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宴云笺不再提太医的事:“多谢姑娘赏赐。”
  姜眠纠正:“不是赏赐,是请。请你吃。”
  “你别不好意思,想吃什么跟我讲,”姜眠看着他,“你伤得动不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给你拿些吃的喝的。”
  “除了这些,如果你有其他想做的,也可以跟我讲。”
  宴云笺道:“姑娘,您若为我熬坏了身子,我……”
  姜眠好得很:“哪那么容易熬坏,就我现在的身体比起从前那真是……可强壮了。”
  她明快活泼,实在特别,宴云笺听她说话不由唇角微扬。
  “哎——笑了笑了,你笑了哎!”姜眠眼睛微亮。
  虽然宴云笺的唇只浅浅弯了弯,但配上那露出来的半张脸,竟无声惊艳风华。
  她不说,宴云笺甚至尚未发觉。
  他唇角迅速僵硬,昙花一现的浅笑霎时消散。
  姜眠却没注意这细节,因为外边通传太医到了。
  她扬声叫人进来,看见太医后边还跟了一位脸生的太监。
  凭那人太监服华丽庄重,以及太医恭顺的模样,姜眠猜测这人地位不低。
  “吴公公,您请。”太医不敢先走,弓腰相让。
  吴绍海上前,先给姜眠见了礼。
  这两人进来后,刚才还有些温馨的好气氛——忽然就冷却下来了。
  “姜小姑娘,”吴绍海白净的脸上覆着层笑,“您叫太医来给这看看?”
  他虚指宴云笺,连个“他”也不愿叫,仿佛他只是非人的物件,担待不起。
  姜眠听出对方语中轻蔑,“嗯”一声。
  “您发话了,就是火海下刀子也得办。”吴绍海先定了调,才话锋一转,“若是个寻常奴才,您要怎样垂怜都成,皇上和太后疼您,从太医院拨个人过来看看也不打紧。但这和州亭的奴才到底是不一样的,姜小姑娘是菩萨心肠,可也切莫沾了自己一身脏啊。”
  昨日太子殿下松口,知她年幼单纯不懂门道,卖个面子,是看她父亲的份上。
  今日再叫太医,那就是她姜眠不懂事了。
  姜眠听着很不是滋味。
  站在这个封建落后的时代角度,她大概能懂皇室不满。
  但于心出发,她还是接受不了。
  “是我做的不周到,宴云笺伤得重,以后少不得太医照看,是该说一声的。”
  姜眠语气淡下来,“这样也不用一日两次的请太医,于谁都方便。我去回禀皇上与太后。”
  吴绍海没想到这平日呆傻迟钝的丫头忽然说话绵里藏针,自己方才那一番话,竟没哄住她。
  他赔笑道:“姜小姑娘可饶了奴才吧!今儿您拿这话回了皇上,皇上自然纵着您,奴才可要去了半条命了。”
  他奉命来提点姜眠的,倒把人提点到皇上跟前,他这差事算是做到头了:“您金尊玉贵的,姜大人又刚立下一等一的军功,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一个连您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的贱奴求医?”
  姜眠看他:“眼下是我执拗,想要报恩,就算到了皇上跟前,也如您所说,是皇上与太后疼我。还请吴公公不要攀扯我爹爹,这是两码事。”
  虽然姜眠对古代这个同名为“姜重山”的父亲并无感觉,但到底占了这个身体。那就有一份责任,不能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给人家扣上一顶恃功傲物的帽子。
  吴绍海微愣,前前后后的事合在一起,竟说不清姜眠见事糊涂还是清楚。
  连宴云笺都向他们的方向微微侧头。
  他骨节分明的手又不自觉捏住身侧棉被一片布料,节奏缓慢地摩挲。
  下套不成,吴绍海没有话回姜眠,暗暗思量这一节先放放。
  他目光落在宴云笺身上,满是厌恶:“还不滚下来跪好!姜小姑娘抬举你,你倒把自己当成主子了。难道你要舒舒服服躺着让太医来看吗?”
