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堂瞠目。
行,他可谓是真有精神头。张道堂重新打量了一下宴云笺,感慨人用情之深,实在是当世罕见良方:“……我也不说什么了,您随意。”
他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前头说皇上今日秘密过府,来看姑娘。也不晓得这个时辰她走没走啊。”
*
宴云笺到姜眠房间,正看见凤拨云穿着利落的黑色披风,头戴兜帽走出来。
他们二人目光对视,宴云笺微微拱手。
正要称呼。凤拨云抬手:“不用多礼。”
宴云笺颔首,他们二人之间本也没什么话要说,当下他没寒暄,打算绕过凤拨云往屋内走。
凤拨云向他撇去一眼:“等等。”
能堂而皇之的在这里,他与姜家之前的恩怨应当已经消磨殆尽。可她还没问过,不能放心:“朕听说了救治阿眠的办法,看你脸色,也知是百般非人折磨。朕只问你,你是自愿的,还是受了姜重山夫妇的逼迫?”
宴云笺道:“您为何有此一问。”
凤拨云冷垂着眼,没有回答。
他又问:“若是被迫,您觉得要用如何条件,才会叫我屈服?”
凤拨云道:“朕不知道。但你这个人,总是叫人看不透彻。”
宴云笺点点头。他最爱的人躺在屋里。除她之外,他被这世上任何人猜忌怀疑都没什么感觉:“没有人逼我。”
这几天他受了不少折磨。身子比平常弱些。站在这儿和凤拨云多讲几句,被寒风一吹,忍不住咳了几声。
凤拨云冰冷的目光上下一扫:“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般弱不禁风?你这副残躯败体,好好养养吧。阿眠喜欢你,你得有能力照顾她才是,弄成这么副鬼样子,像是要随时断气似的,成何体统?”
宴云笺啼笑皆非,猜测她虽然知道他在救阿眠,但不知放血这样的细节,想解释两句,又暗道罢了。
“我晓得了,等阿眠醒来时,我必定以健康无虞,不叫她担忧难过。”
算他识相。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凤拨云多聊一句也不想,点点头抬脚走了。
宴云笺推门进屋。,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两日,姜眠唇瓣已有些浅浅粉色,不像当日那般惨白如纸,看着叫人心头宽慰不少。
宴云笺没在床边坐下,坐着离她太远。他便跪在姜眠榻边,这样身量矮下,能离她近许多。
她乌发尽数散着,柔顺包裹身躯隐在棉被之下,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精致小巧的鼻尖,还有一些贴在脸颊上,又乖巧又可爱。
宴云笺微微笑着,舍不得移开眼睛。
注视良久,伸手轻轻为她拢一拢发丝,又摸摸她的头。
她的长发软软茸茸的,极其温柔。
心底的怜一下盖过一下,宴云笺轻柔捧出她盖在棉被下的手。这只手比她手臂肌肤明显要暖的多,应当刚刚被人长久的握在掌中。
宴云笺唇边笑意加深,将脸颊贴在她掌心,小动物一样轻轻蹭:“阿眠,你这样好,谁见了都喜欢,连凤拨云都要来跟我抢。”
“每次召你进宫连住几日,不到十天又让你过去。真讨厌。”
“她那样的性子,又是皇上,我都争不过。以后你可不能太偏心,冷落我太久。”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桌边铜镜倒映出他容颜,他容颜无双,笑起来依旧极其好看。而半束的长发中夹杂着根根银丝,为他这一个羞赧简单的笑,增添许多百转千折的意味。
他已不复少年郎,说起这样孩子气的话,显得又心酸又可怜。
宴云笺低声道:“阿眠,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只是有一点点吃醋,一点点。看见有人对你好,其实我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我真希望天底下所有人都温柔待你,没有人伤害你。”
他双手握住她搭在被外的手,拢在掌心,她细软纤弱的手比他的手掌足足小了三分之一,让他合拢手指都觉得有些空。
将那微凉的指尖抵在唇边,宴云笺细细吻了吻。
“阿眠,快些好起来吧。睁开眼看看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阿笺哥哥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姜行峥伤你,是不是很委屈?那要醒来与我说啊……不要难过就一直一直的不理人。”
“我很想你。真的很想很想。”
姜眠安安静静躺在枕上,什么回应都没有。
宴云笺疼惜地摸摸她脸颊,与她低语许久,才小心翼翼将她手放回棉被中一一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上浅浅一吻。
阿眠这个样子,再用力亲一亲他都不舍得。薄唇在她眉心贴了贴,便怜爱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阿眠容颜安宁,看着总觉得她在微微含笑。像是有什么好梦。
