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华面无表情又切一刀,鲜血飞溅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
“这道宫刑之于你,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
仪华恨声大笑,“没想到今生我竟能偿以多年夙愿,苍天到底待我不薄,让我亲自动手。”
皇帝喘.息声如残破,说几次便歇一阵:“你有什么、有什么可不满的……当年大昭覆灭,你不过是一亡国皇后罢了……若不是朕心软,留下你一条贱命,你早就带着你腹中的贱种死在当年……何来今日……你有什么动不得碰不得的,你这条命……都是朕许给你的……”
仪华很突兀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慎人,如同母狼一般:“你说的不错,当年你让他的遗腹子降生于世,算是做了唯一一件人事。”
“可我这一刀,却是为我的孩儿报仇雪恨——你可曾知道,那个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伤残了身子,在这深宫中当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你可知道我心中的恨!!”
皇帝圆睁眼睛,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用力侧头望一望宴云笺,而他只是在阶下立着,脸上没有任何神色。
她的孩子不是好得很么?皇帝怒恨摇头:“你胡说、胡说什么?朕何曾……何曾……”
仪华一把抽出了刀。
猝不及防的抽刀比刺入时疼痛更甚,皇帝喉头充血,发出呵呵声响,瞬间晕死过去。
宴云笺侧身对底下吓得头都不敢抬的小太监道:“皇上身体不适,去请太医来。”
小太监大气也不敢出,慢慢抬头,浑身打颤瞧一眼宴云笺。
宴云笺道:“皇上万岁,绝不可有分毫闪失,去请太医院的周太医吧。早年间,他曾为我正骨,手法一绝。传的时候一并告诉他,若皇上龙体不能恢复如初,便叫他在五大酷刑中自己挑一样赏了自己。”
从寝宫出来,外面天色沉沉。
卷积的云堆成灰色,阴阴似水,一场风雪将至。
冷寒的空气粘在肌肤浮起一层战栗,仪华双手交握,站在风口任凭回风穿梭于身体。
宴云笺立在她身后,再次唤了声:“娘。”
仪华没有回应,沉默片刻,道:“听说你杀了薛琰。”
他离宫前那个晚上,她怔望着他良久。
——阿笺,你要离开,有一件事……娘可以告诉你了。
——武义侯的独子,是你同胞双生的弟弟。
宴云笺道:“是。”
“他的父亲在姜重山一案中出力,他害惨了姜姑娘,是不是?”
“是。”
仪华缓缓点头:“是该死。杀得好。”
她侧头垂目,淡淡看向宴云笺的袖口——他的左手肌肤白玉无瑕,却残缺了一指,消殆这份美感。
注视良久,仪华开口:“伸出来我看看。”
宴云笺依言照办。,尽在晋江文学城
仪华托着儿子的手,拇指在他手指断口处摩挲而过:“怎么想的,现在还觉得疼么。”
分明是关心之语,从她口中道出,讥讽之色浓郁,锋利感不亚于断指痛楚。
宴云笺指尖轻颤,欲往回缩。
“我在问你话。”
他低声:“现下已不疼了。”
仪华细瘦指尖抵住那伤口,渐渐使力抠进,残口见血,顺着冷瓷般的手一线流下。
“现在呢?”
“娘……”
“这声娘日后不必再唤!”
仪华一把甩开宴云笺的手:“当年你离开前,我与你说过什么,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么?你当时答应了什么,也都是哄骗我、糊弄我的么?!”
断口处汩汩鲜血,像是从心尖泄出,带走周身所剩无几的温度。
——姜重山忠肝义胆,治世之臣。阿笺,你记住,若来日真有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不要用别人的血作踏石。
——你是乌昭和族后裔,宁死,不要辱没自己。
而当时他说,父祖英灵在上,他绝不会自践乌族清名。
凄寒长风中,宴云笺声带含血:“……孩儿给父祖蒙羞了。”
他声音那么低,却像谧静山顶撞响的古钟,震的人魂灵动荡。
仪华失望至极望着他,声声凌厉:“难得你说的出口,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畜生。”
她倏地抽出匕首,锋利刀刃寒光一闪,对着宴云笺心口刺下!