  宴云笺浑身血痕,却连句求恳也无,撑着手臂竟真的要起身。
  “别动!”姜眠跨步上前抓着他手,“你后背的伤还没愈合呢,这么乱动崩裂开不是更疼么?躺好,快。”
  她伸手,轻轻柔柔将他头按在枕头上。
  “姑娘,您不必为我……”
  姜眠直接捂嘴:“嘘。”
  吴绍海在旁看着,神情阴沉。
  一而再再而三,此事若换作往日,他甚至有胆子给姜眠一耳光,反正她爹在北境不知何年何月能回京。
  可现在他真不敢。
  姜重山大胜北胡,在燕山关外回了所有封赏,昼夜奔袭往京城赶。一不要侯爵之位,二不要金银珠宝,想要什么谁人不知。
  这个节骨眼上,哪有人敢动他的宝贝女儿。
  吴绍海咬着后槽牙,一时间还真拿姜眠没办法。
  身后太医在宫中浸润久了,却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件事情到此地步不上不下,便站出来恭顺笑道:“吴公公,下官倒有个主意。”
  “其实姜小姑娘仁义心肠,不过想报恩罢了,又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下官听闻当年姜大人走的时候给姜姑娘留了个玉坠子,里面的天骨丹是姜氏奇珍秘药,只需给他服用一粒,也就不必再叫太医院班门弄斧了。”
  天骨丹,那是极稀罕的物什。
  吴绍海流露些许笑意,“刘太医不提,咱家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倒是个两全法子。”
  这一来,小丫头哪有脸闹到皇上跟前,再舍不得,也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望向姜眠。
  姜眠只犹豫刹那。
  她知道这个玉坠子,贴身收着的,里边确实有三颗药丸。但既然是人家的家传之宝,自己取用却不妥当。
  而转念一想:要活着,那就必须按系统所说的办。此刻宴云笺比昨日虚弱太多,很有可能伤及性命。
  这是救赎本,她既听见,不能不给。
  算了,以后她对这里的“父母”多尽一份孝道来还这个亏欠。
  打定主意,姜眠二话不说解下挂在脖子上的玉坠,旋开机关,倒出一粒药丸。
  宴云笺双目失明,耳力却愈发强劲。
  他意识到姜眠正在做什么,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
  吴绍海和刘太医更是惊呆。
  看姜眠来真的,吴绍海凝声道:“姜小姑娘,你手中的宝贝不是寻常俗物,用一颗便少一颗啊。”
  姜眠嗯一声:“我有数。”
  “可——这是个低贱的乌昭和族人!您要三思啊!!”
  他声音尖细扭曲,仿佛这药喂下去,会给姜眠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乌昭和族人怎么了么?她这两日听见过,也只当这个时代下的多元种族,没有放在心上。
  “乌昭和族人,有什么不妥?”
  所有人都愣了。
  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原来她不知么?
  宴云笺苍白手指搭在床边,一丝薄薄日光投射在指尖,有些微温度。
  他收回手。
  吴绍海掐着尖柔嗓音:“原来您竟不知道?”
  “怪不得……嗐,”吴绍海笑道,“您年纪小,此事又污耳,无人与您说过乌昭和族人的低贱与卑劣。”
第5章
凉春夜雨(五)
  姜眠看着对方。
  她想听,并不是因为吴绍海那恍然大悟、胜券在握的语气,只是想多了解这个任务目标的基本情况。
  “乌昭和全族,生来便是卑鄙无耻的肮脏品格。这种卑劣刻在他们骨子里,世世代代,人人皆然。是天生的,不可磨灭的。”
  吴绍海慢条斯理道:“他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是背叛。”
  他阴冷尖刻的声音回荡在清晨稀薄日光中。
  这是一段课本中不会提到的历史——
  几百年来,大昭都是梁朝的强盛友邦,他们关系恶化的转折点,在于一场突发的瘟疫。
  昭仁宗在位时,国行时疫,而向梁朝求助。梁成帝仁慈,派西南十三州巡抚带着食物与药材前去救急。而大昭元气恢复后,却毫不留情将染了疫病的梁朝官员及其部属赶回西境,致使时疫染及梁朝半壁江山。
  等其子昭贤宗登基后,却趁梁朝国力最弱时要求公主前去和亲,此后七年战乱,大昭日渐式微,梁帝不忍百姓身处水深火热的战火之中,亦心疼女儿,在处于绝对优势之时提出言和。
  两国派臣出使。
  大昭残忍地将梁国使臣秘密杀害。
  同时,大昭使臣也成功用染毒匕首结束了当时梁成帝的性命。
  梁朝太子,也就是现在在位的梁惠帝,饮恨三年,才终于覆灭大昭,统一西境。
  吴绍海讲完,结束道:“姜小姑娘,乌昭和族是曾经的大昭皇族,他们身上背着不祥的诅咒,诅咒每一个对他们施以恩惠的人。上天在他们瞳仁中留下标记,以警醒世人——辜恩背义已刻在他们骨血,任何靠近、试图施恩的人都会因此变得不幸。”
  姜眠明白了。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只不过是两国政.治斗争中,成王给败寇蒙上带有传奇性、侮辱性的面纱。
  还以为是什么有意义的信息,原来只是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对一个族群片面的定义。
  俗称一竿子打死一片人。
  但,也的确是很巧合。
  这无稽之谈,却和千年后宴云笺身上的标签完全重合上。
  ——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姜眠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
  撼动不了历史的车轮,便只顾眼下,顾全自己。
  “原来是这样,我从前的确不知道。”吴绍海说完很久后,姜眠才开口。
  宴云笺沉静地听。
  她说:“这个说法实在荒唐。”
  “一个人的善恶尚且不能单一论之,只凭个人行为便判定一群人的罪,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难道梁朝就没有坏人、不存在忘恩负义之辈?”
