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桌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材中等,神情阴郁。
这就是主动来投案自首的小方。
“我不是想害肖哥,我就是想……想早点转正,”小方说,“我们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待遇差太多了,同工不同酬,我心里不平衡。”
“所以就想……”
“老实说说,你是怎么做的,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汪副局长听完他的辩解,又继续深入的问。
“这两天科里也没有重要的尸检,那些重要的我也不敢动手的。”小方详细的说,“我知道这次接受委托的是个死于心梗的,想着这个哪怕出错了,也能把影响控制到最小范围。”
“所以我趁那天肖哥他们正忙着,就拿注射器,给蒸馏水的瓶子里注射了十毫升的**水。”
“这样一些需要用蒸馏水的检材就被污染了。”小方再三鞠躬道歉,“领导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所以,死者屈某的遗体被火化也是你搞的鬼?”
“不不不,领导,这跟我没关系,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也就实验室自己的地盘上能大着胆子搞点名堂……”
“领导,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是一点都不清楚啊,再说,那是肖哥的工作失误了,已经定论的,他”为啥还要往回领?”
“领导,所以这,这真的……”
“就这些,还有别的补充的吗?”汪副局长问。
“我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小方言辞凿凿的保证。
“那行,那就在这份供述上签字吧。”
一直到小方签好字,汪副局长才拿出肖哥准备好的其他资料:“既然你已经签字承认自己的供述,那么,现在警方有理由怀疑你跟一桩谋杀民警的案件有关……”
小方目瞪口呆:“不不不,领导,这跟我没关系……”
“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嫌谋杀、以及破坏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不不不,领导,这是两码事,我跟这个死者毫无瓜葛,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我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死者的死不寻常,但你在司法取证阶段,恶意且精准的破坏了部分关联性的证据,你觉得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不小心的行为?”
“还有,作为警务人员,你应当知道,没有什么收好处的手段能瞒得过经济侦查,除非你不收。”
“既然你不收好处,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好人好事吗?那你政治觉悟用错了地方吧。”
“不不不,领导,我没有做过这些……”
“说清楚,你没有做过哪些?”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破坏证据,我更没有收到好处……”
“你没有破坏证据?那鉴证室里的检材是你污染的吗?”
“是,是,不不,不是,不是我……”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
“不是你,”汪副局长将他签字的供述词拿出来,“这是你签字确认的,你这是在做虚假性供述,将来上法庭,这可是从重从严的标准之一。”
年轻的小方:“我我我……”
“事到如今,组织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将来有着大好前途的青年同志犯错误,组织给你个机会,检举揭发有功,隐瞒余罪重罚,怎么选,看你自己。”
说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满头冷汗的小方同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难怪林彦儒这小子明里暗里都力排众议坚持用“恶性竞争、作风问题”来查。
看,果然有鱼上钩了。
这露出水面的,和藏在水面下的,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都别想跑呀。
……
第272章
良心12
还是那个庄子里。
照例将手机都留在室外。
林彦儒进去的时候,显然陈喜东和小蒋刚汇报完,郑荣的脸色不那么好看。
但在见到林彦儒的刹那间,他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
陈喜东赞不绝口的夸:“小林不但机警,办事效率还特别高。”
林彦儒保持着微笑。
“就这么一会功夫,老卫已经被调去这个刚成立的调查组了。”陈喜东说,“等他回来,小蒋也上手了,顺势就架空了他。”
“这都是小事。”林彦儒轻描淡写的说,“眼下危机才来。”
他问:“小蒋,这次的检材被污染跟你有关吧?”
郑荣垂下了眼帘。
陈喜东眼神闪烁,小蒋直接变了脸色。
“小林真是……”陈喜东比了了大拇指点赞,“果然火眼金睛,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
“是这样,小蒋也是帮朋友个忙。”陈喜东说,“眼下的局面,小林,你有办法吧。”
“目前还没有。”林彦儒直言不讳的说,“调查小组都是全封闭办公,手机都上交了,消息也递不进去,就是怕受人影响。”
“政委大大的丢了脸,这股火还没发出来呢,调查组里谁也不敢顶风作案、违反纪律。”
“但这个架势,绝不是查同事恶性竞争这么简单的,”林彦儒说,“这里面还藏着事,并且事不小。”
陈喜东和郑荣迅速交换了个眼色。
“我看啊,估计还有局长和政委之间的竞争,局长和政委都是这一届的最后一年,明年能不能连任,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
“两人都怕是对手在使绊子呢。”
郑荣吹了吹茶:“那你师父老汪这夹心饼干可不好做。”
林彦儒说:“可不是,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抱怨自首的那个谁谁谁嘴巴太紧,让我去替他的位置。”
郑荣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尾。
陈喜东:“小林,这可以去。”
“去也行,我能争取到。”林彦儒突然题不对文的说了一句,“李氏门窗的股价昨天开盘报价5.70,收盘是5.84,一百股为一手,这要是有个一万手,昨天就涨了不少钱吧。”
郑荣有一会没出声,饮了两杯茶,这才慢条斯理的说:“小林也炒股呀。”
“没玩过,最近想玩玩。”林彦儒笑着说,“湉湉不嫌我穷,但我也不能真穷吧。”
“哈哈哈,有志向。”郑荣这才开怀笑起来,“一家人,论什么穷富的。”
“慢慢来,会有的。”他意有所指的说。
隔着门,都听到了电话铃声。
“去接吧,别耽误了正事。”9郑荣宽厚的说。
是林彦儒的电话。
他照例就在门口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接的电话。
“林警官,我是屈芸,冒昧打搅你了。”
林彦儒一时没说话。
“林大哥,我是小芸,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你还记得我吗?”
