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毫不留情极其残忍,果然宴云笺的目色变得寒凉,凤拨云满不在乎地漠然道:“大人不必觉得本宫说话难听,比起大人在自己大婚之日的所作所为,本宫这点皮毛手段,在大人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啊。”
宴云笺目光下至,片刻后抬眸。
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像是拼凑好自己碎成齑粉的骨肉囫囵堆搭,套上易碎的外壳。看上去,总归有些常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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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说的是,今日冒犯之处,实在抱歉。”他声线低哑得很,内里有血气磨着。
“请娘娘……莫与在下计较,您可愿告知姜姑娘的下落么?”
凤拨云抚了抚衣袖,漫不经心:“大人有颗七巧玲珑心,识人断物举世无双,不如大人猜一猜,本宫今日可会告知你?”
宴云笺沉默下来。
“你果然是真聪明。”
“不敢承贵妃娘娘夸赞,在下惭愧。”
凤拨云似笑非笑:“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本宫与大人没什么私交,日前更是逼迫大人自毁容貌,得罪了您,但实际上,本宫心里是很想与大人结交的——今日想卖大人一个人情,事情谈得拢了,才敢将大人所求和盘托出。”
“毕竟,来日我将大人想要的答案告知后,手中就再无威胁利器,届时盼着咱们之间几分情面,大人不会对本宫反咬一口。”
宴云笺面色浅淡:“在下懂了。娘娘大改往日之风,今日一见,知您已是皇城新主,在下斗胆移步内室详谈。”
落座,上茶,凤拨云削葱般的手指拨弄茶盖,侧头看一眼坐在下首的男子。
真端直如青松白鹤,若这么看,竟恍然觉他有一身潇潇君子骨。
凤拨云便笑了:“其实大人今日肯来,本宫心中十分欢喜。昔日你我皆为君下臣,如今亲自对垒,只看棋局由谁握在手中了。”
宴云笺声音平静:“在下从未想过与娘娘对垒相争,娘娘曾有意与在下结援为友,在下在前朝谋动,从未插手后宫,原以为,娘娘当懂在下的心意。”
凤拨云一手托着下巴,美目一转,漫不经心的凌厉:
“这话的意思是,眼下本宫把握的皇城,是你让给本宫的?”
“不敢。”
“呵……宴云笺,你我如今坐在这儿,身上都套着一层令人作呕的身份,好没意思。赵时瓒已经站都已经站不起来了,我们还守着臣子和宫妃的身份做什么?不如我们都明明白白的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视我为北胡四公主,我待你为大昭遗皇子,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好好说说话可成?”
宴云笺道:“公主殿下既然这么爽快,直接亮明底牌便可。在下掂过斤两,交易能成,自当奉上筹码。”
凤拨云懒散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我看的出来,只要你想,你可以动一动和我同样的心思。只是对上我,难免要耗去心力——而相比之下,你的力气还要用来为家国正名,为姜重山洗冤,所以你没有把手伸的这么长。”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凤拨云轻轻拍了拍椅子的扶手,“你对上面那张椅子并没什么兴趣,我说的可对?”
宴云笺道:“公主殿下鸿鹄之志,那些于我而言,却如浮云无意。”
凤拨云目光盯在宴云笺身上。
他说这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特别。
但会叫人禁不住相信,这是此刻,这权倾朝野的人真心之言。
凤拨云目光微转,缓声道:“宴云笺,虽然到目前为止,你的所有举止都让我觉得你的确不稀罕成为天下之主,可你素善伪装,我不会全信。”
“而且,我心中清楚,你也并非全然信我。”
宴云笺双眸静垂。
“因为我与姜重山有仇。你会担忧,如果我做了皇帝,我会不会将你好不容易才为姜重山争来的清名全然推翻。”
“娘娘是个明白人。”
凤拨云道:“今日召你一见,便是想将你我之间的误会解开——来日待我登上至尊之位,我必会了全你心愿,绝不擅动。将你母亲好好的交托在你手上,算是我的诚意。”
“我可以在此向你保证,乌昭和族的名声和姜重山的清白千秋不倒,姜氏满门名垂青史,没有任何人能在史书中添任何一笔污迹,”凤拨云目光紧凝,沉沉盯着他,“姜家莫须有之罪,我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你不阻我上位之路,姜眠氏该有的尊荣,绝不会因旧日仇怨而湮灭。”
凤拨云起身,走到宴云笺身前弯腰压低声音:“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一旦昭告天下,可保姜家万古流芳。但我的要求便是——我会将你以诬陷忠臣之罪斩首示众,留着你,我不放心。”
即便她现在看透了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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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他真心悔过,赌上自己前程与性命去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
可这种深情能维系多久呢?一旦随时间浅淡,他会变成一个难缠的敌人。
宴云笺缓缓抬眸,他们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如同刀刃碰撞,寒凉彻骨。
宴云笺薄唇微启:“北胡的呼青腾将军已经跨过雄山关了吧,再夺下三城,就要兵至京城了。”
凤拨云心中一紧,面上仍款款微笑:“你提起呼青腾是为何意?”