  “不往远说,只看眼下宴云笺为救我才受这样重的伤。我如果我弃他于不顾,任由他自生自灭,甚至于凄惨死去——那我的行为,是否也是不折不扣的忘恩负义?”
  她嗓音是绵软甜柔的,这番话却说的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敲落下来,带着股别样的明快力量。
  更可怕的是内中含义,从未有人讲过这般言论。
  宴云笺一点一点蜷起手指,下意识抬头一瞬——
  想看看她的样子。
  他与姜重山的嫡女从无交集,这些年即便偶遇,他也未细瞧过一眼。以至于他今日受了这一番话,却连对方的模样都全然不知。
  但他只看见一片黑暗虚无。
  吴绍海和刘太医面面相觑良久,看见彼此的愕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实在没什么好说了。
  吴绍海道:“姜小姑娘,既然您心意已决,奴才也不好撼动,这便告退了。”
  他和太医齐齐告退,屋中只剩下姜眠与宴云笺两人。
  姜眠把一直捏在手中的药递到宴云笺唇边:“可算走啦……快吃吧。”
  宴云笺没动。
  鼻尖萦绕天骨丹的清冽气味,据记载“甘涩如酒醇”正是其中一味药材琉柏罗,那是旷世奇珍。
  ——如今正距自己不过两寸。
  他蓦然想起昨夜成复小心翼翼拿出来,最终又收回去的中下之品。
  可此刻唇边的药,一直没有收回。
  宴云笺轻轻偏头:“姑娘别浪费,我无需服药,亦可挨过。”
  “那怎么行?”姜眠望着他,他背上血染,她却觉他比方才多一分脆弱,“你脸色比昨天差多了,我怕你撑不住,快吃吧。”
  他摇头:“我没事。”
  “什么没事……好吧,你是病人,你说了算,”病人都是脆弱的,要小心哄着,“我知道你没事,但也把这个糖豆吃了好不好?”
  作为一个心志远胜成年男子之人,宴云笺很难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但她还在继续:“来嘛,张嘴吃糖。”
  唇上一软,她已将天骨丹挨至自己唇边。
  “姑娘,此药……”
  “是糖。”
  宴云笺:“……此糖太贵重,还请您收好。”
  姜眠有点不理解地偏偏头。
  这个历史上恶行昭彰的奸臣,怎么看起来有些……风骨?
  对,风骨,想了片刻才找到这个贴合的词。
  按书上记载的宴云笺此刻应该毫不犹豫吃药,甚至先自己一步去骗去抢。
  因为他低劣,恶毒,坏。
  可眼下他坚硬,也破碎,却不弯折。
  姜眠第一次说了句带点真意的话:“这个时候怎么还说这些?你讲话都没有力气了。”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贵不贵重的,还能有你的一条命贵重么?”
  宴云笺静默,甚至几乎听不见他呼吸。
  能传达情绪的眼眸遮得严实,只能看见他线条优美凌厉的下颌骨,和上下滚动的喉结。
  趁这个空档,姜眠将药喂进他口中,竟还算顺利。
  他不再言它,乖顺吃下。
  外面风停了,春日里薄透阳光照进来,连带几声清脆鸟鸣。
  忽地,宴云笺轻问:“您为何这般?”
  “什么?”
  他侧头,明明遮住双眼却有种犀利透出。
  “为何待我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