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我闲着没事做,走到这了,听听她想干什么。”凤拨云随意拍拍手,“算我多此一举,当真是无聊之极。”
秋心看她一眼:“姜姑娘很无聊吗?”
也不……那么无聊吧,脾气好得很,还挺有趣。凤拨云道:“我看她今晚是睡不好的,没得拼着劲儿辗转反侧把头想破。”
秋心不由弯唇微笑,目光放远,不知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您难得高兴,但奴婢却不得不奉劝一句,也不必对姜姑娘太好了——您二位立场不同,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的,待日后姜重山回京,又该怎么算呢?”
凤拨云先是反问:“我高兴?”
而后冷笑:“我待她有多好?把她软禁起来,给些吃食罢了,这也算很好么。”
“毕竟是姜重山的爱女,奴婢以为您至少会使些手段。”
凤拨云浑不在意:“我要使什么手段,使给谁看?姜重山对北胡作的孽,和他女儿有什么关系?若我将恨意发泄在无辜女子身上,和赵狗一流又有什么区别?此刻姜重山为我所用,我是他的主君,对他的家人太苛刻,岂不失了大气。”
秋心由衷笑道:“殿下格局,无人能及。”
想了想,她说:“既然如此,何不让姜姑娘与她母亲团聚?她二人在一处一处排解忧思,咱们照顾起来也方便些。”
凤拨云沉吟:“日前我见了萧玉漓,说了些刺话来挑她的心,她知道姜重山在胡地起兵,已达贺兴关。若姜眠跟她一出,岂不也会知道这些?”
“殿下为何不愿让姜姑娘知道?”
“就是不想。”
脑海中浮现姜眠的模样,娇弱又不娇气,像个淡定的小兔,怎么扒拉捉弄都不生气:“让她知道又怎样,还不是该吃吃,该睡睡。难道她知道了,就放她去前线找姜重山帮他挥刀杀几个人吗?”
这倒也是。殿下有决断,眼界亦不是自己可比拟的,秋心点头:“不知也好,忧思过甚到底伤身。眼下,一旦姜重山破了贺兴关,就会引起朝廷的重视,不敢将他看作普通流寇。”
“那也晚了。这梁朝真是疲软不堪,气数已尽,近百年来制衡全靠姜氏一族,如今姜氏反戈相向,才知朝廷犹如刀切豆腐,竟无丝毫招架之力。”
“若是……那宴云笺出手呢?”
凤拨云微扬下巴:“我瞧着他不会,他不像是一个能给赵狗卖命到如此地步的人。他必定有旁的心思……我们只等姜重山兵临城下,届时控制住宴云笺,不要让他抢了功才好。”
“如此说来,这一战应当很快。”
是啊,能不快吗?本就是碾压性的实力,再佐以刻骨之恨,姜重山撕了赵狗的心切,比任何人都想更早一刻冲进宫城。
凭各地方军与京城兵防的能力来看,算来两月之期已是极限了。
凤拨云往前走着,忽然想起一事:“秋心,你会治红伤,抽空给姜眠看一看,她总揉膝盖,当有旧伤。”
“是。”
“咱们在朝堂上的人,让他们寻常即可。你把姜眠的事处理干净,不要让外边任何人知道她在我这里,以免生出些旁的心思,横生枝节。”
“奴婢知晓轻重。”
“对了,当日把她从牢中带走扔去岐江陵的是宴云笺哪个手下?”
秋心正色道:“奴婢暗中查过,并非宴云笺的手下,而是薛琰。”
“……是他?”凤拨云轻蔑:“姓薛的失心疯吗?有个好舅舅犹嫌不足,还想再抱一条大腿。公孙忠肃和宴云笺,哪个不比他聪慧百倍,若这两条大腿同时踩他一脚,他能受得住吗?”
***
薛琰一直在公孙忠肃书房外等着,直到夜深了,才听见门房来传公孙大人回府。
冻了几个时辰,他手足冰冷,却不敢表现出来,毕恭毕敬站在一边。
公孙忠肃走来,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进屋——没有反手关门,便是准他进入的意思了。
薛琰面色平静的进来。
这一段时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待遇,从最开始的黯然,到如今竟然已经习惯了。
“躲了这么久,怎么今日有兴致到我这间小庙来了?”
