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霁川赶来的时候,只看到浑身是血的商璃被简于抱在怀里,他上前将商璃从简于怀里接过来,沉着声音说:“外面的人都清理完了,去医院,尽快。”
  简于好似回过神来,片刻不疑,立即起身。
  他往外走时,撞在闻夜白身上,闻夜白脚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他双眸猩红,额发散落,目光死死地盯着被闻霁川抱住的商璃。
  鲜血如注的往下滴落,他只能看见商璃不停颤抖的身躯,她的恐惧,和她的害怕……
  她缩在闻霁川怀里,最后被闻霁川抱着下楼,闻夜白似乎终于从这场意外中回过神来,他步伐踉跄的跟着下楼,上车。
  是简于亲自开车。
  以最快,最不要命的速度去往军区医院。
  商璃还没有昏厥,她浑身颤抖,双眼却无神,似乎怎么也无法聚焦。闻霁川摁住伤口,稍微用力,防止血流太多,他俯身低喊:“商璃。”
  没有回应。
  “商璃,别睡,马上就到医院。”
  “你不会有事。”
  向来沉默寡言的闻霁川,难得一次说很多话,可每一句都是那么的吃力。
  商璃无神的双眼正在慢慢聚焦,可似乎很困难,她额上渗出了冷汗,嘴唇发着抖,一张嘴,满口的鲜血溢出来,说话很费力:“回,回,回……”
  闻霁川俯身去聆听:“回哪?”
  “回,家。”
  她要回家。
  她只想回家。
  “你别怕……”
  这是谁说的?
  商璃已经听不清楚了,也看不见了,她的意识陷入混沌,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她似乎做长长的一个梦。
  梦里。
  她溜肩歪胯觉的站在闻夜白面前:“闻夜白,最近网上流行一句土味情话,你想听吗?”
  闻夜白瞌着眼睡觉:“什么。”
  她凑到他耳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我按照你的喜好给你准备。”
  闻夜白嗤笑了声:“喜欢你离我远点的麻袋。”
  她脸皮厚,从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只要能看见闻夜白的身影,必定去缠着他。他总是说划清界限的话,但依然会纵容她的靠近,把她当妹妹一样。
  直到那天,闻夜白说要去国外几年。
  她以为他不会回来,就赶紧表明心意。
  闻夜白说:“你还小,懂什么情情爱爱,好好读书。”
  她不服:“我怎么不懂,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虽然我还没毕业,但你等等我行吗?”
  闻夜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把这句话当回事:“你家都在国内,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国外吧,还有你医院的职务,说停就停了吗?我才不信。”
  闻夜白说:“国外还有其他事情。”
  那时候她不懂其他事情是指什么。
  只以为他去国外镀金了,也没想到他还顶着个无国界医生的头衔,去了很多国家,见证了很多地方的战乱以及暴乱。
  那时候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等你。”
  闻夜白就打趣她:“小丫头片子,等你懂事了,就没那么喜欢我了。”
  “会一直喜欢的。”她回得很坚定。
  后来,闻家出事,闻夜白彻底消失了。
  她再也联系不上他。
  无论打多少遍那个电话,都没有了他的消息。
  她还是等,等他回来,然后告诉他,她长大了也没有变心,还是喜欢他。
  可是等来了他的拒绝,以及他爱上另一个女孩子的事实。
  那一刻,天都塌了。
  她怎么会甘心呢。
  她的青春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她等了他那么那么久,她输得特别不甘心。
  ……可如今。
  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闻夜白,不管明年,后年,还是往后多少年,我都不会再喜欢你了,太累了。
最后你还是害了她
  商璃醒了。
  简于说,她这次大半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是他硬生生从阎王那里把她抢回来。
  商璃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说不了话,要是她能说话,高低夸简于两句,让他嘚瑟够。
  “还得是你命大。”
  “子弹是从右边胸膛穿过去。”
  “要是从左边穿过去,等同于穿过心脏,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我们只能匆匆告个别,约定下辈子再见。”
  无法动弹的商璃:“……”
  真的会谢!
  “快睡吧。”简于哄着她:“早点好起来。”
  止痛泵的副作用会让病人嗜睡,商璃眼皮确实撑不住,闭着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朦胧中她好像听见了闻夜白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些微涣散,睫羽也伴随着睁眼时轻微的颤了颤,看见那身影后又迅速闭上眼,逃避似的再次陷入昏睡……
  简于拉着闻夜白出去,闻夜白不怎么配合:“我看见她醒了。”
  简于:“你的错觉。”
  闻夜白脚下一动不动,任凭简于怎么拉扯都不动分毫:“我真的看见她睁开了眼。”
  简于:“你看错了。”
  闻夜白回头去看简于:“她是不是不想见我。”
  简于嗤了声:“哦,原来你知道啊。”
  最后,闻夜白还是被简于拽了出去。
  病房门外。
  四下一片安静。
  简于单手撑在墙面上,睇着杵那不走的闻夜白:“商璃替你挡了一枪,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你就不要再在她面前晃荡,惹她心烦,本来半个月就可以养好的伤,因为你的出现,起码要一个月才能养好。”
  “我只是来看看她。”闻夜白的声音很沉。
  因为通宵没睡,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血丝。
  看起来狼狈又拉碴。
  走廊上,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连贯,简于回过头,看见走来的闻霁川。
  过来闻霁川问道:“商璃怎么样?”
