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懵懂,他却清醒,自然看着她不让她触碰男子的躯体,即便是他自己。
姜重山从桌案后走出来:“你该听阿眠的,有什么事让人传一句就是了。”
“义父,我腿伤无碍,您不必挂心。眼睛更是不打紧,曾经能以耳代目,如今也越来越好,”宴云笺道,“您派我去吧。”
姜重山道:“就为这个。”
宴云笺低声:“我既合适,义父不必犹豫。”
一旁姜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仿佛感受到她情绪,宴云笺侧头向她,温和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简直比目力正常的人还要敏锐许多。
姜重山对他没什么不放心,只是觉得不忍:“本想着要照顾你,却让你承担这许多。”
宴云笺薄唇微启,轻声道:“义父,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好吧。”
姜重山权衡很久,终是点了头,“你是最有分寸的,尽力而为就可,不必过分强求。意思传到就尽快回来,不要卷入战场。”
宴云笺点头。
见他有犹豫的事,姜重山问:“有什么事不必顾虑,在我面前,直言便可。”
胸膛里许多东西平复又起,一层又一层,最终慢慢归于平静。
有些事情,是无法直言的。但他会尽力表达:“义父……您真的希望这场战事胜利么。”
这句话潜在下面的东西太多。
但姜重山听得懂。
在官场几十载,许多东西绝不可能不懂,利益二字始终悬于头顶,只是他不喜。
“阿笺,我从来不会希望这场战争胜利或是失败。”
姜重山道:“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宴云笺静了静。
“是,孩儿明白了。”
……
两日后,秋阳高照,姜眠送宴云笺出门。
姜重山去了早朝,萧玉漓一向不理会宴云笺,自然不会出门相送,但姜行峥也没出来,所以只剩姜眠。,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笺哥哥,你路上小心,爹爹说了,正常行路时间来得及的,你不要日夜兼程的赶路。”
“要按时吃饭,不要顾着赶路就忘了。不舒服的话就休息,等好了再走。”
“还有,你要挑好一点的驿馆,床铺软和些,对你养腿伤也有好处。”
“对了这个药你拿好,千万别弄丢了,记得每天滴到眼睛里……不过,就算丢了也不慌的,出门在外都说不准,我已经把解药倒出了一部分,收在我这里,真要是丢了,回来也还能有的用。”
姜眠停一停,思忖还有什么事没交代。
“阿眠。”宴云笺轻轻唤了一声。
“嗯?”
他实在心软的一塌糊涂:“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不用担心我。”
“你照顾好自己,阿眠,不要生病。”
宴云笺仔细叮嘱:“高叔做了一些药丸,里面引了我的血。但药性不抵鲜血,还是要小心,初秋天凉,多穿一点。”
姜眠有些不舍地点点头。
门外已备了一匹上好的骏马,姜眠看一眼,拿起手里准备已久的斗笠。
这是一个宽檐笠帽,帽檐一周带上薄而透的黑纱。
“阿笺哥哥,你把这个带上。”
宴云笺什么都没问,立刻接过,带好,将两边的抽带系在下颌处。
他一身利落的黑衣,袖口扎紧,腰身劲窄,带上帷帽更显出鞘般的锋利。
姜眠不由笑了:“你弯下腰一点。”
宴云笺听话照做。
她的手从垂落锁骨的面纱边沿下伸进来——他今日没有覆住眼睛,眼下那一片黥痕狰狞可怖。
姜眠很小心地掀起一个边,将这假印从他脸上慢慢揭下来。
宴云笺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屏住呼吸,不敢让自己的气息有一点点落在她手指上。
