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意是想说让太子带回去给皇后尽尽孝心,但说到皇后的时候,太子的表情就不怎么好了。
梁璎微愣后,便省去了后边的话,马上转移了话题,太子更是配合着,对自己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绝口不提。
哪怕是不知内情,至少也能看出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关系并不好,也难怪昨日皇后与她谈论之时,也没有一句提起太子,梁璎的心情有些微妙。
那是说不来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自私的,不管怎么告诫自己,太子与皇后关系好起来才是对他有利的。
可那是自己的孩子,若是看到他与别人其乐融融,她似乎是高兴不起来的。
她知道魏琰对他尚是不错的,太子虽说是记挂在薛凝名下,却是魏琰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
罢了,想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继续交谈着旁的话,太子确实大部分手语都是能辨认的,偶尔梁璎也会见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便找来笔纸以用来自己写在纸上。
“抱歉,”魏文杞向她道歉,“我还不够熟练。”
梁璎赶紧摇头。她能想象到,太子要学的东西有多少,为了她专门来学手语,她其实已经在心里感动了。
两人之间能说的话题并不多的,梁璎也不会对太子的日常过问太深,太子的问题,她回答得也简单。
可就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得,他们不知不觉之间,也这么坐到了晌午。梁璎顺势就留太子用膳。
魏文杞还没有回答之际,突见有侍从进来,在太子旁边开口:“太子殿下,皇上有旨,召您回宫。”
声音虽是不大,也足够梁璎听见了,同时也看到了太子的脸色一瞬间就冷了下来,他没有立即说话,像是在思索着要怎么做,梁璎思虑片刻后在他之前起身。
太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她才打起手语:“太子殿下,既是皇上的命令,您不若还是先回宫吧。”
太子还小,若是与皇后的关系没有那么好,能依靠的就只有魏琰。
梁璎并不想破坏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感情。
却是太子,在读懂她的手语后,眼里的受伤一闪而过。那抹受伤不知怎的,也刺得梁璎心里发疼发紧。
初到
可梁璎还是做没有看见一般,微微错开了目光。
时间静谧了许久,直到魏文杞像是确定了母亲不会挽留自己,才终于开口:“那我便先回去了。”
梁璎轻轻点头。
又隔了一会儿,她听到太子又问:“那点心,我可以带回去吗?”
这话让梁璎愣了愣,抬头时,面前的魏文杞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受伤与委屈,只是在对她笑:“方才夫人不是说,我可以带一份回去吗?”
他的笑,介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与孩童的稚气之间,偏偏又装作大人的成熟模样。
看起来……很可爱。
梁璎心软下来了,她面上并没有显现,依旧是疏离有礼地示意下人将多余的点心装好给太子带走。
因着太子的强烈反对,梁璎才没有送他出去,就只是站在庭前,静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园子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眼前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可梁璎却仿佛看见了文杞刚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小家伙都会目无旁人地跌跌撞撞走向自己。
梁璎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难过。
魏琰曾经说过,要让她做大魏最尊贵的女人,而文杞会是他唯一的儿子,是无人撼动的太子。
他虽然对自己食言了,但至少后面的话,他做到了。
***
梁璎又在梅园待了好一会儿,晌午饭过后,周淮林才回来。
梁璎远远就看见他了,还是那身黑色的衣衫,她就撑着脑袋,看着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
哪怕是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许是自己不能说话的缘故吧,只要在一起,他总会盯着自己以防漏掉一些反应。
进了亭子里的男人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在旁边的火炉、自己身上的衣衫上一一瞄过,像是好生检查了一番。
待他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手上的热意大约是让他满意的,面色才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怎么不去屋里坐着?”周淮林在她旁边坐着了。
梁璎指了指不远处,他也跟着看过去,是盛开着的梅花。
白雪点缀t?着鲜艳的红梅,别是一番情趣。梁璎看他面露欣赏,神色像是才看到一般,不由地好笑,可又莫名地甜蜜。
他像是很难看到自己以外的东西,好像只有自己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梁璎得承认,她是俗人,喜欢这样被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
她将炉子上煨着的茶端给周淮林,男人接过,冬日的午后,难得有了些阳光的影子,两人就这么坐在炉边。
梁璎问他:“那些点心,是你准备的吗?”