  简于说:“已经脱了危险,接下来要好好休息。”
  闻霁川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病房内看了眼,看见躺在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的商璃在沉睡,闻霁川收回目光:“接下来这些天,要辛苦你了。”
  “商璃可是我妹,哪能算辛苦。”简于笑着叹气。
  闻霁川转头去看站在另一侧的闻夜白:“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待闻夜白说话,简于替他说:“昨晚没走,就在这走廊上坐了一夜。”
  闻霁川抬脚,走到闻夜白面前。
  看着狼狈拉碴的闻夜白,明明前两天还意气风发,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所承受的,闻霁川自然明白。
  抬手落在闻夜白肩头:“先回去休息,等她好了,你再来也不迟。”
  闻夜白一双眼睛红得能滴血。
  他一晚上没睡,一晚上没进食,一晚上没喝水,唇瓣干裂得似乎一开口就能裂开,连嗓子也仿佛被砂砾摩挲过:“再守一会儿吧,还撑得住。”
  闻霁川蹙额:“内疚?”
  闻夜白抬眸看向闻霁川,干裂的唇瓣翕翕合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闻霁川沉声提醒他:“内疚可以,别搞后悔那套,你害商璃不浅。”
  是啊,闻夜白害商璃不浅。
  那要命的一枪,真就差点要了商璃的命,好在第一时间送往医院,一切都来得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商璃终于脱离危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却因为流血太多太虚弱,一直昏昏沉沉,精神气很差。
  闻霁川落在闻夜白肩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放过商璃吧,她值得更好更适合她的人。”
  闻夜白眼眶湿热:“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所有的话几乎都语不成句:“我对她冷言冷语,对她……拒之千里,是,是想让她明白,我不值得她的真心。”
  闻霁川:“可最后你还是害了她。”
  “我错了……”
  闻夜白的身体慢慢下滑,跪在了地面上,他抱头,湿热的眼眶流下眼泪,砸在地面上。
  ……
  半个月后。
  商璃正式出院。
  她的身体还没好全,虽然枪伤在肩胛,但每走一步伤口都会有种拉扯神经的疼,本身伤口距离心脏也不远,疼痛从胸腔开始,遍布到四肢百骸,不敢笑也不敢咳。
  好几次简于不小心说了有趣的话,差点没憋死商璃,要不是她没法使力,她得把简于翻来覆去锤八百遍。
  出院这天,闻夜白也来了。
  商璃现在见到闻夜白,也不会叫人。
  视线仿佛自带过滤网,直接移开目光,形同陌路当做不认识他。
  在商璃上车时,闻夜白主动上前抱她,商璃求助的目光看向简于:“老简。”
  经过这次意外。
  商璃对简于的称呼都更亲近了不少。
  简于对这声老简很受用,上前拨开闻夜白:“还是我来吧。”
  将闻夜白拨开之后,简于扶着商璃的肩膀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
  做完这些,简于准备关上车门。
  闻夜白的手臂撑在车门边沿:“等下。”
  简于望向闻夜白。
  只见闻夜白将车门拉开一点:“你坐后面,我来开车。”
  简于看了看车内的商璃,再看看主动要求开车的闻夜白,想想,如果让闻夜白坐后面,商璃多半会不高兴,还不如他来坐后面,就让闻夜白去前边开车。
  “那行。”简于上了车。
  待闻夜白坐在驾驶座上,他透过内后视镜看后座的人:“回我那边?”
  简于看向身侧的商璃。
  只听商璃开腔:“去大使馆,大哥说安排好了住处,反正也只住几天,我很快就回国。”
  “好。”
  闻夜白应道。
  车子缓缓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
  经历上一次的埋伏,整个南越都封锁起来彻查了一遍。
  其实那晚的目标并不是高瓦将军。
  一代枭雄即将退居,实在不足以安排如此大的排场,那些的目标是闻家的人,尤其是闻霁川,其次就是闻夜白。
  闻霁川是高瓦将军的接班人,等到那一天,闻霁川坐上高瓦将军的位置,那么辅佐他的人同样还有高瓦将军最看重的闻夜白。
祝她新婚快乐
  那晚,打中商璃的那个狙击手,是埋伏的最后一个狙击手,这个狙击手只开了一枪,还是对准闻夜白的,俨然势在必得。
  如果不是商璃站在闻夜白身后,后来生命垂危躺在医院里被抢救的人是闻夜白。
  是商璃替闻夜白承受了苦难。
  车抵达大使馆后,商璃被简于抱下车。
  眼看着闻夜白要跟上,商璃喊道:“老简。”
  她不用同闻夜白说话。
  只需要喊一声简于,简于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简于脚下一顿,转过身看向跟这他的闻夜白:“我送商璃进去就行,你先回去吧。”
  闻夜白看了看简于怀里的商璃,再看看简于,最后还是嗯了声,止步于此。
  简于抱着商璃进了大使馆。
  闻霁川提前让人安排好房间,有穿的有用的,备得较为细致。
  简于把商璃放在床沿坐着:“要喝水吗?”
  商璃摇摇头,环视着屋内的环境:“跟上次差不多,大哥有心了。”
  “那可不,亲自打电话交代安排的,大使馆的人敷衍谁也不敢敷衍闻少将啊!”简于还是去倒了杯水过来,递给商璃。
  商璃接过:“谢谢。”
  “倒杯水而已,见什么外。”简于拉了椅子在窗沿边上坐下来:“你打算哪天回国?”
  商璃想了一下:“再住一个礼拜吧,我来南越都一个多月了,我爸妈肯定也想我,闻轻也担心我,希望她还不知道我受伤这件事。”
  简于沉吟了几秒,而后问道:“你真的就这么放下了?我看,闻夜白因为这件事挺内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