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出宫后的第五年 > 第2章
  她确实不是曾经那个自己了。
  不会再让自己深陷在无尽的痛苦、怨恨之中,她终于能平淡地面对这些事、那些人,面对过往的苦难。
  平静地从宫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可那坚强,在看到周淮林时,在他问“还好吗?”之时,又土崩瓦解。
  她心中升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梁璎知道,那是委屈。只是,那委屈只是替曾经的自己委屈,梁璎捏紧了周淮林胸前的衣裳,耳边有力的心跳声,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自己先前还是错了的,她并不是满目疮痍的,那心底的伤痕,已经被这个男人抚平,所以才能有了如今的平静。
  下人已经掀开了车帘,习以为常地看着大人抱着夫人上了马车。
  马车里是暖和的,但没有凤仪殿里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浓重香味。周淮林并没有放她下来,就这么将她抱在腿上。
  旁边放着汤婆子,他将汤婆子放在梁璎的腿上,暖着她酸痛的腿。
  他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梁璎下意识转开了目光,因为觉着自己这会儿的眼睛定是泛红了。
  可男人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等过两日,我们便回家。”
  梁璎在他怀里点头,她确实想快些离开了。
  ***
  刘福回到御书房时,本该在皇后宫殿里的皇帝,果然在这里,他弯着腰,汇报说已经送宸妃娘娘离开了。
  作为宫里少数的老人,他沿袭着梁璎出宫前的封号来称呼,不知是不是不在意,魏琰也未纠正过。
  “没有送她回去吗?”
  男人正好看完了手中的奏折,一边提笔批奏,一边问道,漫不经心的语气就像是随意地问一般。
  刘福便赶紧说是宸妃娘娘坐自己的马车走的。只是说的时候,他也想起了来接梁璎的人,语气间不自觉就带上了迟疑。
  哪怕是并不明显,男人的眼皮也往这边抬了抬:“还有什么吗?”
  刘福心一紧,皇上面前,他不敢隐瞒:“周刺史来t?接的人。”
  他说得小心,也不敢看上面人的神情。意外的是,魏琰很平静地哦了一声,仿佛在说“就这点事?”
  “没别的了?”
  “没了。”
  男人目光继续看向手上的奏折了:“那便退下吧。”
  刘福应了一声,轻声退下,掩上御书房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案前批阅奏折的人,猜测着不出意外的话,皇上今日又要在御书房里待上一整夜。
  魏琰的勤政,是朝廷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的。
  他其实是有些弄不懂皇上的,若说他不在意梁璎,梁璎的事无巨细他都是知晓的,每年派去看病的大夫不断,送去的药材不断,赏赐更是也不断。
  俨然一副是梁璎娘家依靠的模样。
  要说在意吧,这冷淡的反应,倒也不像。再说,若真是余情未了,哪个男人能容忍心爱之人被别的男人拥有?
  皇上对周刺史,可一直都是提拔重用的,甚至跟周家沾亲带故的,都会另眼相看几分。
  如此厚待,并不像是存着嫉妒之心。
  所以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皇上是对梁璎心怀愧疚、想要尽力补偿,这一个解释。
  刘福拢手看着满天纷飞的雪花,他跟着皇上的时间长,这宫里大概也只有他,还记得皇上与梁璎二人,当初是如何地在这深宫生死与共。
  到头来,果真只是……演戏吗?
  ***
  入夜,梁璎懒懒地靠在周淮林的怀里,看他为自己用艾灸熏着酸胀的腿。
  男人很是专注,将艾条悬在梁璎疼痛的关节上方,隔着距离来回移动。
  都说灯下看美人,她越看越觉着,周淮林长得很好看,他是耐看的,但是寻常人,很少有胆量多看他的。
  梁璎拉了拉周淮林的衣袖,待对方看向了自己才问:“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这话,是手语比划出来的。
  男人的表情在看到她的比划的动作时稍稍柔软了一些:“不累。”
  梁璎于是收回了手,周淮林从不会问她艾灸烫不烫?力度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他似乎是知道梁璎习惯忍耐的性子,在最初之始就自己观察着梁璎的反应。
  到现在,艾灸应该在什么样的位置、按摩该是什么样的力度,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梁璎从未在他这里感受过不适。
  明明是看起来就让人害怕的人,却是这么心细。梁璎的嘴角慢慢弯出了弧度。
  她又扯了扯周淮林的衣袖,在对方再次看过来时,身子往上抬了抬,在男人唇上点了点。
  其实在她做出向上的动作时,周淮林就已经俯身了,让她主动亲吻的动作做得很是顺畅。
  他们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爱说话,可偏偏就已经有了一个眼神就能理解的默契。
  微凉的薄唇很是柔软,艾草的味道很浓,梁璎却还是能闻到属于周淮林身上的那一丝清冽干净的皂香。
  很好闻。
  梁璎抿抿唇,看向周淮林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期待。
  她的夫君如今伺候她的技术越来越好,不仅仅是艾灸、按摩这些东西。以至于梁璎如今也被养得对欲望异常坦诚。
  倒是周淮林,在她直白到纯真、却又藏着暗示的眼神看得微微避开了目光,男人一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手收起已经快要燃尽的艾条。
  “我先收拾一下。”
  他还是一张正经的脸,大概只有传来的身体反应,和微红的耳尖,显示了他并不平静的心。
  梁璎的心情,蓦然就好上了不少。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十足硬朗模样的男人,还这么容易害羞呢?
