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轻也抬头看过去。
  当她看到闻夜白那张久违的面孔,先是一愣,紧接着立马站起身。
  闻夜白进来后,便朝沙发这边阔步走来。他身着黑色的冲锋衣和同样黑色系的工装长裤,一看就是经常在外东奔西走的打扮。
  他抬手取下头上的鸭舌帽,露出那张刀削般的脸庞。因为常年暴露在日光下,他的肤色有些偏浅麦色,这样的肤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也更加的英俊,狷狂。
  在众目睽睽之下,闻夜白先走到闻轻面前。
  在闻轻还没回过神来之际,闻夜白抬手,在闻轻额头轻弹了一下:“才几个月没见,就不认识了?”
  闻轻除了惊讶,努力掩住了内心情绪,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有些傲娇的扬起:“哟,这是谁呀,看起来有点眼熟呢?让我想想,哎呀,怎么怎么想不起来呢?你是谁呀?”
  闻夜白嘴角的笑意咧开,干脆在闻轻头顶上狠狠揉了一把:“小鬼。”
  闻轻‘啪’的一声拍开闻夜白的手:“干什么!我都不认识你!”
  闻夜白:“那我走?”
  不知道为什么,当闻轻看到闻夜白此时露出的神情,以及这句‘那我走’,一下子就想到了当下某个很红的表情包。
  她配合到:“走吧走吧。”
  闻夜白把手搭在闻轻肩膀上,揽了一下,“走什么走,回去坐着,我先跟外公问个好。”
  闻轻推开:“干嘛呀,又不认识,动手动脚的。”
  闻夜白咧嘴笑出声:“行,不认识就不认识。”
  他转个身,朝已经正襟危坐等着的他的曲鹤元走过去。
  “外公。”闻夜白颔首喊道。
  曲鹤元说:“我这里有规矩,最好把腰弯下来点跟我说话。”
  闻夜白刚弯下腰,就迎来曲鹤元一拐杖,打在他胳膊上。
  “嘶……”闻夜白嘶了声,搓着手臂:“外公,这就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好意思说?来之前也不打声招呼,不打声招呼也就算了,你一来就凶款款是什么意思?”
是迟了这么多年的噩耗
  闻夜白:“……”
  刚回去坐下的闻轻,差点没心没肺笑出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曲家主会抬手就给给闻夜白一拐杖。
  曲鹤元板着脸,就像审问犯人一样的语气:“昨晚到的?”
  闻夜白嗯了声。
  刚嗯完,又迎来曲鹤元一拐杖,这回打在他腿上。
  闻夜白龇牙咧嘴后退了半步:“外公!你虽然上了年纪,但你打人的力道可没上年纪。”
  说完,又是一拐杖,打在闻夜白的另一条腿上。
  闻夜白人都要麻了,甚至有些委屈。
  这算什么事儿啊。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闻行止,脸都快笑抽筋了。他平时见惯了闻夜白跟闻霁川一个脸色,今天在外公面前算是结结实实挨了两下。
  “你也是来接款款回燕京的?”曲鹤元板着脸继续问道。
  “嗯。”闻夜白应了声。
  曲鹤元:“昨晚就来了港城,怎么不来见我?”
  闻夜白:“怕您揍我。”
  曲鹤元冷哼了声:“所以你今天躲过了吗?”
  闻夜白笑了笑:“倒也没有。”
  曲鹤元又冷哼了声:“刚才那几下都轻了点。”
  说完便站起身,拄着拐杖,抬头望向闻轻:“款款,过来。”
  闻轻没有犹豫,起身,朝曲家主走过去。
  曲鹤元说:“来,你跟我出来。”
  闻轻下意识回头寻找商应寒,商应寒点了点头。
  其实闻轻有点怕,曲家主叫她出去,那就说明只有她和曲家主两个人,哥哥他们都会在里面。主要还是因为以前的阴影作祟,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敢直视曲鹤元的眼睛太久。
  曲鹤元走出几步,见闻轻没有跟上,他转过身:“是怕外公吗?”
  闻轻立马摇头。
  哪敢承认真的怕。
  曲鹤元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这时,曲郁尘站起身,自荐:“爷爷,款款太久没有见到您了,有些怕实属正常,我陪着她一起吧。”
  “你坐下。”曲鹤元说。
  “爷爷……”
  “坐下。”曲鹤元板着脸。
  曲郁尘看向闻轻,他安抚她:“款款,你别怕,爷爷只是想和你聊你外婆的事。”
  这话一出,让原本有些怯怕的闻轻,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来。
  外婆!
