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茫茫然转了两圈,心跳愈发加快——只这样看,她也看不出房间里有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这世上,当真有这么高的轻功?爹爹就在外边,却并没有被惊动,真的会有人能来无影去无踪出入她的家宅,甚至皇宫吗?
姜眠脸色惨白,试探出系统的不纯粹是她的目的,可得到确定答案,却也让她恐骇至极。
不敢在房间中呆下去,姜眠连外衫也没披,转身一把推开门跑出去。
“娘亲……娘亲我要跟你睡。”一路跑到萧玉漓房间,因为太过害怕,姜眠顾不上礼数敲门,推开房门便往里冲。
姜重山和萧玉漓齐齐从床上坐起来。
他们二人穿着中衣,目光清醒,显然刚刚歇下还未睡着。
姜眠傻眼。
前阵子爹爹和娘亲不太愉快,一直分房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爹爹到娘亲这里来了。
“你别动。”姜重山按住萧玉漓的手制止她下床的动作,自己下来,扯过放在一旁的外衫便往姜眠身上围。
虽然他也有些尴尬,可看女儿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怎么了?阿眠,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姜眠低声道:“我……做了噩梦。”
这会儿萧玉漓也下来了,点点姜重山:“你,出去。”
姜重山微微启唇,还没说什么,萧玉漓已经揽过女儿瘦弱的肩膀,温声道:“阿眠不怕,只是噩梦而已。来跟娘亲一起睡。”
父母都在身边,那阵强烈恐惧消散了不少,后知后觉感觉到羞赧,姜眠悄悄看了姜重山一眼。
见状,萧玉漓又催姜重山:“你快出去,我哄阿眠睡觉了。”
姜重山没说可与不可,就点了下头,转身取过一只茶碗,便要倒杯热茶出来。
“别倒茶了,这么晚喝茶会睡不着的,”萧玉漓看他动作不由出声提醒。
又吩咐道:“小厨房里有安神汤,这会应该还温着呢,你拿来给阿眠喝。”
姜重山忙去拿了。
萧玉漓收回目光,双手捧起姜眠的脸,轻轻揉一揉:“阿眠做什么噩梦了,脸色这么白,不怕的,说出来就好了。”
姜眠声音又低又轻:“我梦见有坏人进我房间。”
她垂下眸:“醒来就觉得真的有。”
萧玉漓微微笑,虽然只是天方夜谭的噩梦,可女儿这样瑟瑟受惊,她也还是很认真地告诉她:“没有的。阿眠,没有人敢,也不会有这个能力。”
“爹娘都在旁边呢,怎么会让坏人欺负你?你爹爹那人……虽然有很多不可取之处吧,但他的内功已登峰造极,这世上或许有人能潜进来,但绝无本事在他的地界施展轻功却来去无痕。”
说着话,姜重山回来了,小心翼翼捧着一碗安神汤。
姜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看女儿脸色没有方才那么苍白透明,姜重山揪着的心松下不少:“阿眠没事了吧?”
萧玉漓说:“有没有事,阿眠今天也跟我睡,你回去吧。”
姜重山摸摸鼻子:“嗯。那你照顾阿眠,我先回去了。”
**
这床铺和暖,满是令人安心的气息,姜眠甚至分出一点心想: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来的,是前几天就过来了,还是今天第一天。
好不容易他们这样好,结果因为自己,娘亲又把爹爹撵走了。
“阿眠,还害怕么?”萧玉漓熄了灯,躺在她外侧给她盖了盖被子。
其实早已没那么惊恐不安,可方才那屋中布满的毛骨悚然,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
姜眠没回答,整个人靠进萧玉漓怀里。
萧玉漓柔声道:“不怕了阿眠,娘亲在,没有噩梦再来找阿眠了。”
姜眠轻轻点头,嗅着母亲身上安心和暖的气息,慢慢闭上眼睛,渐渐安稳睡去。
……
东南,潞州。
潞州的主战场在雁鸣山腹地以及西北一带的平原,杀伐腥风暂且没有刮到潞州城里。但百姓们都知,双方胶着十几日,只为抢先攻占雁鸣山,不到最后,谁也不知是何结果。
家家闭门闭户,大街空无一人。
深夜里,连打更人都不见,几个身穿甲胄的士兵从街角转来。
他们走得很急,风风火火直奔一户人家,也不敲门,一脚踢门闯了进去。
屋里很快传来惊叫声,求饶声,不多一会儿,第一个闯门的士兵走出来,往地上呸了一口:
“没有。太老了,看着就倒胃口。”
他们转身进入下一家。
仍然和方才一样的粗暴推门,三五个人冲进去,若非他们身上穿着梁朝军制的甲胄,直教人以为这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
很快,两个士兵从里面拖出一个年轻姑娘,她容貌清秀,荆钗素衣,半边头发已经散乱,吓得腿软连连求饶:“兵爷,兵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些人似乎对此场景司空见惯,闻言压根没理会,如同拎货物一样往外走,嘴里嚷嚷着:“这个还不错,赶快的,下一家,别耽误时间——”
他话音未落,屋里连滚带爬追出来一个男人:“几位兵爷高抬贵手啊,求求你们……小人给你们磕头了……”
男人膝行至他们面前,嘴里念着求饶,彭彭以头抢地声响起。
一高壮士兵不耐烦“啧”了一声,一脚踢开清瘦的男人:“滚!真他娘晦气。”
他抬脚欲走,却被男人一把抱住脚踝:“放过她,放过她,求你们了……”
士兵蹲下来,揪住男人领子,抡开胳膊甩他两巴掌:“哪里来的刁民?真是不识数。沈侯爷在前线呕心沥血,只为了保住潞州一方平安,他为了潞州,为了东南境的所有百姓,如此奋不顾身不计生死,你们这些刁民却百般不肯体谅,将士们如此劳苦,你们却不肯侍奉一二,这是什么道理?可知能伺候晋城军,也是你夫人的福气啊。”