宴云笺视线粘在姜眠面上,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自己所觉是真的,她似乎真的在笑:“我的阿眠这是做什么梦了?这样开心。”
他缓缓俯身,将头靠在姜眠身边,脸颊挨着她纤瘦的肩膀:“阿眠,那我收回方才的话。只要你开心,多睡一会儿也无妨。这段时间你很累了,那就休息吧。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静静呆了一会儿,忽地宴云笺察觉腕间似有不妥。低头看去,果然见纱布透血,已经晕开了一大块。
怕弄脏阿眠的床褥,也担心血腥味熏着她,他起了身,打算把血止了再来陪她。
这时外面有人轻轻敲门,好一会儿,才踌躇道了一声:“……公子。”
是元叔。宴云笺起身过去开门:“元叔,您有何事?”他坦坦荡荡。称呼起来极为自然,没有半分往日隔阂怨怼。
元叔张了张嘴,曾经看向宴云笺恨毒无比的目光,如今变为复杂、甚至有些闪躲不怎么敢看他:“公子,我是来告诉你一声……”
“姜行峥已经抓住了。现下人在后院偏房,将军正在审问。”
第135章
尾声:相思红豆(三)
风高,
月静。
偏房四周的草高半丈,荒芜杂乱,风一吹,
沙沙作响。像无根的飘萍,哀怨不绝。
偏房内掌着两盏灯,光线不甚明朗。,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行峥跪在中央,
双臂被反手绑缚着,发丝微乱,衣衫破损,
脸上有些脏污狼狈,想来是近日奔逃的日子并不好受。
他身旁还有一人同样被绑缚极紧,瘫跪在地,
垂着头一言不发。
姜重山原本就不喜欢古今晓,
他做再多歹毒之事,在他心中也不会有情绪波澜起伏。
可是姜行峥不一样。
沉默蔓延了很久,
姜行峥率先开口:“父亲,你一直说,
孩儿才能不佳。到如今我却有些心服口服。原来我真的如此无能,原以为我们二人的手笔,您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却没想到,这么快被您查出端倪,将我抓捕。”
姜重山沉默听完他这一席话。一个字也没有回,
抬手,
结结实实抽了他十鞭。
他的控鞭力道之强劲,
曾经一鞭将人扯成两半,
若非还有话要说,这十鞭下去,
姜行峥早就成了一滩烂泥。但即便如此,眼下他也伤及肺腑,摇摇晃晃喷出一口血。
他被绑缚着,挣扎不得,咳了半天,最终扬起唇角:“父亲如今,已经连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了吗?”
姜重山道:“我不知要与你说什么。你跪在我面前,所忏悔的,竟然是自己能力不足。懊恼的,是没有将我蒙在鼓里。”
姜行峥闭上眼睛,喉结微滚:“爹爹。不论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阿眠……”
“那他呢。”姜重山握紧手中鞭子,虚虚指了指一旁一身黑衣头戴兜帽的人。
那人从一开始便静立一边,听到姜重山的话后,才抬手放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熟悉苍老的脸。
姜行峥见了,喃喃:“高叔……”
高梓津俯视他,眼底有一丝平静沉缓的恨意。
“你说你不想伤害阿眠。那你高叔呢?难道不是你蓄意所杀?”姜重山失望至极,甚至不能理解,“你在战场上,断过手臂,碎过腿骨,被流箭扎穿心肺——你在下杀手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受过的恩惠?!甚至你杀人的目的,都是为了阻止你给宴云笺下的毒被解!”
姜行峥重重闭眼。
他白净的俊脸上混着鲜血灰尘,终于叹道:“原来不是我做的不好,而是高叔你没有死啊。哈哈哈……原来是我,少了那么一点运气,枉做了小人。早知如此,我又何必……”
姜行峥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高叔没有死,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哪怕是再早些、再晚些,都不会有如此造化弄人的结果——若早知自己已经暴露,他又何苦白白断送阿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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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地痛哭,姜重山始终冷眼漠视。
宴云笺和萧玉漓几乎前后脚到的,门虚掩着,他直接推门进屋,路过跪在地上的姜行峥,顿住脚步垂眸俯视。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察觉到宴云笺目光,姜行峥忍了忍眼泪,微微仰头,却没有看他,“就算你恨不得把我吃了,也总有些想问的,想谈的。总不至于下一刻便拔刀将我砍了吧。”
宴云笺眸心寒光彻骨,尚沉得住气,反而是萧玉漓听到此话,忍不住冲上来甩他一记响亮耳光:“孽畜,此时此刻你竟能说出这般没脸的话来!”