薛琰大为惶恐,立刻跪下:“舅舅,孩儿不敢,孩儿只是一时失手,心存惶恐,一直没敢……没敢出门。”
公孙忠肃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薛洋被打歪了身子,不敢呼痛,只沉默跪好。
他从前总见公孙忠肃这样教训自己的庶子,从来不留情面,抬手便打。况且公孙忠肃这个人,总是下狠手教训,回回都是打脸。当时旁观,既觉怜悯,又觉骄矜,如今自己挨了,才知是何等屈辱。,尽在晋江文学城
公孙忠肃见他跪好,沉默着不言不语,细细盯了他两息,甩手又是一个重重耳光。
薛琰再度爬起来跪好,仍然不说话。
“怎么?我打你,你不服气?”公孙忠肃沉着脸,语气又阴又寒。
薛琰苦笑道:“舅舅,孩儿不敢,您只管教训,便是孩儿都受着。孩儿不说话是……是怕顶撞了舅舅……孩儿知错了。”
“你的两个暗卫,算得上顶尖高手,原也是当年我送你的生辰贺礼,那日失手的那个,我已帮你处理了。只盼你日后不要再犯蠢,便是猪狗,也胜你千倍万倍。”
薛琰隐忍片刻,终是忍不住低声辩解:“舅舅,并非孩儿沉不住气……您说过的,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孩儿查探一番,只觉宫中唯有那成复最是可疑,只是他久在宫闱,几乎不出宫,孩儿只能耐心寻找机会,那日是他唯一一次独身,这才……”
话没说完,公孙忠肃又抽了他一巴掌。
薛琰嘴唇微抖,终是沉默下来。
“他独身?是么?说你蠢笨如猪,你还真上赶着证明——那成复算什么东西?他夜会公主!只这一条罪名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你倒好,误杀公主,反倒死无对证不能将他们的私情翻出来了。白白错失一条名正言顺杀死成复的千载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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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薛琰默默想,内宫行刺,非武功卓绝之人不可取,若他能亲自出手而非暗卫,怎么能想不到这些呢。
“公主被杀,那太监竟以一己之力伪装成自杀,不敢翻到明面上,无论怎样都可疑,杀他一个不算冤。”公孙忠肃沉吟,“此事你不必管了,免得再打草惊蛇,我来办。”
“现在,就是那宴云笺……”
“笃笃笃——”
公孙忠肃不耐:“什么事!”
“回、回禀大人,有人送来请柬,邀大人到过府一叙,大人是否要前去会面?”
“谁送的请柬。”
“大人,此信乃是密封,小人不敢擅看。”
公孙忠肃接过来,面无表情扯开信件。
目光停滞在纸上半晌,他沉默了下,说:“备马。”
第114章
陈冤新罪(一)
清雅居。
这里偏近城郊,
人烟罕至,公孙忠肃一人打马前来,在门口拴好了马,
步伐沉稳负手进门。
前厅亮着一盏灯,烛火微弱如豆。
宴云笺便坐在这烛光中,容颜清冷绝尘,
犹如画卷。
公孙忠肃自然走进来,关好门,随意地在宴云笺对面落座:“大人好雅兴啊,
此地……”他四下看看,“可是您的私宅?”
宴云笺不置可否。
公孙忠肃笑道:“如此清幽淡雅,看布局,
像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莫不是金屋藏娇了?”
宴云笺手执茶壶,为公孙忠肃添一杯茶:“大人真是好眼力。”
“不敢当。您日前才有婚娶喜事,
却不得已没能礼成,想必心中甚是遗憾。如今,
红袖添香,美人在怀,也能宽慰不少吧?”
宴云笺微垂的眼轻掀,胸膛略微起伏,缓了一下才说:“是啊。”
他不动声色,
向外看了眼:“大人竟是独自前来,
怎么没有侍卫相随?”
公孙忠肃笑道:“老夫虽已年过半百,
但颇有些内功底子,
平常小贼自是不放在眼里。更何况,面见大人,
不知您要交谈些什么,若是旁人不该听的,一朝听去,反而累了自己性命,何苦来哉。”
“公孙大人所言极是,但大人就这般放心在下,不怕在下才是索命厉鬼么?”
“怎会呢?我二人同舟共渡,见了大人,自是亲切更多,”公孙忠肃苍老沙哑的嗓音含笑,“你我不分彼此,是同类人啊。当然,要论您的手段,老夫还要甘拜下风呢。”
宴云笺缓慢一眨眼睛,笑道:“不错。”
攀谈了这么久,到现在还在绕圈子,公孙忠肃不知宴云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急不躁,沉着气慢慢品茶。
他不说话了,宴云笺也不再开口。
月下梢头,夜深人静。枯枝上明月渐渐西沉,打更的更夫走过两回。
仿佛是在比谁更稳得住一般,他们二人一直都未再说话。
眼看着黑的浓稠的夜已经浮现些淡淡灰蒙,公孙忠肃虽还忍得住,但心下渐渐生疑:若他还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只怕早就坐不住起身告辞,可宴云笺要他前来,必定有诈,他岂会在这么一个年轻人面前失了沉稳?
公孙忠肃慢慢盘算朝堂上等等势力——莫非有什么遗漏的,以至于让他在此枯坐一晚,外间会起什么了不得的变数?
盘算三遍,一无所获。
他自问算无遗策,绝没什么疏漏之处。
直至天空已微有灰白之色,公孙忠肃倒掉面前冷却的茶:“大人是这般年轻之人,竟有如此稳重性子,实在难得。若老夫之子能有你半分,该是何等家门幸事?”
