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亲随关切道:“大人眼下发青呢,莫不是一夜未休息?眼瞧着离上朝的时辰还有一会儿,您去眠一眠吧。”
“不必了。睡不着。”
“啊,对了大人,”亲随猛然想起一事,连连告罪道,“薛公子还一直在府上,没回去呢,您昨晚出去后,他便没在书房呆着,只站在楼下等候。”
对于主子的喜怒,底下人是第一个知道的,故而亲随虽然告罪,却并没有真的惶恐:近来,他们家大人唯有去了侯府时,才会对薛公子展露些温情脉脉——那是在姑奶奶面前。而每每薛公子登门,大人的态度比从前是一落千丈,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都忘了薛公子廊下挨冻一夜的事。
果然,公孙忠肃摆手:“让他回去吧,现在没空见他。”
“是。”
公孙忠肃去偏厅随意用了些膳食,由夫人和两个妾室服侍着穿戴好,正了正衣冠打算出门,忽听府门外疾驰的一队马蹄声。
声急,杂乱。
公孙忠肃心下陡起不安,紧紧皱眉向府门方向走,步伐渐快。随从不知发生何事,无端紧张亦步亦趋跟着公孙忠肃。
离府门还有几丈之遥,那漆黑的大门猛地被撞开,两个守门府卫重重摔在地上。
“奉皇上口谕——查封公孙府!”
“公孙忠肃及其三子即刻押送辛狱司,女眷圈禁府中,不得擅离——”
公孙忠肃眉眼一沉:“放肆!”
来人是顾越手下李青霜,眉眼方正,一手高举圣旨:“皇上亲笔谕旨在此,公孙忠肃还不跪下!若敢反抗,立刻诛之!”
那方明黄深深刺痛双目,与此同时宴云笺那张脸浮现脑海。公孙忠肃连连摇头:“不可能……本官无罪!本官要见皇上!”
他目光穿越层层人群,直至落在最后身量挺拔的男子身上:“顾大人,本官有话分辨,请大人通传。”
顾越未发一言。
李青霜适时道:“皇上可不愿见你。公孙大人好歹曾经官拜一品,给自己留些体面,难道真的让禁军绑了才肯移步吗?”
公孙忠肃缓缓捏紧拳头。回头看,满院狼藉,喧哗声大起,禁军军冲撞进来控制住整个公孙府,人群里隐隐透出女人强忍的哭泣声。
耳边依稀响起宴云笺沉静自持的声音:
“大人就不怕,我才是那个索命厉鬼吗?”
“毕竟你我下一次见面,会隔着辛狱司的铁栏杆。”
双手成拳,力道重至颤抖。公孙忠肃咬牙转回身。
“好,顾越,本官随你去。这一笔,且记下了。”
李青霜略带怜悯看一眼公孙忠肃,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也不知是昏了脑袋还是做梦没醒。
从始至终,顾越不曾对公孙忠肃说一句话,侧头示意李青霜,先行出府。
李青霜一扬手,高声道:“带走!”
***
宴云笺从金銮殿中走出来,天光大倾,灿华金光全部映在他身上,绛紫色官服满身矜贵,他却如一缕轻烟。
在这晴朗下,俊美昳丽的脸苍白近乎透明。
门外凤拨云已经等候一会,见宴云笺从里面出来,微微蹲身:“宴大人。”
“顺贵妃娘娘。”
凤拨云虚指秋心手中的食盒:“本宫小厨房做了雪梨燕窝,想着拿来给皇上品尝,在外面等着,却听见里面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急召了顾大人奔着公孙府去,还派禁军去东宫扣下了太子殿下。”
她柔顺笑道:“这叫本宫着实惶恐,盼大人告知,眼下本宫是否该进去?”
宴云笺漠着一双眼,微微拱手,一言不发便要向台阶下走。
“大人——”凤拨云微微侧身相拦,虽守着三步之遥的距离,但刚好一阵冷风吹荡起她袖口。
她华贵熏香下,幽淡清甜的气息几不可察。
宴云笺嗅觉极敏,瞳仁轻颤,一点血红刹那间布上双眼。
他偏头望向她。
怎么了?
凤拨云皱眉。
她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这一刻也不由质疑自己看错:方才那一瞬间,这男人像是被打碎,正承受非人的极致痛楚。
可他有什么好疼的?