周淮林嗯了一声:“太子喜欢吗?”
梁璎笑了出来,告诉他太子不仅很喜欢,还带了一些回宫里。可比划着比划着,她的笑容又慢慢暗淡下来,手上动作停下来了一会儿才继续:“以后,别这样了。”
她知道周淮林是想维系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但她并不觉着那是什么好事。正想着,梁璎的手被握住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周淮林轻皱着的眉头,男人本就带着几分凶相的,这一皱眉,就更让人觉着可怕了。
可是……
“梁璎。”
他在叫梁璎的名字,这两个字在他的嘴里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太子殿下从没有穿朝服出宫的。”梁璎听到他继续说着,“他今日打扮得这般隆重地过来,应该是想要他的母亲看看的。”
梁璎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久久回不了神,直到周淮林的手抚上她的脸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起方才少年略带拘束又藏着希冀的目光。
自己远在峻州时,听到他被册封为太子时,既为他欣喜,又遗憾没能亲眼看到他的太子册封之礼,也许那时遗憾的,并不只有她自己。
可她方才那般冷淡,文杞会不会以为他的母亲并不喜欢呢?
每当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地封印了对文杞的爱时,又总是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难过而不知所措。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周淮林已经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擦拭。
“你不需要想那么多的。”
听到他的声音,梁璎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觉着男人的面容又温柔了几分:“梁璎,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他是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孩子,你想怎么待他,便怎么待他,日后才不会后悔。”
梁璎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其实现在就后悔了,后悔刚刚应该对文杞多笑笑的,至少,至少夸一夸,他今日真的很好看。
***
即使是梁璎有这样的想法,文杞也不是每天都会来的。
自那日见面后,他便有两日没来了。
这日梁璎接到了一张请帖,是周淮林表妹周清芷递来的。她与淮林的这位表妹,之前在周府的时候,关系尚且是不错的。
后来她嫁到了京城,两人有过几次书信往来,算一算却是有些时日没见过面了。所以梁璎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只是嘱咐了下人,若是太子来了,就寻自己回来。
安全起见,太子的行程并不会提前太久告知,这也是梁璎这些天都等在家里的原因。
不过她也挺想见见清芷。
***
其实先前的时候,梁璎到了周家有半年,都没有见过周家的人。只不过不愿意见面的人并不是周家的人,而是她。
那时候她人虽然逃离了京城,却无法逃脱行尸走肉般的心境,到了周家后,更是整日待在屋里,谁也不见。
现在想想,说是把周淮林当作救命稻草,可自己当时并没有把他作为救命稻草一般对待的自觉性。相反,因为不在京城了,不用伪装,梁璎更加自暴自弃地拒绝与人沟通交流。
作为一个随时已经准备放弃生命的人,她更不会思考这样作为一个未婚妻,周淮林能不能忍受。
但事实是,周淮林确实全部忍受了。
不管梁璎如何地日夜颠倒,等她醒来起身的时候,男人总会神出鬼没似的出现在一边,耐心地问她:“饿了没有?”
“晚上厨房还剩着面条,要不要吃一点?”
“馒头呢?”
“包子呢?”
“还有清蒸鱼。”
他不厌其烦地一个个询问,而不是笼统地问“你想吃什么”,以便不能说话的梁璎以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终于,在他说到粥的时候,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的梁璎,很轻地点了点头。
许是她动作幅度太小了,以至于男人又确认了一遍:“那就喝粥?”
梁璎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去看周淮林,男人浓眉大眼,立挺的鼻梁显得目光深邃,但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睛和冷冽的气质,使得他看起来凶狠而难以接近。
可是这会儿,就是在一个看起来这么凶的人的脸上,梁璎看到了一丝慌张。
他像是以为自己在不满。
“那就粥,”男人不等她再做反应就霍然起身,“我让人端过来。”
梁璎的目光重新垂下去。
她喝粥的时候,周淮林就在隔着距离的桌子旁边坐着。他们这会儿还没正式成亲,按理说是要讲究男女之防的。
可梁璎没有在意,周淮林也没有。
梁璎是粥喝到一半的时候,终于大发慈悲似地想到,周淮林把自己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当未婚妻接进了家里,不知道他家里人是什么反应?