  周淮林的床事上是温柔的,今日他似乎更卖力了一些,让本就已经化成一汪春水的梁璎愈发招架不住了。
  “梁璎。”
  意乱情迷之时,梁璎听到了周淮林叫她。性格使然,他唤自己不会用什么彰显亲昵的称呼,但梁璎很喜欢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
  有几分粗的低沉声音。这么唤她的时候,会让她觉着灵魂也在颤抖。
  梁璎看过去,微微睁大的眼睛,在无声询问怎么了。
  她好像从夫君的眼里,看到了有心事的模样。还不等细想,就被他握住了手,是十指相扣的姿态。
  “没什么。”他回答了这么一句,声音藏着不已察觉的沉闷。
  ***
  梁璎后来都会觉着,答应周淮林的提亲,是她做过最冒险、却也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当年她出宫后,是待在了京城里的。
  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的她,也无地可去。
  她看似潇洒地向魏琰提出了出宫,留住了最后的尊严和体面。可事实上,无依无靠的她,即使是出宫了,宅子是魏琰的,伺候她的人,也是魏琰找来的。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的出宫有什么意义呢?却又不得不接受那个男人的施舍。
  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坦然,其实那时候的梁璎会整晚整晚地愤恨着睡不着觉,会看见食物就想呕吐,会一遍遍诅咒那对狗男女这辈子都不会幸福。
  憎恨、自艾自怜,她的灵魂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地狱的最深层游荡。
  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无论夜里如何被煎熬得辗转反侧,她还是会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直到薛凝的封后大典。
  那可真是风光啊,风光到不仅仅是那个时候,即使是过去了很多年,再有人提起时,仍会感叹那时隆重的场面。
  自此,大魏这位皇帝有多喜欢新皇后,人尽皆知。
  至于曾经那位被百官弹劾的妖妃?善忘的人哪里会记得呢?
  梁璎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会疯掉,一边觉着没意思,一边又那么不甘心,她几乎要伪装不下去平静,无数次地想着,干脆同归于尽好了。
  好在周淮林出现了,他是带着聘礼上门提亲的。
  梁璎没有精力去想,这个自己素未相识的男人为什么想要娶她,也没有精力去在意,他看起来是那么可怕得难以接近并非良人。
  她问的第一句是:“你是京城人吗?”这话是写在纸上,拿给周淮林看的。
  “不是。”
  “那是哪里的?”
  “峻州。”
  男人有一句就答一句,绝不多说,虽然后来他告诉梁璎,自己当时是太紧张了,但其实梁璎根本不会去在意男人的寡言,甚至都不记得当日的细节了。
  “还要回去吗?”她当时只是继续问。
  “是的,现在只是在京城有事处理,很快就要回去了。”这大概是周淮林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梁璎的心里,刹那间像是明亮起来。她手上提着毛笔,死气沉沉的眼里带着难得的隐隐的光,如此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又想到:“峻州在哪里?”
  其实在哪里都是无所谓的,周淮林形容了一番后,梁璎也只是抓住了一点。
  那里离京城很远。
  她逃了,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成为周淮林的未婚妻,逃一般地,离开了京城。
  一晃,就这么多年了,梁璎抚摸着上方男人的脸,五年前,不过是真正地离开了魏琰,可今日看到魏琰的时候,梁璎就明白了,现在,她是彻底摆脱了与魏琰有关的一切。
太子
  翌日,梁璎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约好了与文杞见面的日子。
  魏文杞是她与魏琰的孩子,也是魏琰唯一的孩子,梁璎出宫后,他作为魏琰的独子,被记在了中宫之下,今年刚刚被册封为太子。
  与魏琰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所以后宫才只有自己有这么一个孩子。
  现在想想这想法真是自以为是得可笑。皇帝不能无所出,可彼时的局势,谁家出一位龙子都会打破平衡。
  也只有自己这么个挡箭牌,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才是最稳妥的。
  很多事情,身在局中时看不清楚,一旦跳了出来,也都明朗了。
  梁璎端起杯盏,没让自己想下去。
  他们现在住的是周家在京城的宅子,宅子平日里就有留守的下人打扫,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所以这会儿就只见下人打扫着庭前的雪。
  半晌午的时候,有下人过来禀告太子殿下的轿子已经过了东武门,那就是距离他到达宅子不远了,梁璎便提前带着下人们去门外迎接。
  她虽是太子的生母,但是现在无论是处境亦或是身份,都无法以他生母的身份自居,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不多时,魏文杞的轿子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梁璎示意下人松开搀扶自己的手,见着那轿子慢慢靠近。
