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笺静默一瞬。
  “是,”他低声,迟疑后才道:“我叫宴云笺。”
  姜眠直接弹起来。
  一把攥住宴云笺垂在床边的手,激动如找到组织:“宴云笺!!”
  他就是宴云笺?!
  姜眠上上下下重新打量。
  历史上权倾朝野的大奸臣、被后世口诛笔伐追着骂了几千年、她任务的攻略目标的宴云笺!
  她一直想办法找他,而此刻他躺在自己面前。
  姜眠告诉自己要冷静。
  对,她拿了救赎本。
  只要按系统说的关心他、温暖他,她就能活着。
  健康的活着哎……
  她咽咽口水,虽然他恶贯满盈,但这奖励的诱惑无与伦比,她真的很想活着。
  姜眠反应过大,也奇怪。宴云笺空着的那只手捏住枕边一角,无意识缓缓摩挲。
  他不动声色屏住呼吸,轻声问:“姑娘认识……我?”
  刚才太激动了,姜眠调整了下,尽可能无害:“不认识……但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名字好听,人也好……”
  宴云笺摩挲枕边的手指顿住。
  他第一次接触姜重山这养在深宫的女儿,姜眠比他想象中更天真,单纯,莫名其妙。
  耳边好骗的姑娘还在叫他:“宴云笺……”
  “姑娘吩咐。”
  “我没什么好吩咐的,就是太医交代过你失血过多,今晚最好保持清醒,所以我陪你说说话。”
  “你要喝水吗?”她问。
  宴云笺正要回答,姜眠替他做了决定:“得喝,你嘴唇都干成这样了。”
  她撂下话就转身到桌旁,拎壶,拿碗,倒水,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噔噔噔跑回来,积极得很。
  “喝!我喂你,”宴云笺似乎想说什么,姜眠不由分说将杯沿抵在他唇边,“来来来,别客气,慢点别呛着。”
  姜眠哪伺候过人,虽然小心,但宴云笺俯卧着,还是有小半杯水流了出去,顺着修长脖颈濡湿他的衣襟。
  角度原因,姜眠看不到。
  宴云笺也没有说。
  喂完水,姜眠蹲在宴云笺旁边:“宴云笺,你一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饿了吧?你爱吃什么,我叫人端来。”
  她离得近,声音比刚才更娇更脆,宴云笺微微抿唇,声线低微恭顺:“姑娘不必麻烦,我不饿。”
  “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好吧我看着给你拿……”
  宴云笺改口:“我没有力气,实在吃不下,”他说,“抱歉。”
  姜眠看一眼他纱布渗血的后背——五佴斯九零爸乙九二
也是,这么疼,难怪他不想吃东西。
  “好吧,那我陪你说话,”姜眠拉开话匣子,“宴云笺,你今年多大啦?这儿的人都有小字,你有小字吗?对啦,我还没自我介绍过,你知道我是谁吗?”
  宴云笺几次欲答,都被姜眠没问完的问题堵回去,终于她停了,他等待片刻,道:“我十七岁。没有小字。”
  第三个问题,他轻声:“姑娘恕罪,我身份卑下,允许踏足的地方有限,平日能接触的贵主不多。今日场面乱,只隐约听见您姓姜。”
  “没事,不用紧张,”姜眠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姜眠。”
  她大大方方告知自己的名字,不避讳,也不懂防人。
  宴云笺微怔,终于确认此人已经被皇室养废了。
  鲁钝善良,毫无城府。
  不中用。但于他而言,却不算坏,他沉默地想。
  姜眠听他低轻的呼吸,又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和那只白虎搏斗,是太子殿下在为难你么?”
  宴云笺道:“不是。那是殿下的爱宠,今日我饲喂时,被殿下撞见它与我亲近了些,故而愠怒。”
  能有多亲近?看那白虎的样子也不像与宴云笺有感情的,人差点没被它撕了。
  姜眠不敢置信:“就因为这个,他就命令那只白虎攻击你?”