  要是说外婆的事,那她可就一点也不怕了,她正要点头,这时,曲鹤元看向另一边起身的商应寒:“小子,你也来吧。”
  商应寒颔首:“正有此意。”
  曲鹤元就是看出了商应寒的意图,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这句话不轻不重,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闻行止和闻夜白早已经默认了商应寒这个妹夫,尤其是当初苏慈宴替换闻轻待在商应寒身边,也能被商应寒认出来,没有做对不起妹妹的事,这让闻行止不服都服了。
  再加上后来商应寒给闻家在海外行的一些方便,以及对妹妹的照顾有加,闻家三兄弟也都一致默认了商应寒的存在。
  闻轻也很淡定。
  最不淡定的事情曲郁尘。
  即使他猜测款款和商应寒之间有存在一些微妙的关系,但是当他亲耳从爷爷嘴里听到这话后,还是不由得心口一震。
  不是外人这四个字,听起来竟然如此刺耳。
  商应寒跟曲家非亲非故,除了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哪门子是非亲非故了?
  可如果,他和款款在一起,也就是坐实了他并非外人的身份!
  一时间曲郁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双黑眸沉了又沉。
  为什么……
  为什么款款这么快就属于别人了……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曲郁尘的神情变化。
  商应寒走到闻轻身边,牵起她的手:“走吧。”
  手被牵着,闻轻心里瞬间就踏实了。
  别墅前的院子旁边,种了不少金镶玉竹,那些金镶玉排了一条小径,通往小径的另一边还有另一翻天地。
  曲鹤元走得很慢,闻轻自觉上前搀扶他老人家,尽管他看起来不太需要。而她即使不是老人家的外孙女,哪怕作为一个晚辈,这应是她应该做的。
  而且有五叔走在身边,她对这个老头的害怕也就没那么怕了。
  “和那小子什么时候决定在一起的?”曲鹤元没立马就提徐流清的名字,而是以关心的语气问着闻轻的事。
  “几个月前。”她回道,具体时间算起来可能有点费时间。
  走在后面的商应寒,抿了抿唇,没有搭腔。
  曲鹤元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闻轻点点头:“很好。”
  “能回答很好,那就是真的很好。”曲鹤元说着说着就笑了,笑意里夹杂着几分沉拓,他语重心长说道:“你外婆知道你有好归宿,肯定是最高兴的。”
  闻轻很认可曲家主这话:“外婆说过,我未来的对象得自己选我,我自己选了一个最好的,外婆要是知道,肯定会为我感到开心。”
  “是啊。”曲鹤元脚下停了下来,一只手住着拐杖,一只手抓紧了闻轻的手,对她说:“外公看人很准,他不错,但是我们款款更值得这个世上所有最好的一切。”
  闻轻没料到曲家主会突然郑重的对她说这话。
  感动之余,她转身看向商应寒。
  商应寒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没有适时搭腔,在她转身看过去时,他也抬眸看向她。目光短暂交汇,皆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吧,去看看你外婆当年种的那棵树,还有好些关于你外婆的事,要跟你说。”曲鹤元拄着拐杖,然后松开闻轻的手:“外公走路利索着,其实不用扶。”
  曲鹤元拄着拐杖走在前面。
  正如他所说,他走路还很利索,拐杖只是为了防止脚下踩滑发生意外,身子骨好得很。
  商应寒站在闻轻身侧,温声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曲家主刚才说,要带我去看外婆当年种在这里的树。”闻轻心情一时间变得复杂起来。
  “走吧。”商应寒牵起她的手:“去看看,这不也是你的心结么,或许这心结也该解了。”
  闻轻转头看着商应寒,说出心里话:“五叔,其实这心结,也是盼头,解了,可能就没盼头了。”
  她总是盼着外婆回来。
  但如果,曲家主要跟她说的话,是迟了这么多年的噩耗,她以后就没盼头了。
那些港星美人都比不上的美
  闻轻见到了一颗柿子树。
  树形算不上高大,但枝叶葳蕤繁密,如今这个季节,青色柿子挂满了枝头,再有一个月,这些柿子就能开始采摘。
  闻轻抬手,指着这颗柿子树,问曲鹤元:“外公,你说的树,是这棵吗?这是外婆种的柿子树吗?”
  “不是。”曲鹤元指了指身边,仅有他半身高的一颗小树,说:“在这呢。”
  当闻轻看到那棵树后:“……”
  由于她对树木种类的认知较少,所以一眼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树,她走过去,盯着那颗矮小的树仔细瞧了几眼:“……这是什么树?”
  恕她眼拙,真看不出来。
  曲鹤元两手撑在拐杖上,笑呵呵告诉闻轻:“石榴树。”
  闻轻的反应明显是不相信:“这是石榴树?”
  曲鹤元点点头。
  闻轻再问:“那这是外婆种的树吗?”