姜行峥受了一耳光,神色还是淡淡的:“母亲……”
“不要唤我母亲!”
“……是啊,以我的身份,打从一开始就该尊称您一句姜夫人。”姜行峥微微笑了下,“只是,请恕孩儿无礼,纵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一时片刻也改不了口,还是要叫母亲的。”
他深深叹出一口气,目光环视,微笑道:“我们一家,终于还是聚在一起了。”
姜重山怒极反笑:“一家人?对自己的妹妹痛下杀手后,还能称为一家人么?但凡还有半点人性,都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力量单薄的小姑娘下如此狠手!更何况是你——阿眠遭你毒手,可知她是牵挂你、惦念你生辰将至一心一意想接你回家的?!”
提起妹妹,姜行峥眼中划过一丝痛楚,抿紧了唇,低下头去。
姜重山移开目光,隐忍片刻,抬眼看宴云笺。
宴云笺明白他的意思:“义父,我没有什么要问他的。他能下手杀阿眠,对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您且问,我等着杀。”
姜行峥喉结微动,绑缚在一起的手指微微蜷缩。
记忆中,宴云笺从未用如此语气跟他说话。他对他恭敬尊敬,虽然比他小两岁,却处处照顾优容,如同是他的哥哥一般。
受了这一番漠然之语,叫他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姜重山听宴云笺那么说,心下也是惨然。若说审,其实也没什么可审的——有高梓津和凌枫秋两个人证,杀害阿眠一事他也推赖不掉,甚至他自己也都承认这些。事实清楚,直接杀了也无可厚非。
可父子一场,他实实在在怜惜过他。很多事情总觉心有不甘。
姜重山沉声道:“我有些问题要问,你要如实回答。”
姜行峥垂首,算是默认。
“第一,你是什么时候对那至尊之位生出心思的?”
姜行峥静静道:“从月先生第一天来军营。他私下见我,告诉我他是为我而来。”顿了顿,他继续,“先生推演出梁朝气数已尽,而我,就是下一个天下之主。”
私下里,他习惯叫他月先生,而不是小舅,或者古今晓。
姜重山万万没想到是这么荒谬的答案:“就是他——他告诉你,他推算出你能当皇帝,你就这样信了、还为此丧心病狂筹谋多年?!”
姜行峥道:“我为什么不信!月先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说第二天会刮南风,阔邱之战可迎借风势叫我们一举得胜,果真如此;他说半月后北胡完颜赤虎会暴毙而死解我们危困之局,也是不差;他说北境之战会在文永十八年春天结束,果然,北胡的先锋大将死在了您铁蹄之下!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应验,您要我如何不信他?!”
姜重山刀一般的目光落在古今晓身上。
那不是一般的目色,比冰更寒,比刃更利。
姜行峥膝行两步,挡在古今晓面前:“月先生并非普通的谋士,他和母亲的师父不一样,他并非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而是真正的先生。他有大本领,能通晓未来。他看见我黄袍加身,也看见宴云笺从高塔跃下粉身碎骨——”
说到这,他浑身一震,对着宴云笺的方向大声喝道:“你还不承认吗?月先生已经算准了你的心思!宴云笺,你不知道吧,早在七年前月先生便断言,如若能走到给你下毒的那一步,你终究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你一定会修建一座高塔,按照你们乌昭和族的训诫,残躯碎骨,不存于世,还恩于人。你扪心自问,你为何非要修建姜氏灵塔?打从一开始,你敢说你没有存着从那最高处跳下去的心思?!而这一切早早便被月先生了然于胸,你的结局,本就该是粉身碎骨!”
饶是在如此震怒之中,姜重山的目光也不由转向宴云笺,萧玉漓亦是如此。
只有宴云笺静立不动,一沉默不语。
半晌,他讥笑:“若真如此灵验,眼下结局又是哪般。”
古今晓终于抬头:“宴公子此言差矣,命运之事,本就是毫厘之差,谬以千里。我至今都不觉自己有任何错漏之处,只不过,您神志恢复的确比我想象中要快。我本推断是三年之期,而您不到半年便颠覆毒性,却是我万万算不出的——情义之深,竟能使被蒙蔽了的心肠重见天日。实在佩服啊。”
“宴公子,姜大人,在下并非胡言乱语,八卦推演之术绝不是装神弄鬼。此中学问,无穷无尽,有时您二位不得不信上一二。虽然眼下看来似乎我与主公一败涂地,可未来之数,又哪说的准?”