“我在警局门口,如果可以,能不能见面说?”
“你在哪个位置?”林彦儒问。
“就在大门口的电线杆下。”屈芸说。
那就是来来往往不知道都有哪些有心人看见了。
“好,约个地方吧。”林彦儒说。
他快速做了个决定,挂掉电话之后,他向郑荣汇报说:“郑伯,屈叔的女儿来找我了。”
其余三人都是一愣。
“小蒋跟我去一趟吧,一起听听她会说什么。”
林彦儒约在离警局不远的一个茶室里。
他是坐小蒋的车过去的,一路上也没有让自己落单。
小蒋有点心事,笑得有点勉强。
林彦儒没说破。
茶室的环境很清幽,流水淙淙,茶香阵阵,一进去通体生凉,在这五月暑热渐起的季节,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屈芸呆坐在茶室的窗口,茫然无措的看着窗外发呆。
林彦儒推门进去的动作惊动了她,她马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大哥。”
“小芸,好久不见。”林彦儒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一堆摊开的纸张,心里已经有了评估。
现在他要做一个冷血的人。
“节哀,”林彦儒说,“反正你和阿姨早就当他不在了。”
屈芸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大哥,”屈芸说,“虽然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我有时候羡慕你。”
她没说完的意思,林彦儒完全明白,所以他没说其他的,只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小蒋。
“我朋友,经侦科的精英骨干。”
屈芸胡乱点点头打招呼,狼狈的抹掉自己的眼泪。
“林大哥,我这两天做了点事,我想让您帮我看看。”
“你们局里的法医,他们申请了第二次尸检,可惜……”她说,“我心里就像有根刺拔不出来一样。”
第273章
良心13
林彦儒点点头:“我大概猜到了。”
他捡起桌上屈芸整理出来的资料,一张一张的看了过去,甚至主动对小蒋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帮我看看。”
小蒋也没客气。
看过之后,他说:“这位伯父过得比较潦倒,消费的都是些低价位的生活必需品,只有这里。”
他指着每年五月份的一万取款记录说:“结合微信里的账单,在这笔取款发生之后,他每天的消费和之前一样,没有改变。”
“也就是说,这笔钱不是用来改善生活的,”
“要么就是固定给某个人现金,要么就是现金汇款给别人。”
“这在银行卡的流水里是体现不出来的。”
“这种情况,个人也没有权限去查。”
“银行汇款是需要身份证的,这种警方可以查,除了一种……”
“哪种?”
“邮政现金汇款是不需要身份证的。”
屈芸听得很认真,在小蒋说完后,她问:“我想找一个跟他关系密切的女人,我该怎么找?”
林彦儒喝了杯茶。
小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比较难,我只能提供两种思路,不一定对。”
“你看他的消费,都集中在这几个地方,比如便利店,比如快餐店,比如烟酒店,也许就藏在这些里面……”
“还有,他工作的……”
“小芸,”林彦儒打断了小蒋的话,直接了当的说,“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了。”
屈芸和小蒋都停了下来。
“这几天,提出二次尸检的那位肖法医还有其他的大动作,”林彦儒说,“具体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很抱歉我们还不能透露。”
小蒋配合着点头。
“但和屈叔的死没有关系,”林彦儒说,“你可以理解成有人借屈叔的身份和这个事来打击异己,”
屈芸露出了无法置信的表情。
“就相当于办公室争权夺利的内斗。”
“不,”屈芸脱口而出,“这不对,我爸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他外面不可能有女人,一点女人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他每年给我和我妈都买了不少的保险……”
“他还给我存了一笔嫁妆……”
“每年都存,每个月都存……”
“这不是一个当爸爸的人应该做的吗?”林彦儒反问她,“怎么你对男人、对爸爸的要求这么低?”
“不,不是的,我爸他……他以前明明不这样的,那年他带着才几岁的我逛街,遇到持刀杀人的,他赤手空拳就敢冲上去……”
“不该是这样,”屈芸的手激动的挥起来,“他有一小盒的功章,那都是他用伤换来的,他的那些功章,让他当个所长都……”
“当年他的作风问题,是他自己承认,所里通报过的,”林彦儒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功章,他可能会被一撸到底,彻底被赶出警察的队伍。”
“不,不该是这样的,”屈芸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林彦儒的鼻子,“你根本就不了解……”
没理会指着鼻子的手,林彦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冷酷的说:“屈叔已经过世是事实,他生前背离了他的理想你的期望也同样是事实。”
“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他确实不是英雄。”
“哗……”一杯热茶迎面泼来,浇了林彦儒一头一脸。
屈芸拿着空茶杯的手在不停的颤抖,她的眼神除了气愤,还有失望。
林彦儒接过小蒋递来的纸巾,缓慢的将脸上的水迹擦干。
“回去陪赵姨吧,时间要花在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情上,”林彦儒劝道,“听奶奶说起过,赵姨她身体不太好……”
“别对一直照顾你的人诸多挑剔,也不要带着回忆的滤镜去生活,”
“回去吧。”
“哇……”屈芸嚎啕大哭,趴在桌上起不了身。
林彦儒起身,示意小蒋跟着自己走,将一屋子破碎的哭声关在门里。
坐上车,小蒋问:“大队长,我们现在去局里还是?”
“嗯,我回局里,”林彦儒一边掸着衣服上的茶水一边问,“屈芸她爸是你杀的吗?”
小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用力握紧,但他很快就回答:“大队长,可不敢开这个玩笑。”
林彦儒轻描淡写的说:“别怕,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但下了车,在小蒋的车已经开远后,在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他打出了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