宴云笺道:“大人抬举了。”
公孙忠肃起身:“多谢邀在下共赏夜景的美意,此刻天色熹微,在下这便回府歇息了。”
他毫不留恋,似乎并不好奇宴云笺所为何事,随意拱手行礼,转身便走。
“大人留步。”
公孙忠肃背对宴云笺,缓缓弯了唇角。
“大人不必心生不快,晚辈迟迟不言,只是在为大人准备一份大礼。毕竟下一次见到大人,只怕就要隔着辛狱司的铁栏杆了。”
宴云笺端起面前冰冷的茶,茶香早就散无,他不在意地置于唇边,修长鹤颈微仰,刺骨的冷一路灌下肺腑。
“大人,前些日子在下查到您在昆江私藏一批军火,此刻一夜过去,证据已齐,待上朝便可上呈给皇上。”
公孙忠肃耐心听完,慢慢转身看着宴云笺。
先是轻蔑一笑,而后仰头大笑:
“宴云笺啊宴云笺,老夫真是没看错你,你确实是天生歹毒,野心勃勃。也罢,连姜重山都养不熟的狗,我又怎么可能真的相信你会与我盟援为友?不过是利兴而聚,利尽而散——扳倒一个姜重山,你独揽兵权更进一步,再杀了我,你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宴云笺静眸不语。
公孙忠肃背负手,慢慢绕着宴云笺踱步:“原本老夫还以为,纵然你歹毒,可聪慧机敏当不居我之下,没想到,你也是蠢货一个。”
“你以为,只凭区区一批私藏的军火就能置我于死地吗?你真是天真可笑!”
宴云笺背脊挺直,坐的极稳,面容始终平淡如一泓静水:“大人觉得不能吗?”
“我告诉你,在方才你我沉默对坐之时,我便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个透。包括这批军火。”公孙忠肃朗声笑道,“我堂堂一品大员,便是有些军火兵马,豢养几个暗卫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难道我能凭那点末流人马占领京城不成?”
“你今夜故弄玄虚,却早已被我识破,但我却连防范都懒得。你知道为什么吗?”
宴云笺道:“为何。”
“既然你有心发挥,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
公孙忠肃重新坐下,为自己添了一杯冷茶,举起来向宴云笺遥遥敬道:“因为这批私藏的军火兵马,原本就是皇上受意老夫藏的。”
他胸腔振动,发出一阵愉悦的低沉笑声,抬手示意,慢慢喝掉这杯冷茶。
宴云笺望着他,也随之微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大人坐的这般稳当。可若皇上知道,这批军火已不是当年数目,又会作何感想?”
“嗐,皇上无所谓的。”
公孙忠肃略一挥手,与他闲话家常一般:“你扳倒姜重山扳倒的太容易了,那是因为姜重山信任你。但这条路在我面前走不通的。宴公子。”
“姜重山功高震主,我却是皇上的肱骨之臣,与他的君臣情分,不是你这个年轻人能想象的到的。”
“便是多些数目,和当年的账底对不上,皇上最多训斥几句。想凭借此将我公孙家一举拿下,实在是我此生听见最可笑的笑话。”
宴云笺微微低头。
苍白修长的手指静静擦过杯盏边沿:“看来……的确是我小瞧大人了。”
公孙忠肃淡笑:“宴云笺,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宴云笺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你不配知道。”他冷笑,“我只告诉你,皇上绝不会杀我。莫说私藏军火此等小事——”
他说:“便是我将律法禁绝之事都犯一遍,皇上也不会杀我!”
一言落地,天色骤亮,第一缕薄暖日光照在宴云笺棱角分明的瘦削脸颊上。
因这光线,他更加苍白似鬼。
旋即,他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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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白忙活一场。”宴云笺抚了抚衣衫,端稳起身,“今夜幸得大人指教,受用不尽,在下这便告辞了。”
他抬起眼眸,暗金色的瞳仁瑰丽异常,里面的情绪平静而清冷,无任何改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诡谲。
端正行礼后,他便真的转身出门。
公孙忠肃早没将宴云笺放在眼中,见他这举动,却又生疑虑。
追出门一看,小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竟然真的走了。
就……就这样走了?
他今夜摆这样一盘棋,故弄玄虚到如此程度,到最后什么都没做成,一走了之还能那般平静淡然。
虽然方才嘴上说他愚蠢天真,可打过几次交道,心中明白他绝非愚蠢天真之人。
公孙忠肃越思越疑:宴云笺本就深不可测,邀他在此枯坐一夜,最终将目的和盘托出,随即他无话可说离去——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如若他真觉得那批私藏军火能将他一举扳倒,何必将此事告诉他,直接拿着证据面呈陛下就是了。
所以……宴云笺并不觉得能用这批军火有用?
那他反常又是为何?
公孙忠肃越想越不对劲,走出静悄悄的院门,心事重重地快马回了府宅。
赶着上朝,他回房换了朝服,心里还在琢磨,却始终想不透。临出门前,他叫住亲随:“现在便去武义侯府,告诉薛侯爷和夫人,让他们收拾细软,去霸州一趟,要快。”,尽在晋江文学城
亲随看着自家大人脸色不大好:“大人,是有危险吗?那咱们府上也需……”
公孙忠肃摇头:“不用,没什么危险,只不过姑奶奶总嚷嚷着要出去转转,我方才想起这事儿便吩咐了。告诉薛庆历是我说的,他会立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