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应寒视线落在闻轻身上,见她状态极好,他朝她伸手:“去吃早餐,等会出发下山。”
  闻轻正要把手搭上去。
  边上的闻行止突然快她一步,把手搭向了商应寒。
  他本以为他这么突然的搭过去,商应寒避不开,谁知商应寒的反应如此快,在他的手即将落下时,他偏了一下手,让闻行止搭了个空。
  一时间。
  氛围几乎是诡异的安静。
  一丝丝奇异的微妙在蔓延,闻轻看着三哥搭空的手,以及五叔避开的手,唇角不知怎么的就扬了起来,然后就笑了。
  不过她笑得很内敛,没有笑得太肆意,尽量抿着唇,使劲下压唇角……
  一声哂笑从闻行止嘴里传出,他抬起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儿,玩世不恭的语气说道:“搭一下手怎么了,都是男人。”
最后一面
  商应寒收起了手,嗓音淡淡,但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惹:“你是觉得你两只手太多余了,要废掉一只。”
  话音一落。
  闻行止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一敛:“一言不合就要废我手,姓商的……诶,我可是你的大舅哥!!”
  然而商应寒并没有搭理她,带着闻轻进去了。
  闻行止收回视线,呵了声:“姓商的能这么拽,也是因为他已经把我妹妹骗到手,但凡我妹妹理智一点没那么好骗,现在他也得讨好的喊我一声大舅哥。”
  闻霁川侧目瞥着闻行止。
  闻行止察觉到大哥看他的视线,他问:“大哥,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哼。”闻霁川轻哼了声:“想得挺美。”
  闻行止:“……”怎么就想得挺美了……
  早饭过后,商应寒带闻轻离开秋渠山。
  下山一路都很顺利。
  闻轻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两天她一直很挂念的事情,见到苏慈宴。
  只有再见到苏慈宴,她才安心。
  车下山之后行驶在大道上,车里,商应寒问她:“其他事情呢?”
  闻轻说:“我的新戏还没进组,这两天不忙,没别的事。”
  “确定?”
  “……”这话给她问得又不那么确定了!
  商应寒没说其他什么,让司机直接送她到苏慈宴的住处。
  闻轻以为,他会全程陪同在她身边,以防止她对苏慈宴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到底是她小人之心,五叔并没有对她防得很紧,给了她足够多的空间和自由。
  中式小院外面,闻轻下车站在那,望着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的年轻女孩。
  她回过头,车窗下露出商应寒的侧脸,他转过头来看她,说:“去吧,我晚些来接你。”
  闻轻点点头。
  ……
  苏慈宴不知道闻轻今天会来。
  没有面具下的生活如以前一样,醒来开始系上围裙打扫卫生,然后每天给院子里妈妈种的花花草草浇两次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早上不吃,中午自己做,晚上吃冷菜将就,早早睡觉,但会失眠半宿。
  再过几天就快到她人生的尽头,老板仁慈,对她格外宽心,允许她最近可以每天上午去见一次她妈妈。
  给花花草草浇水时,门铃响了。
  苏慈宴抬头朝这边看过来,当她看到站在铁门外的人,手里的水壶差点离手洒了。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弯腰将水壶放在花坛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朝铁门这边走来。
  走近了,看到站在铁门外的闻轻,苏慈宴很平静的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闻轻脸上扬起愉快的笑容:“我已经坦然接受了你代替我要做的事,哥哥他们自然会告诉我一切,我随口问了句你住哪,他们就告诉我了。”
  苏慈宴看着她,似乎在辨别闻轻这番话的真假。
  闻轻凑近了铁门边上,抬了一下手摸了摸铁门:“有点脏呢,浇水完记得把铁门也擦擦。”
  “好……”苏慈宴收回了目光,平静问道:“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看看你。”闻轻还说:“不能开门请我进来坐坐吗?”
  苏慈宴原本不打算开门,不让闻轻进来,但是肢体反应快过了本能,她还是打开了铁门,让闻轻踏进了她家的小院。
  闻轻进来后,环视着打量着周围。
  小院看起来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到处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远处的那些花坛也摆放得很整齐,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身边的苏慈宴问她:“你喝水吗?”