“你不必紧张,”烟宴云笺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变深,“我只是想说,我偶然听旁人谈论过几句呼青腾将军的行兵策略,你们北胡这位将军,领兵作战颇有姜公的风格,兵临城下,指日可待。”
凤拨云心中一寒。
幸好宴云笺志不在此,所以没对此事过多关注。否则,只听旁人谈说便隐隐看出他风格贴近姜重山,但凡他有半点上心,必能发现姜重山未死。
凤拨云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呼青腾势如破竹,你又待如何?”
“你打算何时登基?”
凤拨云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沉思片刻:“至少要等呼青腾进京——”
“迟了。”
“你说什么?”
宴云笺道:“呼青腾进京就算顺利,最快也要二十天之后。你我既已联手,前朝后宫皆已把握,何必再等?”
“那也应……”
“你不是已经让太医院放出消息,你腹中怀有龙裔吗?以此皇子之名先行登位,消除那些未归顺朝臣的反对声浪,于你而言,岂不比等呼青腾进京还更畅通无阻?”
凤拨云抚了抚眉毛。
她望着对面的男人沉默半晌,最终莫名一笑:“之所以不这样做,是因为我早登基一天,你便早死一日,谈判没有这么谈的。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如此一来,岂不成迫你去死,恐激起你的反心。”
“宴云笺,算我愚昧,实在看不懂你说此话的深意。我说了,我登基后便会杀了你——难道你急着去死吗?”
宴云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
如同苍翠欲滴的青竹,回风荡动他的衣衫,仿佛下一刻,他要化仙而去。
须臾,他浅笑一下:“我当然要赴死。但我想自己选择死法。”
凤拨云微微拧眉,盯着他。
“你的诚意我收下,要求亦会完成。我有两个条件。”
宴云笺道:“第一,即刻为姜氏修建一座安灵塔,塔身尽可能高于世间现存的任何建筑,便是后世也很难超越的高度。第二,来日史书工笔,绝不可为我遮掩分毫,昔日构陷,污蔑,背叛,一切辜恩负义的滔滔恶行,需一笔一笔记在史册。”
“令我身后遗臭万年,由得后世,评说怒骂。”
第121章
冰壶玉衡(三)
凤拨云独坐在主位上,
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秋心带着姜眠进殿,在她一声轻轻的阿姐中才回过神来。
凤拨云抬头:“你接着去玩儿吧,以后都会很安全,
他不会再过来了。”
姜眠却没去,走到凤拨云跟前挨着她坐下,歪头瞅她脸色:“阿姐,
宴云笺怎么会突然寻你?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想起那个刚刚被她堆好的雪人,曾经的回忆渐渐在心中翻涌,姜眠立刻收回思绪,
不敢多想,“他看见了那个雪人……是不是怀疑了什么?”
“怀疑什么?”
“怀疑是我堆的。”
“你写名了?”
“……没有。”
凤拨云侧目看她,“是,
但我把他打发了。不过他心里定然还是怀疑。”
姜眠心中一紧,
双手握住凤拨云搭在一旁的手:“阿姐,他不是好相与的人,
又恨我入骨,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把我交给他……”
“我在你心中,是不是就如同我封号一般,只能柔顺的任由别人欺凌?”
姜眠无奈,好笑的哄她:“我当然不是那样想,只是本能安稳过日子,
总不能为了我,
平白惹上一个难缠的敌人。”
凤拨云冷笑。伸出食指在姜眠额头上毫不客气狠狠一戳:“少给我自作多情,
我还不至于失心疯一样的护着你。他没有证据,
真发现了还需你说,我立刻把你拽来丢出去。”
姜眠脑袋被她戳歪,
揉着额头盈盈一笑:“那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凤拨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盯着姜眠,“你说他恨你入骨?你方才说把你交出去时,还那么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姜眠眨眨眼睛:“我没视死如归。”
“你有。”
有吗?姜眠微微低头,下一刻,凤拨云伸手捏着她下巴,将她脸转过来:“你觉得若你落在他手中,他一定会杀了你?”
