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吓坏了,赶紧给他家在外地的孩子先打电话,然后才想起拨打急救电话。
这个病人才送进医院,急救车再一次出发前往这个村子。
在路上,刘璃先后看到了两辆拉着警报飞驰向其他医院的救护车。
司机简直震惊了:“这么多,这是怎么了?”
而刘璃心中,隐隐浮起几个字——无差别投毒。
救护车的目的地,就是这个七窍流血病人的隔壁,真正的隔壁,两家甚至共用了同一面墙。
刘璃一下车,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屋檐下坐着的小燕子,她抱着金发洋娃娃,正在给它穿衣服。
小燕子的家,和这两家并排靠在一起,相距不过一分钟的路程。
床上躺着的又是男性,65岁,家里除了有老伴,还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孙女。
突发性抽搐、失语……
刘璃几乎是下意识的掀开他的衣服,果然在身体上找到了同样的瘀青。
刘璃正要清理他的口腔,却见他转过头去,一双眼睛死死的看向屋外某一点,用仅有的力气指着门外,嘴里发出了“呼呼……”的吹哨音,之后头一歪,喉咙里一阵急促的喘鸣音之后,他停止了呼吸……
刘璃无意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屋外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给娃娃梳头的小燕子。
第51章
洋娃娃3
在宣告死亡之后,剩下的一老一少已经痛哭失声,老伴尚且能边哭边打电话通知家人,十岁不到的女孩子是头一次直面死亡,害怕得发抖。
刘璃将她带出屋外。
“家里还有谁呀?”她轻声问。
“爸爸妈妈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就我和爷爷奶奶。”小女孩怯生生的抽泣着说。
她看看屋里,又看看屋外,问:“我能去和小燕子玩吗?”
刘璃正要去小燕子家,于是跟她一起走了过去。
小燕子转过头来,将娃娃递给小女孩:“妹妹不哭。”
“小燕子,你爷爷呢?”刘璃问她。
朱伟,另一个潜在的毒鼠药中毒者。
“她爷爷出去了。”小女孩替小燕子回的话。
小燕子的家是幢二层的小楼,面积不大,但装修得比其他人家要好一些,可见家庭条件还可以。
“嘟嘟……”
汽车鸣笛声响起,是司机在催刘璃返回医院了。
刘璃蹲下来交代小燕子:“爷爷回来,你能不能告诉爷爷赶快去医院。”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眼睛里倒映着刘璃的影子。
刘璃的心“噗通”一跳,用左手捏住小燕子的脸,右手在她眼皮上一提一翻,完全暴露了她的整个眼眶。
白眼球下,三个红色的小点。
眼底出血!
刘璃将她的手臂衣服往上一撸,没有看到淤青,于是伸手去掀她的衣角。
只见小燕子十分配合的两下就将自己的衣服全部解开,又去脱里面的毛衣。
刘璃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按住她的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小燕子的腰腹间,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丑陋的疤痕。
刘璃正要细看,司机又按响了喇叭。
刘璃柔和的问:“小燕子,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小燕子懵懂的看着她,顺从的跟着她走。
隔壁的小女孩喊:“奶奶,这个姐姐要带小燕子走。”
她奶奶从屋里出来,将小燕子拦腰一抱:“这可不行,这孩子你不能随便带走。”
“阿姨,小燕子可能中了毒。”刘璃解释说。
“那也不行,得等她爷爷回来才行。”邻居奶奶说,“我会告诉他爷爷带她去医院的。”
司机急促的按响喇叭:“刘医生,要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又接到急诊中心的调度了。
刘璃只能先放开小燕子,回到车上后,她马上联系了陈副主任。
“已经报警了。”陈副主任说,“听说不但是我们医院,三院也报警了,都是那一片的,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
急救车开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小燕子突然跑过来,跟在车后边喊:“救妹妹,妹妹哭……”
她的声音稚嫩,她的眼神干净,尽管她面容和正常人不一样。
急救车飞驰,她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个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点的下班时间。
小燕子的爷爷没有带她来医院。
而这一系列的毒鼠药中毒死亡案例,听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
刘璃越忙越精神奕奕,以至于下班之后,她的一颗心在蠢蠢欲动。
理智告诉她,她该回宿舍休息了。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她走,小燕子跟在车后奔跑的样子,让她想起提着行李深夜在路边等班主任的自己。
班主任的电话就是在她的脚后跟还没选好方向时打进来的。
“刘璃,妹妹明天放假了,你明晚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班主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切。
“好,孙姨。”刘璃没犹豫。
班主任姓孙,刘璃毕业后就一直喊她孙姨。
孙姨喜滋滋的在电话里盘算明天晚上要吃什么,刘璃安安静静的听,不时给她出个主意。
聊着聊着,刘璃问:“孙姨,到底什么程度叫多管闲事,什么程度叫帮助他人?”