  曲鹤元再点点头。
  闻轻抿唇不吭声了,转过头,盯着眼前这颗可能从未结过果的石榴果小树,慢慢就陷入了沉思。
  “不要太惊讶,你外婆种的树,都这样,我都习惯了。”曲鹤元说道。
  闻轻听着这话,怎么觉得这曲家主是在忽悠她?
  可是她又不能直接挑明了说这是不是忽悠,于是斟酌了一下委婉的开口问:“外公,外婆种的这颗石榴树,距今有多少年了?”
  “多少年啊……”曲鹤元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看着闻轻回答:“你妈妈还没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就种下了。距今,怎么也该有六十多年了。”
  一听六十多年,闻轻顿时觉得这应该不是忽悠了。
  历经六十多载风雪雨霜的石榴树,活到现在,应该都快老了。
  “你是不是以为这颗石榴树已经老了?”曲鹤元一眼便看穿闻轻的想法。
  闻轻怔了一下,尔后点头。
  曲鹤元笑吟吟道:“款款,外公告诉你,一颗石榴树,如果栽培管理得好,寿命能长达两百多年。”
  闻轻立马转头看向商应寒。
  那眼神好像在问:真的?
  商应寒失笑:“我不是百科全书,不过曲家主应该不会骗你。”
  “哈哈哈哈。”曲鹤元仰头哈哈大笑,撑在拐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朝闻轻挥了挥:“款款,过来。”
  闻轻走到曲鹤元身边,曲鹤元指了指那颗石榴树,对她说:“你看看这颗石榴树,跟平常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
  闻轻当真仔细的看了一下,然后回道:“枯萎了,但是又没完全枯萎。”
  曲鹤元笑吟吟问:“还有呢?”
  闻轻止又仔细看了两眼,回道:“这棵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嗯,是活不了多久,不过这是在六十年前,现在,以后,它都会永远活在这。”曲鹤元意味深长道。
  这完全是让闻轻自己猜。
  她抬手抠下巴,表情凝重。
  曲鹤元又哈哈大笑几声,不让闻轻猜了,而是告诉她:“这棵石榴树,在六十年前你外婆种下它没多久就变成这样,你外婆不高兴,我说再给她种十棵,二十棵,一百棵,但是你外婆都不要。我那时为了哄你外婆开心,想了各种办法,最终选择用制作标本的方式,把她亲手种的这颗石榴树保存下来,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曲鹤元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颗柿子树:“至于这棵,你一眼就看到的柿子树,是我种的。”
  “你外婆当年种石榴树,不是看中石榴树的寿命,她是想每年都吃到自己种的石榴树结的石榴果,但是啊,她运气不好,石榴树种好没两年就不行了了。”
  “我把石榴树制成标本放回种植的位置,怕它日晒雨淋,就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种了一棵柿子树在石榴树旁边,谁知道,这颗柿子树一年比一年长得好,开花结果,周而复始,可把你外婆给气得,后来很久都没来看过这这棵树。”
  曲鹤元说着这些话,闻轻脑海里浮现外婆年轻时一颦一笑的样子。
  她曾看过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外婆的美貌是当年风靡一时的那些港星美女都比不上的美。
  她妈妈蓝曲琳曾说,她没有遗传到她妈妈的全部美貌,但她的女儿却继承了她妈妈美貌基因的一大部分。
  所以,闻轻长大后的五官里,有一些徐流清的影子。
  “商应寒。”曲鹤元扬声喊道。
  商应寒走过来:“曲家主。”
  曲鹤元板着脸:“都把我外孙女给拐到手了,还叫什么曲家主,我把你当一家人,你还不跟着款款叫我一声外公?”
  到底是当年港城震慑一方的人,此刻曲鹤元随便摆出一个表情都显得很威严。
  而作为向来不怎么给曲家主面子的商应寒,也难得放低了态度,喊了声:“外公。”
  “这还差不多。”曲鹤元算是满意了,这才继续对商应寒说道:“我身上没带手机,你给行止或者夜白打个电话,叫人带上铁锹来这。”
  商应寒并未过问什么,颔了颔首,走在一边,将这通电话打给闻夜白。
  闻轻好奇,自然忍不住要问:“外公,带铁锹来做什么?”
  “这颗石榴树的地底下有一坛子酒,是你外婆在二十年前埋下的,她说,这坛酒是留给你的。我本想过段时间再带来你取这坛酒,可是闻行止那臭小子今晚就要带你回燕京……”一说到这,曲鹤元脸色都变得龇牙咧嘴起来,看起来是真的被气得不行。
  闻轻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太明显,怕伤了老人家的心。
  她只能说:“哥哥临时安排,也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