这话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中最软的地方。姜眠咬了下嘴唇:对吧,毕竟从历史记载来看,至少要三年宴云笺才会表现出与此前迥异的性格,现在他体内爱恨颠还没解开,对自己自然是恨之入骨,死而后快。
凤拨云没有错过姜眠的神色——她当真认为,一旦落入宴云笺手中,她必然会要她性命。
一点也不信他会后悔。
不过,从方才宴云笺言论来看,倒确实不像那等负心后又后悔的渣滓说的出的话。
罢了,臭男人,管他呢。
“好了,不说这个了,”凤拨云放开姜眠,“别为一个男人摆出这副死人样。”
姜眠一下被她逗笑:“我哪有?”
“没有最好。”
“阿姐,我真的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么?”姜眠问,“你方才看着有心事的模样。”
凤拨云嘲讽:“你能帮我什么?”
姜眠说:“那可多了,你得说出来才成啊。”
“我没有心事。也用不着。”
“那我给你捏肩?”
“不用。”
她越冷脸,姜眠越想逗,一时手痒,竟胆大包天地捏了一下凤拨云美艳高贵的脸。
凤拨云怒了:“失心疯吧?滚滚滚。”
……
宴云笺顺着凤拨云指引来到奉元殿。
离开之前她说,仪华长公主与皇帝还有些未了之事,离宫前要与他算清。
殿门虚掩,宴云笺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皇帝床榻边站立的白衣女子。
她瘦弱而单薄,墨黑的头发挽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发髻,一根素簪斜插,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任何装饰。
听见动静,仪华长公主回头,那张艳丽绝尘的面容映入眼眼帘。
宴云笺心绪一动,忽地模糊了视线。
“娘。”他极轻唤了一声。
对面的女子却没有应,扫过这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的脸怎么毁了?”
“不碍事……”
仪华突兀笑了声:“我不是在关心你。你模样长的很像我夫君,毁了容貌,就如同毁了他一般。”
她说的是“我夫君”,而不是“你父亲”。明明是同一个人,此间细微的差别几乎是世上最深的壁垒。
宴云笺一颗心被猛然攥紧,眼前绝色女子目光冷然,满溢失望恨怨之色——让他几乎记不清,儿时是怎样被她护在怀中疼惜呵护的。
仪华却不再看宴云笺,淡淡转过头,望着床上平躺的皇帝。
床边上一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太监颤着声音:“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您……”
“给我件趁手的东西。”她平生吩咐。
“这……这……”,尽在晋江文学城
宴云笺缓步上前,取下腰间随身佩戴多年的匕首,双手托举,递给仪华。
仪华冷静的黑眸低垂,瞧了一眼,终于伸手慢慢握紧这把匕首:“这是我夫君的东西,当年是我把它交到你手上的。”
宴云笺心下一片苍凉。说不出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仪华抽出匕首,对着床上的皇帝。
皇帝卧床,但不知凤拨云给喂了什么药,他精神头极足,只是浑身无力无法起身。
看见仪华他本惊疑不定,直到她抽出手中的匕首,尖锐寒芒的刀尖对准自己,才终于打着哆嗦连连求饶:“仪华……仪华你要干什么?!朕是天子,你难道真敢伤朕的龙体?你就不怕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见……”
“哈哈哈……”仪华仰头大笑,笑到最后几乎成癫狂之态,“贱畜。凭你也配提列祖列宗!”
“仪华——朕承认有对不住你之处,可是、可是朕也是你的兄长……朕……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仪华,我可以向你磕头认罪……”
“磕头?认罪?”
仪华缓慢重复这两个字眼。每个字咀嚼来,唇齿间都留下刻骨铭心的恨,“你的罪行,仅仅是磕头便能认得下的么?”
“我……”
仪华弯腰,目光如一潭死水,盯着皇帝惊恐的眼睛:“赵时瓒,我身为公主,从小便懂梁朝皇室的凉薄无情,你为了扩充地域,践踏大昭,我可以理解你作为皇帝的野心。”
“残害我的夫君,从立场上讲,我可以不怨。”
皇帝几乎忘了呼吸,嘴唇发抖:“仪华……”
仪华眸光一戾,手起刀落,狠狠一刀扎在皇帝两股之间。
“啊!!!”一声凄厉的惨呼,皇帝双目充血,疯狂挣扎,却也只是如同死鱼缺水一般在床上扑腾,连坐起来都不能。
“啊!啊!啊!”
他不断惨叫,眼泪混着口水涌出,惨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恨恨盯着仪华。
“你恨朕……折辱你……你可知朕是真的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