凤拨云面色不显,得体开口:“大人可是身体不适?这样吧……”
“贵妃娘娘。”他开口,声音比上一刻低哑。
凤拨云掀眸望去。
他眉眼深深,里面易碎的情绪一闪即逝。
看着她,似穿透了目光看一个故人,但只有那么一瞬。,尽在晋江文学城
“娘娘此时,莫要进去了。”他拱手,“告辞。”
第115章
陈冤新罪(二)
凤拨云转头看一眼紧闭的大殿,
那里边接二连三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低声:“赵时瓒发了好大的火。”
秋心顾着左右无人,谨慎悄声回:“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沉静脾气,动辄发火是常事。”
“这回怎么能一样?”太子是储君公孙忠肃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
这两人同时获罪……凤拨云低笑:“宴云笺,他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罢了,我们先回去。”
她本也是听到不寻常动静,
找个由头探消息,在这里是想等成复出来察问,但眼下看里边动静,
成复一时片刻还出不来。
凤拨云只带了秋心一名心腹,一面向外走,一面与她低声交谈:“宴云笺这个人,
要好好上上心。以公孙忠肃的地位,
能让皇帝下令抄家下狱,只怕是雷霆之怒不可转圜,
公孙忠肃这一代梁柱之臣,竟然就这样到头了。”
秋心明白凤拨云的意思:“不仅如此,
他还拽下了太子……宴云笺这是有夺位之心么?”
凤拨云不语,只是冷蔑一笑。
秋心看凤拨云不说话,便也很默契的没有再做声,他们主仆多年,彼此深深了解:他们殿下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始盘算手中势力和对方的阵容,
如果不能为己所用,
便要好好谋划一番对方的死法了。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
还没走出多远,
回宫的必经之路上,却见有个人站在那。
凤拨云一看便笑了,
此刻正是她对他兴趣最浓厚的时候:“宴大人该不会是在特意等本宫吧?大人是有话与本宫说么?”
宴云笺本是侧身站立,听见她走近动静,端正行礼:“顺贵妃娘娘。”
凤拨云目光凝聚在宴云笺身上,比之片刻前的见面要更细致,刁毒,不露声色。
他身量很高,绛紫色官袍衬得他肌肤尤为白皙,且包裹着的躯体极具磅礴的力量感——但这要忽视他的神色。
若结合他的容颜神情,那她不得不承认,竟看出几分扭曲隐忍的脆弱。
凤拨云心中大疑,面上不慌不忙笑道:“大人不必多礼,大人是我梁朝的肱骨之臣,为陛下分忧。本宫向来深深感念,岂敢受大人的礼呢?”
将虚伪贯彻到底的好处就是——在这种他们二人之间大抵为最大敌手的情况下,她不想太早听对方的真心话。
但宴云笺却并未停顿,低声道:“请贵妃娘娘见谅,微臣有一事……想向娘娘讨个明白。”
这和自己想得倒有些不同。凤拨云长睫微垂,复又抬起:“什么事?”
“娘娘近日是不是外派一队人出去寻找……”
他说到此,声音变哑,有些说不下去。
凤拨云佯装不知:“大人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宴云笺艰难道:“娘娘岐江陵有所动作,在下斗胆——”
“大人要是这么说,本宫就明白了,”凤拨云没让他说完,“大人手眼通天,连本宫这小小动作都尽入眼底。很好。”
她漫步上前,道:“日前本宫的确派了些人去岐江陵寻找仇人之女,大人是对本宫的举止有什么指教吗?”
宴云笺几度启唇。
凤拨云道:“大人一向明火执仗,就算手段狠厉,那也是坦荡的。怎么今日扭捏起来?”
“也罢,本宫大概知道大人想问什么了,只可惜,要叫大人失望了。本宫找到仇人之女的尸体后,以命人将她安葬了,并未为难。故而大人若想以尸泄恨……只怕本宫不能让大人满意了。”
宴云笺脸上的血色陡褪:“……以尸泄恨?”
凤拨云微微睁大双眼,惊讶而天真:“难道不是吗?大人和本宫都是一样的人,恨极了姜家,否则大人又怎会将发难之日定在大婚当天,甚至三番五次亲自到辛狱司折磨自己未成婚的妻子?”
他脸色真白啊,像死人一样白。
凤拨云挂着温柔单纯的面具,心中止不住冷笑:作恶的是他,后悔的也是他,这种忘恩负义令人作呕的男人,姜眠是怎么瞎了眼看上的?
哦对,她人蠢的很,当然看不出此人别有目的,精心伪装。
宴云笺颤声道:“娘娘在哪寻到了她?”
“……乱葬岗。”
他不说话,凤拨云便接着微笑:“这的确是本宫的不是,给大人赔罪了。当日本宫确实怀着慢慢折磨的心思派人去找,费了好一番功夫,却只找到一具尸体。本宫想着,人死魂消,便打算罢手让她入土为安。谁曾想大人恨意未消,也许要这尸身有用……唉,实在是本宫大意了。”
宴云笺听的浑身发抖,连连摇头,到最后几乎湿了风姿仪态:“贵、贵妃娘娘,她在哪儿——”
秋心大喝道:“大人放肆了!退后!不怕冲撞娘娘么?!”