宴云笺睁着眼,一动不动。
刀尖切入半寸,仪华枯瘦的手剧烈颤抖,却无法再进一步。
那年他们迎来了第二个孩子,他欢喜激动地半跪在自己身前,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她低头看,就看见他亮若星辰的暗金眼眸:“阿曦,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这么好……我们已经有云城了,这次生个女儿好不好?”
她问:“你不想多些儿子分担么?”
他微笑:“傻话,有云城还不够么?再要一个女儿,你我儿女双全,以后就再不叫你吃这样的苦楚了。阿曦,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长子的名字是族宗钦定,这个孩子,总算能咱们说了算。我想了,女儿也要辈云字,免得旁人当她是普通公主,小瞧了去。”
这当然好,她不由欢喜,摸着肚子,又想起一事:“可若是生下的不是女儿呢?”
他拥着她沉吟:“那就取一个……儿子女儿都能用的好名字。”
冥思苦想多日,翻烂了他看的头疼诗集,终有一天,欣喜若狂来告诉她:“阿曦,你看易安居士这句是不是极好?‘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不是妙极?云中锦书……咱们的孩子,合该是天赐的锦绣,便唤云笺,你觉得可好?”
仪华闭上眼睛。
这是她的孩子啊。
是她与他怀着无边欢喜期盼的孩子,却生不逢时,受尽苦难。
因他那随了父亲的双眼,她将她留下,而将另一个孩子秘密送走——从那一刻开始,她注定对他充满亏欠。
为长子和三子铺过路,唯独没有能力为次子谋划人生。
仪华拔出那入宴云笺身体半寸的刀。作为母亲,便是再恨,也下不去手亲杀骨肉。
深深吸一口气,仪华一把拽起宴云笺胳膊,粗暴地挽起他衣袖。
“娘,不要……”转瞬之间宴云笺便明白她要做什么,立刻抽手。
仪华喝道:“不许动!”
“娘,孩儿求您了,您要打要杀,孩儿绝不反抗丝毫,求您……”他肝胆俱裂,胡乱恳求。
仪华手中的刀已压在宴云笺手臂刺青上,她面无表情,出口的话比与刀锋无异:“你本就该被乌昭和族唾弃,你父亲看了你,也会这样做的。”
“娘,不要……不——”,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无一丝手软,刀锋一划,皮削肉断。
那下手极狠,生怕不能去根一般,直削的见骨。
温热血瞬间流满臂,宴云笺似感觉不到,呆呆望着地上那块刺青的皮肉,跪在地上去捡。
仪华用脚踩住:“不必捡了。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大错已经铸成,便是此刻痛悔又有何用?”
宴云笺的血淋漓在地上,像残红凋零的花瓣。
而仪华看见,只是厌恶地移开目光。
“这把匕首,你不配。”她收好匕首,最后看了裙边残损破败的人,“我无能,下不去手杀你。眼下除去你乌昭和族的身份,从此你再不是我与他的儿子。”
第122章
冰壶玉衡(四)
深夜,
宴云笺一人在院落中,身着极单薄的素衫,沉默堆着一个雪人。
他的双手早已冻的通红,
断指之处浮白溃烂,手臂上剜肉的伤口没有包扎,动作间不断扯开,
暗红的血滴滴落在雪地上,如同艳丽的红梅。
这一场大雪,积雪深厚,
他堆的雪人比在宫里见到的那个还要大
在两边分别插了一根枯木枝,宴云笺呆呆跪在雪地里,偏头打量:
雪人分明都是按照阿眠所说的来堆,
模样也与当日在潞州所堆的那个相差无几,
可当时的小雪人,温馨可爱,
如今眼前这个——
枯瘦扭曲的手臂,一滩厚重无形的身子,
雪白一张面目,类人非人,只剩阴森可怖的诡谲。
饶是如此,宴云笺仍小心翼翼靠了过去。
如同感觉不到寒凉,他跪在雪人身前,
将头倚在它冰冷坚硬的身体上:“阿眠……”
多余的话也不说,
只轻轻念一个名字:“阿眠,
阿眠。”
唤过几声,
他就不敢唤了。
被他这样的人想念,他只恐扰了她的安宁。
宴云笺闭上双眼,
靠在雪人身上沉沉睡去。
梦中,他的父亲含笑抱他:“阿笺,你是让我最骄傲的儿子。”转眼间,他丢开他,与他如出一辙的暗金瞳孔透出厌恶的光,“畜牲——畜牲——你脏了我乌昭和族的清白,你不配再当乌昭和族人。”
他身后是母亲狰狞的脸:“你不配,你不配当我们的儿子!”