一时间,男人几乎忘了将求饶之语说下去,青肿的脸透出一种茫然——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嘴里竟然会吐出人言一样,能将如此不知廉耻的话说的理直气壮。
这士兵嗤笑一声,一把甩开男人。后边走上来个人勾搭他肩膀:
“行了鲁哥,赶紧走,还去下一家呢。”
他笑嘻嘻踢了男人两脚:“我们晋城军一向有借有还,但你不识抬举,就让你媳妇儿在我们那儿多待一段时间。”
男人被打的爬不起来,趴在地上艰难喘.息,看那娘子哭求着被几人毫不留情粗鲁拖走,一时悲愤绝望目眦欲裂:“混蛋啊!你们都是混蛋啊!!你们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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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牲!老天都在看着呢!沈枫浒和你们这群走狗都是混蛋!你们欺男霸女,丧心病狂,一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士兵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腰刀:“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高高扬刀,脸颊上的肌肉翕动着,手劲猛然一顿就要向下砍去!
下一刻“噗”一声,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只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不知从哪个方向而来,极其细微却掀起一股风浪。
打中那士兵眉心,瞬间穿了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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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从那股诡异的风迷了眼,再下一刻,暗夜血腥气大盛。那士兵鲜血喷了他身后人满头满脸,碎了半边脑袋倒下来,双眼还怒睁着。
长街穿堂风过,一团枯叶聚堆滚过青石地,大路两边空荡萧瑟。
“怎么……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士兵愣愣摸一把脸上的血。
“死、死了……他死了!”
所有人顿失方才的嚣张气焰,惊慌四顾,却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片影子。
“……是、是鬼骑兵啊!鬼骑兵来了!”
一个干瘦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惊恐大叫:“有鬼……有鬼!鬼骑兵又来缠着晋城军了,大昭的鬼骑兵又来了啊!”
其余人也都瑟瑟发抖,“快跑啊!快跑!有鬼!”
他们连那女子也顾不得,一把丢在地上,连滚带爬仓皇逃跑。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男人手脚并用爬过去,小心抱起地上的女子,确认她没受伤后,哽咽着以手撑地,重重磕下一个头:
“小人徐敬,在此叩谢大昭烈侠救命之恩!此后必日日焚香祷告,以慰您们在天亡灵……祭台常备酒菜,万望不嫌鄙薄,来此停歇,小人奉高香盼诸位英烈早日安息……”
屋后转角处,宴云笺悄无声息走了。
他一袭利落黑衣,头戴帷帽,几乎跟浓夜融为一体。
夜风轻拂间,帷帽檐上垂落的黑纱轻轻晃动,露出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
原本他不愿打草惊蛇,又等留观后效,并不想早早出手,当街杀人。但那士兵已抽刀要砍,他不得不出手震慑。
却不成想,竟有如此意外收获。
鬼骑兵。
晋城军谈之色变,潞州百姓也心中清明。
那是什么?
宴云笺微微垂下眸,大昭鬼骑兵,娘从未提过这一节。,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40章
旌猎鸿蒙(三)
雁鸣山外二十里,
晋城军营。
沈枫浒一身的血,甲胄都没来得及换,方至军营,
翻身下马便听见里面一阵喝酒庆贺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脸颊上息肉翕动,面色阴的要滴出水来。
副将丘天川看他面色如此,
忙道:“侯爷,今日靖畔修罗道大败燕夏先锋军,打了胜仗,
兄弟们一时高兴也是有的,由他们庆祝也罢,振奋士气,
也不是什么坏事。”
“打了胜仗?”
沈枫浒反问:“韩子毅率一万精兵前来支援,
确实重创燕夏先锋军,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是整整一万人啊,几乎全折在了修罗道!”
“可韩将军还活着……”
沈枫浒陡提音量:“他活着有什么用!”
丘天川不敢说话。
“他是活着……难道他活着是什么好事吗?行兵布策皆由本侯来指挥,
此战虽胜,损失却大!等他回了京城,向皇上禀明情况,届时本侯该如何自处?”
“一万精兵啊……不过两日光景就尽数折损,这叫什么?难道我还能忝颜,
再向皇上求讨来一万精兵吗?!”