萧玉漓咬牙道:“未来之数?到现在你竟还有脸说未来之数,你的死期已经到了,我绝不会容你!”
古今晓道:“师姐。的确是小弟对不住你。可是师姐应当知道,小弟文不成武不就,身为男子,却苦于不能一展抱负,奈何老天到底赏了饭,让我在师父衣钵一道极具天赋。无奈,只得另辟蹊径,侍奉未来的天下之主,他日也可得一人之下的尊荣。”,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玉漓冷笑:“尊荣?你只会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来换取荣耀加身吗?”
古今晓道:“卑劣?下作?师姐,恕我直言,你幼时不幸与母家失散,是师父抚养了你,你没少见他用蹩脚的把戏和拙劣的话术哄骗他人。他用这样的手段,换来几个铜板养活了你,你可觉得他卑劣下作?好事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师姐不曾出言愤慨,甚至还为了师父与夫君争执多次,可怎么换在小弟头上就变成这般不堪?难道是因为被欺骗之人换做自己,就受不了了吗?”
这番话听完,萧玉漓一声啐道:“你的歹毒如何能与师父相提并论?师父是骗来几个铜板,但他可曾真的伤人?可曾真的害命?他为了养活我,不得不丢弃自己的尊严,捡好听的话、用阿谀言语奉承他人而讨来赏钱,我怎会觉得他不堪?你又如何能一样?你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他人的性命,手段实在令人作呕。”
古今晓沉默不语,姜行峥却开口道:“月先生也并未蓄意伤害他人。母亲,又有谁生来就愿意伤害别人?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要辅佐我成为一代君王。”
这话听着委实可笑。姜重山道:“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给宴云笺下爱恨颠之毒,是你们何时定下的计划?”
上一刻方才说过并未蓄意伤害,下一刻便要回答这个问题。姜行峥纵手段狠辣,脸皮也没有那么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我与月先生刚刚熟识之时,便定下了此计划。”
“……什么?”
“十几年前吧。大约是他来军营的第二年。”
宴云笺眉心紧拧,本是半垂的眼眸微掀,阴鸷凝望姜行峥。
姜重山道:“好好回话!那时你还在北境,宴云笺还在宫城。与他相识是几年之后发生的事,你们当时如何能定下这样的计划?”
“所以我说月先生算无遗策,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那时就已经算出宴云笺和我们家之间的缘分。他说过,宴云笺与阿眠是千年难遇的佳偶天成——他们只要能遇见,那么命中注定,一定会相爱。”
宴云笺眸光沁出血色,缓步上前,姜重山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让他说完。”
他身上的杀气掩也掩不住。原本以为只是自己被编入局中,谁知竟是因此原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早早的把阿眠也算上一道利用。
姜行峥就像看不见宴云笺的动作,目光放远,沉沦在回忆中。
“月先生……极擅长八卦傀儡秘术,他请后世游离之魂一丝精魄,窥见后世天机,进而制定出了这个计划。战争结束前的那个冬天,我回京入宫探望阿眠,随行之人便是月先生装扮的小斯,当时趁阿眠睡着,在她身上种了傀儡之术……”
才说到这一句,他被宴云笺当胸一脚踢出几米远,趴在地上咳血不已。
宴云笺面色还算冷静,心中却早已怒极。和阿眠相识以来,每每思及初见都痛悔不已,心疼她一人在深宫诸多不易,还受了他的算计欺负。
如今听到这些,心脏几乎被生生扯裂。
“傀儡秘术,可会伤身?”
姜行峥趴在地上片刻,捂着胸口,艰难爬起来。抿紧唇,却是不答。
宴云笺抽刀走向古今晓,后者面目一僵,咬了咬牙:“不会。此等秘术并不伤身,只是受后世之魂的侵扰,让她眠中惊梦,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而已。”
“她会误以为自己是后世之人,越千年而来,提前知晓未来之事。”
宴云笺捏紧拳头,才将冲天的杀意压下去。想起房里缩在被中昏迷的阿面,心脏疼的气血翻涌,一股腥甜顺喉而上,在口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