  “喝点吧,来都来了。”闻轻脸上的笑容依旧:“麻烦你了。”
  苏慈宴没说不麻烦之类的客套话,转身进去屋里倒水。
  她以为闻轻就在外面的小院里欣赏欣赏。
  哪知在她倒水的时候,闻轻悄无声息跟了进来。苏慈宴倒不是不喜欢闻轻进她家,只是想想她一个住习惯了豪宅的女孩儿,突然见到她家徒四壁的样子,会不会很嫌弃。
  然,她所想的都没有发生。
  闻轻从她手里拿过了水杯,喝了一口说:“你家很干净,都是你打扫的吗?”
  “家里只有我。”她说。
  此时的苏慈宴,没有平时的高冷和不好接近,真正的家庭环境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呈现在闻轻面前,她的头是抬不起来的,所以哪里还会有平时在外时的高傲,这才是真正的她。
  闻轻把水杯递给苏慈宴,说了声:“谢谢。”
  “你什么时候走?”苏慈宴接过杯子问道。
  闻轻什么话都没说,转个身跨出门外,朝着刚才的小院子走去。
  第一次见到苏慈宴的家,闻轻其实没有多少震撼,跟她想的也差不多,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选择一条死路。
  在来的车上,她就问过五叔,苏慈宴妈妈生的是什么病。
  五叔对这事也不太清楚,只告诉她:“趋近于植物人,但又不完全是植物人的病症,需要昂贵的药物维持生命。”
  趋近于植物人,那也半等于植物人了。
  苏妈妈的这种情况,在医学角度上来说,只要用药物吊着这条命,活一天是一天。
  如果没有药物,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苏慈宴不愿意放弃,她宁愿用她自己的命给她妈妈换取更多的时间,她固执的认为,她妈妈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身后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闻轻转过头,看到苏慈宴拿着水果走来:“我家不会来客,所以没有招待人的好水果,这是前几天买的苹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轻拒绝,她故意说:“好几天的水果我怎么可能会吃,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苏慈宴怔了一怔,没有一丝窘迫的端走了水果。
  闻轻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呼出一口气,她得平静一点,最好是若无其事,什么都不要放在心里,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慈宴再次出来,手里拿了个椅子,她放在院子里:“这个椅子是新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坐会儿。”
  “谢谢。”
  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
  “我……”
  两人同时开腔。
  苏慈宴看着闻轻:“你先说吧。”
  “好,那我就先说了。”闻轻极为平静的语气表述道:“我这个人还是挺有同情心,知道这件事之后其实心里也挺不安,但是一想到这些苦你都替我受了,我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在有你。”
  苏慈宴垂眸,一句话也没说。
  闻轻咽口水时,喉咙有些干涩:“没两天了,哥哥说那天会发生很多事,于你一定是凶多吉少,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再来看你一眼,这也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面吧。”
你都为我牺牲了
  今天闻轻来看苏慈宴,好似特意挑的一个好日子。
  天清气朗。
  一伸手就能接住阳光。
  苏慈宴喃喃低语:“原来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
  “嗯。”
  闻轻看着面前的苏慈宴,缓缓说:“我从小就怕疼,手指被蚂蚁咬了一下都会哭很久,手臂有一道小口子都会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死亡对我来说太可怕了,幸好,有你替我承担了这一切。”
  苏慈宴转了个身背对着闻轻,逆着光,她弯腰拿起水壶继续给花花草草浇水:“不用一直提这件事。”
  闻轻走到她身后:“虽然走到这一步,但我还是把你当做好朋友来看待,你的妈妈……”
  提到朋友……
  提到她妈妈……
  苏慈宴拎着水壶的那只手有些僵硬,嘴角没有弧度的样子像冰冷无生气的泥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浅浅的平复了一下心情,拎着水壶转过身面向闻轻。
  闻轻把刚才刻意停顿的话说完:“你的妈妈……以后我有空也会替你去看看她。”
  “谢谢。”苏慈宴生硬的语气对她说。
  “你都为我牺牲了,我替你去看你妈妈只是一件小事。”闻轻此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没心没肺。
  苏慈宴不是个只看表面的人。