原来,她给他围挡是这个意思。
“阿笺哥哥,去那边你不能这样面容伤损,我怕你受欺负。帷帽你戴好,等出了京城就可以不用遮着了。”
姜眠对他笑,声音明快又温柔:“爹爹说等东南的战事解决,就会带我们去北境,到时你就再也不用遮掩,想怎样就怎样了。”
宴云笺低低应一声:“嗯。”
“阿笺哥哥,我知道你一定能办成。”别人不好说,可宴云笺这样的绝世之才,定是万无一失,“以后我们在艳阳州,春天看临潭花海,夏天在乌苏林里扎秋千乘凉,秋天去海覃什摘果子,冬天就躲在家里看飞雪……”
她数完,欢欢喜喜看宴云笺:“爹爹说,东南战乱平息后,你一回来我们就出发。”
宴云笺一直认真而沉默地听。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轻轻唤她的名字:“阿眠……阿眠……”
“你喜欢艳阳洲,以后,我们就去那里。”
他声音低,显得深长悠远,空空旷旷;却也很重,坚若磐石,不可转移。
姜眠开心点头,看着他翻身上马。
想目送他离开,他却不肯,执意要看她回去。
拗不过,姜眠只好挥手:“那我回去了。阿笺哥哥,你路上小心。”
宴云笺也学着她的样子,抬起手掌,轻轻挥了挥。
模糊晦暗的黑纱下,他眉宇间盈满了不忍与惭愧。
闭上眼睛,将胸膛里翻天覆地的情绪用所有理智压下去,让那些,尽数化为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涌动。
他回头看。
浅色身影已化作极小的模糊光点,那是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满腔疼惜与珍视从他眼中汹涌,尽数捧给她。
阿眠,阿眠。
很久之后,宴云笺收回目光。
微微仰头,风扬起围挡,碎发飞扬随风猎猎。
那双漆黑的、泛着暗金色的异瞳,只剩下平静的坚韧。
这世上,一定是先有信仰,再有宴云笺。
乌昭和族夙愿在先,宴云笺的私爱在后。
世间一切静止下去。
风静,云停,水定,山沉。
他胸膛起伏,五指攥紧。
下一瞬,风云重起,山河隽永,宴云笺提缰纵马,伴随一声烈扬的马嘶,他如一支锋利箭矢飒沓绝尘而去。
第39章
旌猎鸿蒙(二)
一场秋雨,
天地间陡添几分萧瑟。
这晚夜来风急,枝干摇晃,伴着呼呼搅动的风,
天地间寂寥旷远,枯叶瑟瑟滚过地面,极其细小萧索的刮擦声。
在这一阵哗啦啦响动过后,
姜眠醒过来。
准确的说,她并没有醒,只是意识清醒,
人却身在梦魇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她并不陌生。
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她平静躺着,默不作声。
沉默的时间不长,
系统问:“你知道是我出来了,
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与我生气吧?”
姜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生气。”
“你心疾发作,我以为你会愤怒,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系统发出一声类似叹气的声音:“因为你一直在认真做任务,为了摆脱病魔活下去,
但现在还是患了旧疾。”
这话说的非常直白,没有任何试探的成分,全部摊开来,不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也不知它希望自己愤懑,还是不希望。
但有一点,
它把话讲的太明,
让她也不得不顺着挑明说真心话。
这没什么,
姜眠本也不打算绕圈子,
安静了片刻,直言道:“最初我的确有些愤怒,
但现在已经想开了。”
“想开了?”