丘天川惨白了一张脸,
哈着腰,
低声道:“侯爷,
战场上的事谁说的准?排兵行阵皆是为了胜战而打算,况且您这段时日殚精竭虑,
废寝忘食,身子早就亏损,您一切都为了梁朝安定,韩将军会理解的。”
沈枫浒冷笑:“他不会的。他本就不赞成出兵修罗道,是我用官阶压了他一头。他的弟兄们战死,他不会放过我,皇上更不会。”
“那……”丘天川看了看军营方向,那里还隐隐的淫言笑语,脸色泛难。
“罢了,有此一战,燕夏至少也得月余才恢复元气,咱们倒有了喘息之机。你让霍鲁带一小队人去潞州城,将士们都辛苦已久,该松快松快。”
丘天川拱手道:“是,属下已吩咐……”
正说着话,忽然远处慌里慌张跑来七八个人,连滚带爬跑出了丧家之犬的鄙陋。
沈枫浒此刻最看不得这些,怒从心起,喝止道:“慌什么!燕夏打来了吗?如此不成体统!”
丘天川定睛一看,不由奇道:“你们怎么没带女人回来?霍鲁呢?”
“禀……禀侯爷,丘将军……我们刚进潞州城就、就碰上鬼骑兵了!”
说着他带了哭腔:“鬼骑兵又来缠着咱们了!”
“一派胡言!”沈枫浒脸色隐隐发白,咬着牙,怒不可遏一个巴掌扇过去,“什么鬼骑兵!都是放屁!大昭那些亡国的猪狗早就被屠的干干净净!没有鬼,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待本侯把他揪出来必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那士兵被打掉了两颗牙,捂着肿胀的嘴说不出话来,后面一个高个士兵还算镇定,勉强道:“侯爷,我们刚抓了一个人,霍鲁就死了……死的离奇蹊跷,上一刻还好端端的,下一刻,他的脑袋就就炸开了……”
沈枫浒双唇抖着,一句话也没说,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
“出什么事了?”
晋城军的军师李安通从旁走来,略略扫了一眼几人面色,心中有了数:“行了,你们先下去休息,许是这段时日太累了,没看清是哪个刁民放了冷箭也未可知。”
几人喏喏退下。
李安通上前一步,低声劝慰:“侯爷,何必和他们计较,一群无知之辈罢了。鬼神之说一向是无稽之谈,这世上能人高手数不胜数,他们几人,见识过什么。”
沈枫浒咬牙:“我自然知道,就算真有鬼怪又如何?昭人本就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便是化作厉鬼本侯亦问心无愧!”
“是,”李安通担忧地看他一眼:“侯爷今日感觉身体如何了?还是虚弱的厉害吗?”
沈枫浒似乎不想提,摆摆手:“没什么,这战事不平,身子是好不了了。”
李安通不动声色看丘天川一眼。,尽在晋江文学城
丘天川脸色难看,冲他摇头,他心中明白,低叹道:“侯爷,眼下所谓大昭鬼骑兵根本不是最重要的,此刻局面凶险,便是能安稳这一时,也长久不了几日。”
身旁这两人都是自己心腹,说话也不必避讳。沈枫浒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李安通叹了口气,向营帐看了看,压低声音:“侯爷,我们进里面说。”
进了营帐,空间变得逼仄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侯爷,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三条路。第一,死守东南,但以现在的形势看,等燕夏恢复元气,我们却仍无力还击,那时整个晋城军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您虽为国捐躯,可也失了东南门户,叫敌军大肆进军我梁朝国土,未必留下好名声。”
“第二,向皇上禀明东南局势的危急,请朝廷换一位将帅,但如此一来,您回京之后,天子必雷霆之怒,不仅丢了自己性命,还连累族人,甚至全族的百年清名也难以保全。”
要这么听,第二条路都不如第一条路来的有骨气,可若是如此选择,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枫浒沉声:“那第三条路呢?。”
“逃。”
沈枫浒一听就摆手:“不可能,说的容易,本侯这一逃,皇上必拿本侯宗族开刀,那这偷生又有何意义。”
李安通道:“侯爷稍安勿躁,请准属下细细道来。这逃也有逃的门道,侯爷细想,如今援军刚至便尽数折损,等消息传回京中,皇上不会再分一兵一卒,且必定立刻换了将领。召您回京这还是好的,若是新帅未至,战事又起,潞州失守,那才是屠刀悬于满门。”
“眼下我们兵力消怠,可燕夏也元气大伤,策划出逃不失为一条生路。这边我与天川二人不足轻重,倒是好说,只要佯作您死亡的假象。此时此刻借口也很充分,您因兵败万念俱灰,遂起轻生之念说得过去。即便做的粗糙些,有人怀疑也无妨,等数日后战乱一起,谁又分得清谁,谁又能活下来呢。等到风声过去一两年,再悄悄知会京中家人,离京团聚。”
沈枫浒听到这里,心下已然一片雪亮。
说是三条路,其实摆在他眼前的,也只不过是一条路而已。
李安通是他的军师,看的比他还透。若说他还抱着一线希望,想负隅顽抗化败为胜,以后名垂千古。但李安通已经坚信此战必败,再无打下去的意义了。
说这么一番话,实际上已是做好了出逃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