宴云笺强忍着站在当地:“请娘娘告知姜姑娘安葬之处,在下愿意以命相报。”
凤拨云本想再刺他两句,他自己却已经挑明了,索性,她也收起和善的脸:“大人这话本宫就听不明白了,既然愿意以命相报,那么大人心中当无恨意——这么急着追问,难不成是因为愧爱?”
“好吧,无论大人到底对姜重山的女儿怀着怎样的心,本宫只告诉大人一句话:大人若还像从前那样对姜家恨意滔天,本宫便还将大人视作我梁朝忠心耿耿的臣子,时时感恩;但如若大人要以此时此刻这番姿态来问我姜眠的下落,本宫不得不将您视作姜重山的女婿,若是如此……”
凤拨云没有将话说完,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摇摇头。
宴云笺低声:“娘娘开条件吧。”
真痛快。
可他越是痛快,凤拨云对他的鄙夷就越深一分。
她自己敢爱也敢恨,都从未因对姜重山的恨而转移到他女儿身上半点。眼前的人,有夫妻之恩在前都可以下毒手,当下的嘴脸,真真更显丑恶。
凤拨云垂眸,旋即笑道:“好。”
“常言道,心慈则貌美。大人容貌这般绝代无双,叫人见了忍不住猜测您是菩萨心肠,纯善仁慈。”
宴云笺静静听着,而一旁秋心已经懂了。
下一刻,凤拨云道:“可本宫觉得,什么样的心肠配什么样的容貌,若大人愿意毁去自己仙君之姿,本宫不是不能考虑应了大人之请。”
毁容,在当世可谓大事。
无论梁朝还是北胡及周边小国,都有严格的规矩,容貌不端正者不能承继千秋大业。如若容颜损毁,则更不配位,难得臣心,民心。
在凤拨云和秋心两道目光的双重注视下,宴云笺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半个字都未说,从腰间抽出匕首,对自己脸颊划下一刀。
顿时,如玉肌肤鲜血如注,他对自己无半点怜惜,下手真可谓狠绝,切肤之深,叫人难以置信。
凤拨云不动声色看了秋心一眼。
——自古以来,不讨价还价、一口答应的人,都是因为价格太合适。
合适到,怕如果不立刻成交,就没有机会了。
宴云笺道:“如此,娘娘可愿告知了么?”
凤拨云道:“本宫可以考虑。”
“娘娘——”
“本宫说了,可以考虑。大人损毁容颜才换得这句承诺,不要轻易遗失了才好。”
宴云笺脸颊刀口血流不止,很快便濡湿衣领与胸口。闻言他也不逼问,只道:“娘娘还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口,在下无不应允,绝不迟疑。”
凤拨云淡声道:“是么,大人一腔深情,真是感天动地。但本宫现在有些乏了,一时片刻也想不到什么要求,大人就安静些,老老实实等着,待本宫日后想到了,会请大人来交换手中答案的。”
“眼下,还请大人把路让开,本宫要回宫歇息。”
宴云笺没有让开地方。
凤拨云也不急:“宴大人,是你有求于本宫,而不是本宫有求于你。你心心念念要找的人是本宫仇人之女,若你真把本宫惹恼了,本宫就把她挖出来挫骨扬灰——你这么聪明,知道自己不应该与本宫作对。”
终于,他眼中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单薄衣衫被冷风吹的晃动,在风口中,他慢慢退后,让到一侧。凤拨云目不斜视,在他眼前聘聘婷婷走过。
*
凤拨云一路心事重重,进了宫门都沉着脸。
秋心扶着她:“娘娘小心脚下,方才在冷风口站了一会,怕是冻着了,回寝殿歇息吧。”
凤拨云看她一眼。
,尽在晋江文学城
秋心心如明镜,回头吩咐:“你们都回去吧,娘娘要歇息,要不了这么多人伺候。谁敢出来吵嚷,仔细你们的脑袋。”
众人应是,立刻退下了。
等人都走了,秋心扶着凤拨云低声:“殿下想起了什么?”
“秋心,你方才注意没有,当时在殿外,你我只顾着想公孙忠肃和太子之事,倒忘了宴云笺的反应——最开始宴云笺分明不想理会我,他已经走了,而我仅仅是叫住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态度就变了。”
秋心当然瞧见:“此人确实不大正常。”
凤拨云垂眸:两次相遇,所有细节都在脑中回放,任何一丝细微之处都被无限放大。凝眸半晌,她道:“今日出来前,我为了躲清净在姜眠那里看了会书。”
秋心不知殿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是啊。”
凤拨云皓腕轻抬,置于鼻尖下浅浅嗅了嗅,眼眸微微转动。
“此人心细如发,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什么?”
“原本宴云笺已有所怀疑,他在路上拦我,其实是疑心姜眠是不是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