  这段时间和闻轻的相处,让她大致了解到闻轻是个怎样的人。
  朝气、乐观、友好,善良。
  或许还有一个自私,细想又很快释然。
  她出生娇贵,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难,人生路上的荆棘不需要她自己去斩断,爱她的人抢着为她披荆斩棘,给她引路。
  她养尊处优,美好得像一个只可远观的瓷娃娃。
  而她,是泥塑。
  是羡慕的,但她认得清现实。
  “如果没其他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我给花草浇完水,等会还要去看我妈妈,恐怕没多少时间陪你聊天,抱歉。”苏慈宴说完,转过身继续给花草浇水。
  她浇得细致认真,试图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想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可显得‘多余’的闻轻,非要把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苏慈宴拉出来,她忽然提议道:“我还没见过你妈妈,今天正好,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苏慈宴犹都没犹豫,直接拒绝:“医院里晦气重,沾染了不好。”
  “伯母不是在疗养院吗?”闻轻问道。
  苏慈宴唇瓣抿着,没再搭腔。
  闻轻也没有追着问,安安静静耐心等苏慈宴给花花草草把水浇完。浇完水,苏慈宴把水壶放好,进去换衣服。闻轻无聊,就在院子里四处转悠。
  几分钟后,换了一身整洁衣服的苏慈宴出来。
  看到还在院子里没离去的闻轻,苏慈宴站在台阶上,扬声说:“我不想带你去。”
  “可是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你现在拒绝,不觉得不合适吗?”闻轻总有拿捏的一套用在苏慈宴身上。
  “刚才……”
  刚才她明明说了,让她没事就走,她不会带她去疗养院看她妈妈的。
  “反正你要去,我就同你一道,不会耽误你的时间,也不会干扰到你和伯母相处,就只是去看一眼,记住你妈妈的样子,以后你不在,我去看她也能认得人。”
  她把话说得很长远。
  苏慈宴微微动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败给了闻轻的巧舌如簧。
  两人一同坐车去了郊区的一家疗养院,打车费是闻轻给的,苏慈宴没跟她细较,一路默默无声领着闻轻到了疗养院顶层。
  顶层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随便说一句话都能传来回音,要不是地上和旁边的瓷砖都干干净净,会给人一种萧瑟的感觉。
  “这家疗养院是燕郊最好的一家。”闻轻看着手机说道。
  苏慈宴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百度搜索这家疗养院。
  “是最好的一家。”苏慈宴平静的陈述:“你哥哥,也就是我老板支付我妈妈在这家疗养院的一切费用。”
  很昂贵,她卖血也支付不起。
  “难怪。”闻轻说。
  苏慈宴没有接话。
  走到一间房门外,苏慈宴抬手敲了敲门。闻轻正想问她为什么敲门,去的不是伯母休养的那间吗,话在嘴边还没开口,她听到苏慈宴说——
  “妈妈,我今天带了一个朋友来。”
  说完,苏慈宴才推开门进去。
  闻轻没跟上,苏慈宴转头看她:“不进来了?”
  “进的。”
  闻轻迈了两步,进了房间。
  苏慈宴知道闻轻在诧异什么,她关上门解释:“之前我不这样,现在我没多少时间陪在我妈妈身边,所以我就以正常的相处方式和我妈妈相处最后这几天。”
  闻轻手摁住腹上部,此刻有种感觉就像胃壁上被凿了一个大洞,难受得要命。
  “请坐。”苏慈宴给她递了凳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吗?”
  “不是。”闻轻摇头:“可能是刚才司机开车太快,我还有点晕车。”
  “是吗,我怎么没听老板说过你晕车。”苏慈宴半开玩笑的提道。
  闻轻只说:“偶尔。”
  “躺在床上的人,就是伯母吗?”闻轻看向不远处的那张白色大床。
  苏慈宴领着闻轻到床边,“这就是我妈妈。”
  大床上躺着一个沉睡的中年女人,她身上绑着维持她生命的仪器,日复一日在这样的情况下残喘,很脆弱,脸色也很苍白。
  闻轻怔怔的盯着这张苍白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苏慈宴喊她:“闻轻。”
  “怎么了?”闻轻抬起头。
  苏慈宴古怪的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啊,我只是看一眼伯母。”闻轻边说话边调整自己说话的语气:“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以后有空就来看看伯母。”
  “如果哪一天……”苏慈宴的声音突然有些发哑,她望着闻轻。
  闻轻知道她要说什么,替她把话说完:“如果有一天,你妈妈醒来,要找你,我就告诉她,你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去国外镀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