  太子并没有带太多的随从,轿子对比着太子的身份,也显得普通得多。
  梁璎隔着距离,看着轿子停下后,从里走下的少年。
  十岁的少年原本就是不打扮也朝气蓬勃、光鲜艳丽的年纪,而文杞明显是打扮过的,一身贵气逼人地下来时,与那不起眼的轿子倒是格格不入了。
  皇帝对太子十分宠爱,这是民间亦有传闻的事情。魏文杞才刚刚被册封为太子,魏琰就命人仿制自己的龙袍定制了相近样式的太子t?朝服。
  从颜色、形制到材质、工艺俱是按着几乎一样的标准来做的。
  而今魏文杞就正穿着这身衣裳,小小年纪的他原本就气度不凡,在这身明黄色衣裳的衬托之下,显得愈发贵气。
  梁璎眼睛都未眨地打量着他。
  文杞看起来长高了许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原本就长得快的,自己一年没见,就觉着少年的样貌已经变了不少。
  孩子面色红润、目光有神,举手投足之间俱是贵气与自信从容。
  他看起来生活得很好,梁璎也微微放心了,但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她又忍不住苦笑,便是不放心又能如何呢?那已经不是自己再能插手的事情。
  在太子的目光看过来之前,她低头率着众人行礼迎驾了,也就没有看到华服少年在看到她时往这边稍显急切的步伐。
  “恭迎太子殿下。”
  下人们齐声开口,梁璎不能言语,就只是福身行礼,腰才刚弯下去,就听到魏文杞近在咫尺的声音。
  “免礼。”
  沉稳中又带着几分尚未脱去的稚气。
  梁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已经到了跟前,她起身之时,正看到少年收回的手。
  “我的功课耽误了些时间,让夫人久等了吧?”
  梁璎摇头。
  太子的身份,哪里是她等不得的。
  “你身体不便,天气又冷,不必这么多礼地还来外面迎接的。”
  魏文杞还在继续说着,是关心的话,但他似乎刻意地说得很客气。
  梁璎摇头,表示无需介意,又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神色,比起客气甚至都冷漠了几分。太子袖里的手紧了紧,但终是没说什么,向里走去。
  他们如今,非母子,就只是太子殿下与平民百姓,她将自己的地位,摆得很清。
  所以客客气气的二人,并看不出太多母子之间的其乐融融。
  其实梁璎在离京的前三年,都是没有回京的想法的。对于这个流淌着魏琰一半血液的孩子,她并非是没有恨的,甚至是未离京之时,她便拒绝见这个孩子了。
  如今想想,她现在想法的转变,也多是周淮林的功劳。是他带来了自己曾以为不会再有的幸福感,那幸福感慢慢磨平了心中的愤恨、锐刺,让她重新审视这个自己曾经疼之爱之的孩子。
  梁璎终究是收回了迁怒在他身上的恨意。
  他们于是从那以后,维持着这样一年一见、不远不近的关系。
  一行人一同进府的时候,梁璎能感受到太子微微倾斜的头,和看向自己的腿的目光。
  到底还是个孩子,比起高深莫测的魏琰和薛凝,要好懂得许多。许是从哪里已经听到了自己腿上旧疾犯了的事情,所以看上去担心而在意。
  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太子还小,梁璎不确定他能记住多少,出于私心,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太过异常。
  小太子很快就转走了目光。
  “夫人这次在京城要待上多久?”他用着一本正经的口吻问道。
  梁璎没想到太子会这个时候问,她不能说话,也不能用纸笔来写,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太子的声音忽得又传来。
  “我能看得懂手语。”
  梁璎眼里闪过惊讶,但还是在迟疑中慢慢举起手,顺理成章地,太子放慢脚步,与她齐平,侧头去看她的手势。
  “大概半月。”梁璎也只能回个大概的时间,具体地要待多久,要看淮林的公务处理,怕太子看不懂,她比划得比较缓慢,“可能会在除夕之前回去。”
  太子应该是听懂了的,梁璎见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是轻声嘟囔了一句:“之前吗?”
  但那失意也只是一瞬间,到他们落座,梁璎都未再看到他的异常。
  下人端来了茶和点心,放到太子身边时,梁璎瞥到了他脸上的笑意:“夫人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梁璎这才发现那盘子上摆着的是如意阁的点心,还正是太子喜欢吃的。要说记得她确实记得,但其实没有特意准备,这会儿心下也明白了,该是淮林备的。
  她因为解释想要抬起的手,在看到太子眼里的喜悦时,到底是没动。
  梁璎其实没有要与太子建立深厚母子情的想法,即使她心底仍是在挂念这个孩子的。但这对太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局势,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太子不行。梁璎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
  “太子殿下若是喜欢可以多尝尝,”她比划着,“等会儿再让下人给您也装上一份吧。皇后娘娘也是喜欢甜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