他们相携而去,任凭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转眼间,他身处喜堂之中,不敢置信四下回望,见主座之上姜重山夫妇端坐。
定睛细看,却发现他们手脚和头颅不自然扭曲,脖子上长着一道明显的针线缝合痕迹,像是几块身体勉强拼凑在一起。
义父扭曲的脸对他笑:“阿笺,今日过后,你既是我的儿子,又是我的女婿,你要对我的阿眠很好,知不知道?”
姜夫人一如既往的口不饶人,面上却是含笑的:“我还是不喜欢你,且看你日后表现吧。”
他回过头,耳边狂风大作,天地呼啸,看见他的阿眠被许多面目模糊的男人撕扯着拉走。
心脏几乎不被碾碎,他大喝上前,要在那些畜牲手中保护他心爱的姑娘。
可是拉开那群人,却见他的妻子已经变成一滩血水,被撕碎的婚服泡在血水中,残破不堪,那些男人的笑声如同恶魔低语,生生刺入他脑中。
主座上的人已变成淋漓的尸块。
满目喜庆的红绸皆是未干涸的血迹,滚滚而流。
宴云笺睁开眼睛。
天色已亮,地狱里,日光映在他雪白的脸上。
他从一片潮湿阴冷中爬起来,身上衣衫湿透,血液也早已冻僵,连骨头都一时片刻动弹不得。
那些梦中的人都离他远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的阿眠,他的义父,姜夫人,姜大哥。
还有他的亲兄长。
父母也唾弃、厌弃了他。
宴云笺从地上捞起一捧化尽的雪水,冰冷水滴从他指缝中流落。
看啊,他的雪人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剩下,世间至余他,和满地狼藉。
……
姜氏的安灵塔很快修建起来。
腊月初四,地基搭好时,宴云笺去那里看了整整一日。彼时,姜眠在凤拨云授意下,进到密室见到萧玉漓,扑到母亲怀里放声哭泣。
腊月十三,塔身正式开始搭建,工匠队伍中来了一个力气很大的男子,他身形修长挺拔,时常遮覆面容,从不与人说话,只是默默干活。
那时,姜眠刚刚喂母亲喝完了药,坐在窗边,盘算着父亲归来的日子。
安灵塔拔地而起,许多百姓也自发加入修建,从没人见过这么高的塔,塔身还在往上延伸,有人说此塔大概要建到几十余层。,尽在晋江文学城
宴云笺独上高塔,在还未修建完成的筑顶,沉默坐了一夜又一夜。
漫天星河,璀璨九天。
寂冷的风吹拂银丝夹杂的头发,他任由自己沉沦在回忆中。
想起阿眠曾央他带她去屋顶看星星,他不愿意,嫌上面冷会冻着她,她就一直央求磨他。
他又如何能拗得过她呢?终于还是答应了。
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依偎在他怀里,看天上的星星,问他许多他答不上的问题。
他说:“阿眠,什么是星座?”
他的姑娘回答:“就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也不知她又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书。
觉得好笑,又觉自己学识浅薄,在心爱之人面前竟答不上提问:“我不通星象,明日便学。”
阿眠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很难的,你别学了,我教你就是,我有自己的见解,比你自己学的好。”
她说:“我是巨蟹座的,你是天蝎座,我们是天作之合。”
“怎么都是动物啊?”
“嗯,就是。”
他不懂这名字为何如此奇怪,但闻听“天作之合”还是笑弯了眉眼:“那星座上还说什么了?”
她不讲理的板起脸吓唬他:“哎呀。听听就得了,你怎么还追问呢。爹爹不喜欢这些,怪力乱神的,要是知道他心爱的儿子私底下求知若渴的问,肯定二话不说打你一顿。”
他说:“不看了,下楼。”
“别别别——我说我说,”阿眠又拧他腰间,“一言不合就这样!你一点都不君子!你这是——小人行径!”
君子也好小人也罢。他统统都认:“所以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