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垂眼瞧姜眠盯着宴云笺,才继续道:“这罪奴被白虎抓伤,底下人处理白虎尸体时,发现它身上已染了欲血之疾,此疫传人,眼下你高烧,正是因为感染的缘故。”
  这个发展是姜眠没想到的:“什么是欲血之疾?”
  太子叹息了声,带着欲说还休的愁意。
  他不回答问题,只往下说:“阿眠,本宫知你心地善良,悲天悯人,只是你一时怜惜,却叫自己沾染了一身腥。父皇已与本宫商议过,从此以后,这奴才便归你所有,你身上的欲血之疾只有他能帮你,虽有两种解决办法,但只能选择后者。所以这日后,便是想甩脱也甩脱不掉了。”
  “还有,那白虎染病之事各宫院人都瞧见了,等反应过来时,消息已走的满宫都是。本宫有心弹压,却实在无力。你也知道,你和中书令顾修远大人家的嫡长子是许了婚约的,现下他们知道你与这罪奴这些牵扯,已经向父皇上了一道折子。这事儿,恐怕日后有的麻烦。”
  太子说话时,姜眠的目光频频转向宴云笺。
  最后那段话,只见他锋利漆黑的眉毛微拧,薄唇紧闭成一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姜眠又回头望着太子。
  他这一番话,留悬念,卖关子,陈后果,简直是把宴云笺架在火上烤——如果真是个尚未及笄的娇娇姑娘,听到这些只怕羞愤异常,连杀了宴云笺的心都有了。
  可她不一样。
  她这两日想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宴云笺合理又顺利地要来自己身边。
  姜眠道:“太子殿下,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宴云笺就必须跟在我身边、不必再回和州亭了吗?”
  太子语气惋惜:“是。只怕你去哪都得带着他。”
  顶着这么多目光,姜眠不敢笑,忍着平静转头:“宴云笺你……”
  等等。
  即将说出口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姜眠沉思一瞬。
  这宫中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不能善待宴云笺,自己践踏,也不允许他人垂怜。
  如果在人前,她待他好,只怕太过惹眼。以后自己麻烦不说,他们肯定还会想新的办法折磨宴云笺。
  思及此,姜眠便伸出一根手指头:“你……”
  她哪骂过人,娇喝道:“你欺负人!”
  宴云笺薄唇翕动了下。
  姜眠绞尽脑汁厌恶道:“你真讨厌!我好心好意照顾你,你就这样回报我!”
  她的态度,宴云笺毫不意外。
  他板正的身躯仿佛一柄青竹,只向她的方向弯下腰:“一切皆是奴的罪过,请姜小姑娘处置。”
  “处置你?要我怎么处置你?无论怎样,你都不会回和州亭,只能在我这赶都赶不走……”
  不,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要笑出来了。
  姜眠把嘴僵硬撇下去,努力生气。
  太子见状微微一笑,“阿眠莫气,本宫想过了,他这条贱命还得留着,便施以宫刑以示惩罚。”
  宫刑。
  宴云笺身形未动,脑中却瞬间权衡——
  纵是极致羞辱罢了。但只要脑子,舌头,手脚在,宫刑亦不算什么。
  如同失明那次一样,论过得失,他便未言未动,仍静跪立。
  姜眠反应了下才明白宫刑是什么:“不要——”
  “太子殿下,请恕罪,”姜眠道,“他既归属于我,日日在我眼下,若变成那个样子我瞧着不舒服。”
  太子有些不虞,但姜眠这个理由他却不太好驳。
  “阿眠,他犯下如此罪行,必要给个大教训才是。你心软,罚的轻了,只怕他不长记性。”
  姜眠打量跪立的人,道:“我要在他脸上刺个字。”
  又补一句,“我想自己来。”
  黥面,也是道不亚于宫刑的酷刑。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是残忍的双重折磨。
  宴云笺鸦翼般的长睫很慢地眨了下。
  “那样也好。你喜欢便是。”太子先挑眉,随即露出些笑模样,抬起右手,身后有眼力见的侍从立刻恭敬将东西放于他掌心。
  他递过来,“这奴才日后少不得打骂发泄。你力气小,拿这个正合适。”
  姜眠抬眸看太子递来的长鞭。
  鞭身黑亮,绞缠铁丝,鞭尾分为五股如蛇信子般散开,每隔一寸都带有锋利的铁钩。
  可以想见,这一鞭下去,该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姜眠握住鞭柄:“太子殿下,夜已深,您和太医们都辛苦许久,先回去休息吧。”
  太子看姜眠的表情,闻弦歌而知雅意,淡笑道:“也好,本也该关门打狗。”
  他们离开,姜眠叫侍候的宫女太监也退下了。屋中只剩她和跪立的宴云笺,她目光落在他身上。
  坚韧如松与苍白破碎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契合。
  平静地垂首不语,等待她的怒火与刑罚。
  人都走远,姜眠一把扔了鞭子,跑过去,避开伤处托他手肘:“宴云笺,你别怕,他们都走了。”
  她身上有种温婉清甜的香气,和她声音一样柔软。
  “别跪啦,你快起来。”
第7章
兰因霁月(一)
  满室寂静。
  宴云笺的呼吸本来就浅,此刻更是几不可闻。
  身子绷得紧,但并非这样就能忽略手肘处源源不断的温暖。
  “姜姑娘……您这是何意?”
