样?”
“不过是我的一点猜测罢了,”江十二终于抬头扫了他一眼,“什么争抢不争抢的,我没那个意思。”
相识多年,又年长他七岁,华徳毫不客气地嘘他:“得了吧,你就是不乐意多吉仁次娶到长公主,跟我还嘴硬。”
江某人难得吃瘪,眼珠不受控制般转向北京的方向,然后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半晌:“是啊,我就是不乐意。”
第020章
后续(微h)
长公主府里,李某人满脸写着无语:“我真的和他没什么。”
朱持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低头用小银叉叉西瓜吃:“谁知道呢,外头传得头头是道的,说长公主与他有同窗之谊,怕不是早就私定了终身。”
还有人说松磨土司如此大度,长公主之女未必不是他的种,气得他连着两日没睡好觉,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疼。
这宅子本是太兴爷某位兄长的府邸,刚翻新不久,四处透着股淡淡的油漆味儿。拨来侍候的宫人经过层层拣选,最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平素里头没有正经主子,大家乐得放羊,今儿一来来了两位,人人把心提到了喉管处。
正经主子忍不住翻个白眼:“《京城早晚》什么做派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博人眼球就写什么,哪里有半句真话。”
二爷继续哼哼:“无风不起浪,肯定是你当年同他关系不错,才能传出这样无稽的话来。”
“你也知道是无稽之谈?”她走过去捏他的脸,被顺势抱住了腰,“当年你和他不比我和他亲近?我们头一次见面还是那场接风宴上,他和你长得几分相似,我才多看了他两眼。”
姐姐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二爷终于满意了,语调微微有些上飘:“好了好了,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他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嫁肯定是不能嫁的,那头土司们打的什么主意他大致能猜到一些,立宪之事势在必行,而如果协约正式签订、长江南北确定了贸易合作关系,哪怕开战也不足为惧了。江南有李持盈,京中有寿哥儿,他当不至于腹背受敌。
“多大的人了……”一转眼被扑倒在榻上,李九立刻起了一身薄汗,“你怎么还这样撒娇!”
有人振振有词:“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当出宫好容易么!”
“出宫这么不容易还去参加堂妹的及笄礼哦?”
“你吃醋了?”朱持晖心情大好,同时又有点疑惑,“老大人说届时你也会去,我担心你被认出来才决定出宫一趟,谁知后面闹出那些事情。对了,你和十六娘当真关系很好么?”
李九心虚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就那样吧……”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哪怕不说话她也能感觉到他硬了,七月流火、暑气如蒸,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穿过玻璃响彻室内。她听到他说:“姐姐,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