  “是。”
  姜眠垂下眸,何止是攻击,这是蓄杀。但……宴云笺的身手分明极佳,若他想活,轻而易举就能制胜。
  然而若不为救自己,他却不会拔那剑——不拔剑,他定会命丧虎口。
  姜眠心头一凛,再悄悄瞄他一眼。
  明明有逃生能力,却不施展,甚至没有一声哀求和讨饶。这是宴云笺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和想象中相去甚远。
  记忆里寥寥文字中,他无耻屈节,微时奴颜媚骨,揽权后党同伐异,是副彻头彻尾的小人嘴脸。
  绝不是这样,脆弱苍白至此,身骨中还浸着一层烈气。
  原本对于这个任务,她心里存一丝抵触与别扭,但现在看,那抗拒倒轻了些。
  胡思乱想间,她听宴云笺说:“姑娘,天色已晚,您休息便是。我身体强健,不会熬不过去。”
  那怎么行?姜眠趴在床沿耐心解释:“你不懂,你伤得重,万一睡着了很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熬过这一晚就好了啊。”
  “放心,我陪着你说话,很快就过去了。”
  宴云笺露出的下半张脸沉静安宁,他没有再说什么。
  ……
  四更天,姜眠困得头一点一点,忽然一激灵:她好像有一会没跟宴云笺说话了。
  “宴云笺,宴云笺……”她忙推一推他。
  宴云笺立刻回应:“姑娘,我醒着。”
  那就好,那就好,姜眠眼皮又沉重下来,刚才说到哪了?说……
  宴云笺掐准时机,在对方最分神迷糊的时候出手如电,倏然点上她大穴。
  她软软倒在床边,终于彻底恬静睡去。
  他手向下,习惯地谨慎探颈脉确认。
  刚碰上,细柔滑腻的触感让他手过电般一缩。
  宴云笺僵了两息,夹起她薄软轻纱的袖口一角,盖住她细白玉颈,再次探查。
  片刻后,他收手,撑起身子,摸索自己肩胛骨处——那里已凝成一片微薄的血痂,因为动作,薄痂又裂开一点点。
  宴云笺静思片刻,悄然向外踱去,身形如魅,穿梭在宫院未惊动任何人。
  和州亭。
  夜幕渐深,四下安静,清冷皎洁的月光铺散满地,宴云笺疾步行来,连踏在地面枯草都毫无声响。
  然而下一刻,熟悉的气息“呼噜”两声,少年身形未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白虎像是看懂一般,喉咙间的声息沉下来。
  它伤得重,动作极其缓慢,落步无声靠近几步外的宴云笺。
  安安静静如一只大猫温顺趴下,白虎没什么力气,仍亲昵蹭了又蹭宴云笺腿侧的手。
  那依赖的动作,竟有些歉疚意味。
  直到对方如它所愿,抬手慢慢抚摸它的头,它才心满意足,紧紧挨着宴云笺不动。
  宴云笺浅浅弯唇。
  那只骨骼分明的手手势温柔,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白虎欢快地吃掉他手中的食物;微微收拢手指,它便停下,不明所以望着他。
  迟疑刹那,宴云笺终是摊手开手,白虎垂下脑袋继续吃。
  无需言语,它就如人一般懂他的意思。
  感受到它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吃的干干净净,宴云笺低叹。
  声轻似烟,内里沉重如山。
  “谢谢你帮我,”夜风中,少年的声音轻的只剩气息残音,风一吹便碎成粉末,“只有你肯如此待我。”
  他拍拍它,白虎立刻明白,向旁边挪了挪。
  ——只要是宴云笺的指令它都会做。
  ——无论是吃食、攻击他、还是攻击别人。
  宴云笺单膝跪地,让白虎可以直视自己的脸庞。
  抬手咬破指尖,一滴鲜血飞速没入白虎额头茂密的毛发里,立刻消失不见。
  月光映在他惨白的侧脸,他的声线比月光还轻:“我们乌昭和族人,做了亏欠之事又无法偿还时,就滴一滴血在其眉心,留个标记。”
  “欠你的我还不到了,来世,你循着这滴血来找我,我认杀认剐。”
  随着最后的气音消散,白虎似困倦般慢慢阖眼,身躯动了几下,吐出一些黄绿不堪的残渣。
  它费力抬头看宴云笺,湿润的眼睛中困惑而复杂。
  片刻后,它在他脚边彻底没了声息。
  风中只剩一个人的呼吸。少年冷静而沉默地摸索自己腿侧粘上的白色毛发,一一捏起,松手,让它们随风飘远。
  最后抚一抚了无生气的白虎,宴云笺沉默良久。
  他衣衫单薄,风露立中宵。
  很久之后,身后有响动声。
  “你伤的那么重,怎么还亲自过来?”成复看见宴云笺,惊诧怔愣,旋即四处看了看,将声音压得很低。
  宴云笺亦低声:“我恢复快,没事。你上面吴绍海盯得紧,以后还是少走动,这些我来处理便是。”
  成复应一声,看看他,犹豫着从太监服宽大袖中拿出一瓷瓶,听声响可知里面药丸不多。
  他小心翼翼倒出一粒:“你伤得不轻,吃不到药,耽误后面的事。”
  宴云笺没接:“此药难得,你留着吧。我挨一阵便好了。”
  成复抬眼,眸心情绪颇为复杂。
  他抿唇道:“也是。你体质特别。”说着将药收回去,没再坚持。
  不想多提这个话题,成复看看地上气绝的白虎:“死透了?”