  姜眠说:“你先起来嘛,我不知道你哪里疼,也不敢太碰你。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啊,就是扶你。”
  “来,还站得起来么?”
  宴云笺自然站得起来,这么多年只要他还没失去意识,那就都站得起来。
  站起来后,他高出姜眠一头,听见那娇脆甜软的声音从胸膛方向传来:
  “宴云笺,你慢一些,先坐这里……对,慢点。”
  她清甜如兰的气息忽然离自己腕间伤口很近:“……这伤太深了,现在还在流血呢,你等等我,我去拿纱布和止血的药给你包一下。”
  小姑娘说完就跑,宴云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她也没听见。
  他失神片刻,低着头。
  很快姜眠拿着东西回来,手里还拎一个木凳。
  将小木凳支在两人面前,她在木板上拍拍,“宴云笺,你把手放这上面。”
  宴云笺没有动作。
  他对着她的方向,那漂亮的、泛着暗金色的漆黑瞳孔有凝视的错觉。
  “怎么啦?”
  姜眠眨眨眼睛,“哦,对,忘了跟你说,刚才那些话都是说给他们听的,我没怪你。因为我当时想,如果不拿出个态度,他们以后还会找别的方法欺负你,干脆做个样子。其实我没有生你气。”
  “但是戏得做,这个刺字嘛……”姜眠笑眯眯,“我有主意,但是明天再说,今天你先休息。”
  宴云笺声音很低:“姑娘,你为何不怨?”
  “我为何要怨?”
  看宴云笺始终不主动,姜眠只好伸手,小心将他的手托起来。
  他只是肌肤刚刚被碰触时,轻轻抖一下。随后并无抗拒,由着她将自己双手搁在桌凳上。
  “我为什么要怨你呢?因为染上那个什么……欲血之疾么?这原本也不该算在你的头上,”姜眠认真,这和护着宴云笺无关,她本心也是这样想,“凡事都有个因果,是我自愿带你回来,给你治伤,这是我的事情。染了病么……想办法治就行,也不能因此迁怒你,你又不是故意的。”
  “唉……看看,伤这么深,很疼吧?呼……”
  她竟凑近轻轻呵气,酥麻而痒。
  宴云笺安静感受,半晌启唇:“对不起。”
  姜眠以为他说的是眼下,拍拍他肩膀,就像安慰一个情绪低落的病友:“好啦,没关系的,别自责。生病而已,一起治嘛。”
  她笑着说:“以后有我一口药,肯定不会少了你的。你就在我身边安心待着,我不会像别人那样欺负你。”
  说了这么多,宴云笺一句话也没接。
  他并未如那些历史剧或是文本记载那样八面玲珑,见风使舵,若真如此,此刻他一定舌绽莲花表达忠心。
  他只有一双黑深的眼。
  分明看不见,却自带洞彻之感。
  姜眠本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心虚劲儿上来,低头给他擦手——他手上沾了些泥水,需清理干净才好上药。
  “姑娘。”忽然宴云笺说话。
  “啊?”