孙姨斩钉截铁的说:“在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去做的事就是多管闲事,在有余力保护自己的情况下,那才叫帮助他人。”
挂掉电话后,刘璃用双肩包背上了些备用的东西,趁着天色还早,一个人打车去了小燕子家。
一路上,出租车路过了三个正在搭棚子的灵堂。
才下午四点多,村子里却像入夜一样安静,刘璃上午跟着救护车过来时看到的那些热心的老头老太太都看不见身影了。
“这都怎么啦?”出租车司机问,“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刘璃也皱眉,不是说警方已经介入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拉起警戒线?
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得远远的,特意提醒刘璃:“美女,你要接人可得快点,我就等你十五分钟哈。”
刘璃点了点头,她一个人走到小燕子家。
隔壁两家一死一住院,但两家门都关着,这很奇怪。
小燕子家里也没有人。
刘璃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她准备再等五分钟。
刘璃站在屋檐下最右边的柱子后面,远远的眺望这个村子,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屋顶,像一樽樽沉默的野兽。
咣当……
小燕子家的门打开了。
“……放心,都是一家人,帮你就是帮我家老头……”
这好像是隔壁奶奶的声音,两人隔着门说话,刘璃听得不是太清楚。???.23sk.net
她赶紧咳了一声,这是怕自己冷不丁的出现会吓到两位老人家。
饶是这样,隔壁奶奶也还是吓了一大跳,她惊恐得瞪圆了双眼。
“唉呀妈呀吓死我了,”她说,“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呀?”
刘璃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想来确认一下,小燕子和您都去医院检查了吗?”
“查过了查过了,多谢你操心了。”朱伟赶紧说。
“方便让我看看病历和诊断吗?”刘璃不放心,如果真的看过,医生怎么会放心让她们回家?
“哎呦,你这个小医生真当是,”隔壁奶奶说,“现在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大家互帮互助的时候,你就别瞎操心了……”
“刘璃打断了她的叽里咕噜:“那,方便让我见见小燕子吗?”
第52章
洋娃娃4
朱伟就站在门槛里,晦暗不明的灯光在他背后摇晃,刘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在门外往里张望时,朱伟的身体移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屋子里只有堂屋亮着灯,刘璃喊了“小燕子”两声,都没有人回答。
“你这医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隔壁奶奶说,“医院抓业绩都抓得这么狠了吗?比卖保险的还烦人……”
刘璃按捺住情绪,反问她:“有什么事比生死还重要吗?您拦着我,是想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毒发吗?莫非你想等他们死了占他们的房子?”
她一强硬,隔壁奶奶反而软了下来:“你这医生,怎么这么说话的……”
朱伟站在门里对刘璃抱歉的说:“劳你费心了,他爸妈今晚就能赶回来,就不麻烦外人了。”
作为直系亲属的人也这么说,刘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在出租车上,刘璃接到了意想不到的电话。
“快来,法医科忙不过来了,”是肖哥打来的,“我特意申请了你这个编外援助。”
“林队长他们呢?”刘璃问。
“忙得中饭晚饭都没吃,不晓得半夜有没有时间吃点宵夜了。”
难怪了。
车子已经转到村外的马路上。树影在窗外闪过,就像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人影,刘璃心里一抖,她想起朱伟挡住她视线的身影。
“师傅,麻烦掉头回去,我多付您钱。”
朱伟家的门上锁了,刘璃大声喊:“小燕子,小燕子,”网
如果家里没有人,也没什么事,朱伟为什么要挡住她的视线?
她能做的太少,至少要亲眼见到小燕子。
“啊呦,你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隔壁奶奶打开门走出来,“怎么阴魂不散的?”
“阿姨,我就想确认一下小燕子有没有中毒?”
“小燕子好好的在家呢,有什么她爸妈会做的,你这个人……”她看着刘璃大声质问:“你不会是电视上说的无良医生,想把小燕子拐去卖器官吧?不然为什么老是要带她走?”