“你原来告诉我只要对宴云笺好,我就能活命。可我现在还是得了心疾。我想了很久,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在你们的标准下,我做的还不够好。确实,我明明在有先知的情况下,还是有许多事让他受了委屈。如果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我会更全力以赴去扭转宴云笺在历史上留下的污痕,帮人帮己;但另一种……”
心中几番迟疑,还是坦言:“另一种,也许是出了什么变数,让我明明已经不遗余力地对他好,生命却还是受到威胁。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我倒觉得,随他去吧。”
“你说什么——”
“如果对宴云笺好可以让我寿命延长,我当然会很高兴。但如果不能,我也依然会善待他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你曾经不是这样想的,活着才是你心中的首位不是么。”
姜眠说:“贪念是讲究空间的弹性的。我孤单一人时,当然是自己最重要。可现在我的家人,比我的生命重要很多。”
当更重要的事物出现时,曾经最重要的也只能退居其次。
从前她就将父母的重要程度排在自己之前。她是想活的长久一点,但她更想周全父母的心,甚至想,如果父母能少爱她一点就好了,这样爸爸不会为了她的病愁白了半头头发,妈妈也不会背着人偷偷无声哭泣。
刚来这里时,她确实只有活下去一个目标,可到现在却又渐渐贪婪——想和所有家人一起,好好活下去。
但,如果她已经命定,那么她的家人能够好好活下去,也很好。
她永远将家人排在自己之前。
这一来,系统听明白姜眠的意思了:“你已经把宴云笺归入家人的范畴了?姜眠,你有自己的哥哥,他只是被你父亲收作义子,跟你毫无血缘关系。”
“难道必须有血缘才能是家人?”
姜眠很轻地笑了一下:“要么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呢,难道一直以来,我与宴云笺之间,只有我在单方面对他好吗?”
系统也承认:“他待你确实好。”
她把话说的太明白,以至于它只能问:“也就是说,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你我还能继续合作;而如果是第二种,你就不干了是吗?即便要付出一些代价。”
“就为了一个宴云笺?”
“一部分为了他吧,”姜眠道,“还有一部分是为了你。”
“我?”
“说实话,我刚刚得了心脏病那两日,想了很多。都是些我原来也曾反复琢磨的事。比如我为什么会来到五千年前的梁朝,为什么和现在的自己容貌相同,为什么父母给我的感觉那么亲切熟悉……接着,我忽然发现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
就像她接受了穿越时空的离奇,随之出现的系统也就不显得那么离奇。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它几乎是她唯一听之任之的依靠。
可一旦察觉了这点,将目光放在系统上去审视,才渐渐觉出明显的不对:“那时我才发现,我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一个最大的前提,就是我无条件的信任你。”
系统反问:“你不该信任我吗?”
“我当然应该信任你,因为你是我和现代世界的唯一连接,你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可是,有一个事情太奇怪了,”姜眠慢慢说,“你从来不会在我清醒的时候出现,只要你出现,我不是昏迷,就是在睡觉。”
系统道:“这算什么发现?”
“一种可能,你没有那么高的权限,想要联系我,需要耗费你许多精力。还有一种可能……”
这第二种可能,姜眠顿了顿才说道:“其实你并没有能力在我清醒的时候与我进行交流,只能利用特殊的情况来完成沟通。”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你不像一个高级精密技术下的产物,你像……”
像人。
只有人才会被这样限制。
可这最后两个字,姜眠还没有说出来,浑身的桎梏感便消失了。脑海中空空荡荡,虽然之前系统也一直没说话,但此时此刻,姜眠很直观地感受到它已经不在了。
系统消失了,梦魇也消失了。
整个人真正清醒过来,姜眠撑着床板,慢慢坐起。
她盯着暗黑空间里的纱帐出神。
这些话,早在她想明白系统的诡异时,就已经反复锤炼,默默准备好。每一字每一句都斟酌思量过,只等着有一日系统来主动找她,她打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说之前只是疑惑,那么今日,系统的反应已经让她确定——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没有思想的系统而已。
不敢说他没安好心。
却能断定他有所图谋。
虽然自己在明,他在暗,可有一点可以确定,在谁拥有主导控制权的问题上,他们之间并无定数。她不能主动找它,也不能阻止对方在自己睡梦时来交流;而它,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实时操控她,至少在她清醒的时候,对方束手无策。
话还没说完他就跑了,这不打自招,也许最后的猜测歪打正着,正是关键……
想着想着,姜眠忽然浑身一激灵。
刹那间她慌慌张张从床上跳下来,房间昏黑,她绊了一下,踉跄扑在对面桌沿上,顾不得被撞痛的腰,姜眠手足无措点燃灯烛。
烛火昏黄,她仓皇四顾。
看拔步床,看书架,柜子,看桌椅,小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