  “我知道,这话听来也许可笑,”他低声道,“我会护你一世周全。若你不嫌弃,又愿意相信,你想要什么,便与我说。”
  他口吻也不见得有多重,更不急切,只是淡淡的,便如山沉稳似海浩淼。
  其实姜眠真的不觉得他的话可笑。
  她想了想:“我不觉得你可笑,至少,见了宫里的许多人,他们都比不上你。”
  抛开既定历史,单论这个人,的确风骨从容,脊梁不弯。
  在这个封建闭锁的时代,这个残忍血腥的宫城,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古往今来被咏歌与描摹的“君子”是何模样。
  自己世界那个没有揭晓答案的学术争议,正反两派辩证不休。在亲眼见过后,姜眠自己也多一份思考。
  ——历史上,宴云笺是不是真的被陷害、被误会?
  她看着他,而他仿佛知道自己被注视一样,静静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了,但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姜眠道,“如果说现在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你快点把伤养好。”
  宴云笺心口发烫,一时失声。
  姜眠便接着给宴云笺裹伤,看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吸引,忍不住问:“疼吗?”
  “我这样力道,会碰疼你吗?”
  “不会。”他说。
  “疼就告诉我。”
  “好。”
  “嗯……宴云笺,我想问你,”包好一只手,姜眠没忍住,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问出口,“你知不知道我们得的那个欲血之疾究竟是什么病?”
  那太子到最后也没说,她虽然不怕生病,但总得有个明白吧。
  宴云笺颔首:“我知道。”
  “你竟然知道!”姜眠眼睛亮了亮,比起恐惧,她甚至好奇更多,“这到底是什么呀?”
  宴云笺的解释有些避重就轻:“姑娘放心,只要治疗得当,你便会从前没什么两样,无痛亦无伤。”
  “那怎么治?”
  “每隔六十九天,以我的血做药引煎一帖药,你喝下便没事了。”
  他好像……只说了她,却没说自己。
  姜眠问:“那你呢?也是用我的血做药引么?”
  宴云笺摇头:“姑娘不必。此疾只是一种联结,以我之血,解你之困。”
  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反倒是宴云笺不大合适:“可是这样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割血一次,不是很伤身体吗?哎——”
  她想起来:“宴云笺,我好像记得太子提到有两种解决办法,另一种是什么?”
  这回宴云笺沉默。
  她等好久,追问:“是什么啊?”
  “抱歉,我不知。”
  姜眠不信:“不可能啊,第一种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没道理不知道第二种,而且我看大家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秘密。”
  对方不说话,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白净的耳根泛红。隐在几丝垂落碎发下,很红。
  姜眠哪注意这么仔细,戳戳他,再戳戳他:“说啊……说啊。”
  到底是她那句“大家都知道”触动了宴云笺。
  她单纯清澈,他不得不说的隐晦:
  “姜小姑娘,别问了。您尚未出阁,此方法您不该听。”
  ****
  夜色渐浓,宴云笺始终无法睡着。
  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头脑不在盘算,那便用来休息。
  此刻却难得失神。
  他闭阖双眼,抚过腕间纱布,头脑愈发清醒。
  夜风穿过回廊,霎那间,宴云笺起身。
  他身上带伤,脸色苍白憔悴,但整个人却仿佛一匹狩猎的狼,无人能质疑他的强悍与力量。
  宴云笺心中默数,忽地掠至门边,推门,拿人,关门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且未发出任何响动。
  “你怎么来了?”宴云笺压低声音。
  他放开人靠近门扉——没有视觉,他只能凭借耳朵辨别,好在外边一切正常。
  相比之下,成复看见宴云笺更为震惊。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凝声道:“你……你没受伤么?”
  抛开他身上现存的伤口,眼前这人还能站得住,那实在不算是受伤。
  宴云笺低声:“没有。”
  成复沉默良久。
  今日姜眠染上欲血之疾一事传的满宫院都是,宴云笺在雨中跪了整整一日的消息也并非秘密。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和宴云笺两人都心中有数。
  只是,在他看来,这一关是最不好驭持的。
  白虎的攻击完全可控,皇帝会为难些,但也有分寸。
  只有一个姜眠。
  这颗金尊玉贵的珍珠,摊上这样的事,可以想见她该如何恼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