  宴云笺轻声:“嗯。”
  “该给它吃的,都吃下了?”
  “是。”
  成复微微松口气,看着他:“畜牲再聪明,到底不懂做戏。它与你亲近,就算不为后面的计划,也该杀。”
  宴云笺颔首,成复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停顿下没出声,先向前走几步。
  他与宴云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小,声音也放的更轻更微:
  “你要给姜眠的血蛊也种好了?”
  夜风浅浅,仲春的深更冷的刺骨,削薄身上本就不多的温度。
  宴云笺道:“都妥当了。”
第4章
凉春夜雨(四)
  第二日,姜眠从宴云笺床榻边醒来。
  昨夜她已经困极,根本不知自己被人点睡穴的事,发觉自己睡着,很是懊恼。
  姜眠第一件事便是推他:“宴云笺,宴云笺……”
  他还保持昨天那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双眼覆着白布,让人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但谢天谢地,她刚推一推,宴云笺便道:“姑娘,我并未睡着。”
  姜眠松口气:“还好还好。冷吗?你声音比昨天哑。”
  屋中并不冷,但她觉得他身上拢着一层寒气,像在外面走一遭后冻透了那种冰寒。
  姜眠回身拿个手炉给他:“抱着暖手。”
  “姑娘……”
  姜眠直接塞进去,又拿一个:“来,这手也拿着。”
  宴云笺启唇,发觉姜眠又开始给他掖被子——他后背受伤不能盖,姜眠就在周围围了一圈。
  她自言自语:“盖住头不行吧,太闷……就这样吧。”她将棉被掖在他脖颈处,他伤重失血,肌肤凉得很。
  宴云笺下意识躲。
  “哎——别动别动,你现在可不能乱动,别扯到伤口。”
  宴云笺微僵:“姑娘怎么能为我做这些。”
  “这有什么呀,又不是了不得的事。咦——”
  她凑近些,瞧见他额间尽是细密的冷汗。
  姜眠吓了一跳:“怎么忽然出了这么多汗?昨天还没有啊……是不是伤口更疼了?”
  因为近,小姑娘身上暖暖的清甜袭来,连她的话也沾染上些许温度。
  静默一瞬,宴云笺说:“……不疼。”
  这不是胡说八道么,姜眠看一眼宴云笺的后背。
  昨天纱布有渗血的情况,这一晚上过去,血迹几乎布满他整个后背。
  怎么可能不疼。
  姜眠说:“你等我一下。”
  她话落就跑开,很快折返,举着手中的东西径直往宴云笺嘴里塞。
  “吃颗糖,甜不甜?”她从小被哄大的,如今哄人也是无师自通,“我知道肯定疼,我刚才叫人请太医去了,你再坚持一会。多吃点糖,少想后背上的伤。”
  “姑娘去请太医了?”宴云笺怔忪。
  姜眠又拿一块:“嗯是啊,刚才那个是酥,已经化没了吧?再吃个这个。”
  宴云笺话未说完,她手已经又一次向自己伸来。
  她指尖像花瓣一样柔软,碰在他唇上,一触即分。穿透血液骨骼直直落在心底,如同轻蛰。
  他安静地任凭那颗糖甜腻在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