“那您报警,让警察来查我。”
“怕了你了,”隔壁奶奶叉着腰在楼下抬头喊,“小燕子。”
她只喊了一声,楼上打开了窗户,隔着护栏,小燕子的脸探了出来。
“小燕子,这个医生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去不去?”隔壁奶奶问。
小燕子摇头:“等妈妈。”
她的小脸笑眯眯的,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期待。
刘璃:“您方便让我和她妈妈确认一下吗?”
隔壁奶奶简直要破口大骂了:“你这人死脑筋,真不知道你瞎操什么心……”
她用手机拨出了个号码。
在电话里,刘璃和小燕子妈妈确认她凌晨一点多就会到家,也承诺一定要带小燕子祖孙俩去医院。
刘璃甚至特意解释了费用,新农合加上治疗得早,需要个人负担的部分并不高。
“这下行了吧?”隔壁奶奶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你这样的医生,我看更像人贩子。”
再多事下去,就真的越界了。
她抬起头看看小燕子,小燕子还是一脸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她笑得很甜,谁都能感觉到她纯粹的开心。
而且她居然抬起手跟刘璃说:“姐姐再见。”
刘璃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笑了一下,等妈妈,妈妈马上会回家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呀。
她也挥挥手说再见。
这才去了刑警队,肖哥在大门口接的她:“你帮我打打下手,人实在不够了,他们全去乡里了。”
那个方向一共三个村子,建新村、大禾村、白泥村,小燕子就是白泥村的。
“白泥村死了一个,建新村死了四个,大禾村死了六个,市里正在考虑成立了专案组,目前一致认为是无差别投毒,找到一个嫌疑人了。”肖哥精神奕奕的说,“艾玛,今天我挨的骂比我这一年都要多,我和一群大爷大妈抢死人,林队和赵坤他们更惨,还被大妈挠花了脸。”
最年轻的老人65岁,最年长的老人85岁,全都是毒鼠药中毒。
刘璃一进去,就和死不瞑目的、姿势诡异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老人保持着左手上举的动作,眼睛半睁,嘴巴圆张,身躯、肢体上的老年斑十分醒目,同样醒目的,是区别于老年斑的瘀痕。
“这是他临死前想爬出门呼救的姿势。”肖哥说。
死者大禾村独居孤寡老人,年龄78岁,死亡时间在目前发现的所有死者里是最早的。
上午十点,邻居发现他一直没出门散步,家里也没动静,这才上门,他就趴在自己家的门槛上,体表无伤痕,尸斑与发现时的体位一致,证明没有被挪动过。根据尸温、尸斑、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
刘璃打下手的内容就是学习和记录,在肖哥需要时滴上需要的工具,同时将部分提取物分装标记。
死者符合抗凝血类毒鼠药中毒的体征,除身体各处瘀斑外,体内各器官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致死原因是大脑基底节和脑桥附近的豆纹动脉出血……
在深夜三点的时候,林彦儒带队回了警局。
大家都垂头丧气的瘫在办公椅里,连去泡面的力气都没有。
侦查很不顺利,找到的嫌疑人并不嫌疑,毒鼠药的来源未知、投放途径未知、潜在还有多少中毒者未知。
被大妈接发检举的嫌疑人虽然形迹可疑,但没有找到任何跟毒鼠药
有关联的地方,在听说死亡人数后,嫌疑人相当痛快和坦诚的交代了自己偷盗的犯罪事实。
而死亡的所有老人之间除了一部分有拐七拐八的亲戚关系、一部分有邻里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外,大部分都是独居的孤寡老人,甚至还有五保户。
不管是为财还是为仇,都没有事实根据。
“你说,咱是不是该查一查这附近承办红白喜事的和卖殡葬用品的?”赵坤有气无力的说,“会不会是为了年底冲业绩?”
“这么说起来,卖老鼠药的也得查一查是不是搞促销了。”小段说。
“大家难道不觉得这三个村子里的老人很奇怪?”林彦儒说,“无差别投毒,中毒的都是男人,一个女人也没有,这说明一定有某个场合是只有男人才会去的。”
“而且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林彦儒补充说,“这三个村子虽然留守老人多,但并不是没有年轻人和中年人。但不管是死了的还是送医院的,没有一个低于六十岁的。”
“另外,留守老人很多都是带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的,在这些受害人里,也同样有几个家里有孙子孙女的。但一个误伤都没有。”
“所以一定是有某一个场合,只有这些老男人会去,而且绝不会带孩子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