于是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
对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几乎是自己一看过去,他就开口了:“不合胃口吗?”
低沉的声音倒并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关切语气,反而很严肃,可又能让人察觉到其中的紧绷。
梁璎收回了目光没有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粥,不远处的男人因为她这个动作,身子微微放松了些。
梁璎没有再去想那个问题了。
那时候的她想得很简单,能活下去一日,那就活着。活不下去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她并不惧怕死。
周淮林就像是在续着她的命,让她觉着,此时此刻,好像也还能活得下去,好像……也还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逛街
到周家后的两个月后,梁璎才终于走出了房门。
不是周淮林劝她的,周淮林从不会劝她出来,或者是劝她去见见人,就好像自己哪怕是就这么在屋子里待上一辈子,他都是没什么意见的。
是梁璎自己想要出去。
她有太久没有见过蓝天了。
梁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离开了京城多久,只知道来的时候积雪正厚,等她再出去,园里已经隐隐可见翠绿。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周淮林早在她出门之前,就将园子清空了。
一路上,除了平日里照顾自己的下人,梁璎未再看到有其他陌生的面孔。
周家在当地算是大户人家,园子很大,与京城的风情很是不一样。但梁璎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腿上隐隐觉着不舒服了,才停下来。
几乎是在她脚步刚一停顿的时候,原本沉默不语跟在她身后两步的周淮林走到了边上。
梁璎侧目,见他弯腰,将手上的大氅铺到了亭子边的长椅处,起身之时,那宽厚的手掌还有模有样地将铺好的地方拍了拍,而后看向她。
没有言语,梁璎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矫情地坐了上去,周淮林则是坐在不远处。
梁璎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无声的陪伴,他除了必要的时候外,话都非常少,少到梁璎有时候会觉着两人之间,他更像是那个哑巴。
不过梁璎很庆幸他的沉默,让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的精力去应对。
她侧身去看亭子外,一枝发着新芽的树枝正好伸到了她的面前。
干枝的点点新绿,让她的心蓦然像是被触动了一瞬。梁璎不自觉伸出手,手指轻轻抚摸了上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皇宫这么久,却从没有好好看过宫外的天空,宫外的景色,没有想过……宫外的人生。
她的时间,像是从出宫那一刻,就静止下来了。
梁璎想起魏琰立后当日,她立在人群之中,看着宫门城墙上的帝后接受万民朝拜。
惑乱朝纲的萧党倒下了,正是普天同庆之时,梁璎的耳边都是他们的欢笑之声,空中是五彩的烟花绽放,她眼神没那么好,看不到城墙上之人的表情与容貌。
可仅仅是两个明黄色的身影,也足以让人感觉到是怎样的般配,她甚至能想象到,这对帝后如今脸上挂着怎样浓情蜜意的笑容。
那也是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情景,只不过主角换了人选。
看啊,梁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手上的树枝也顺着她的动作弯曲出弧度,他过得那般潇洒恣意,为何自己就要这般自艾自怜?
像个可怜虫似的。
梁璎的心里在那一刻燃出生的渴望。
不过……也就那么一刻。她很快就又泄了气,松开手,瑟缩着,重新缩回了龟壳里。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都是周淮林在陪着她。两人的关系,无法准确地界定,也没有人去深t?思过,他们大部分时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起待着。
她发呆的时候,周淮林就在她旁边看书,她出去走动的时候,周淮林就在她两步外的距离跟着……如此日复一日。
后来梁璎都会想,这个男人明明也没有说过一句鼓励安慰的话语、没有去教导规劝她应该如何去做,他就这么听之任之,让梁璎自己挣扎着走出阴霾。
可对于那时的梁璎来说,已是最好的陪伴。
***
梁璎与清芷约在了京城一处茶楼……的门口。
周清芷可不喜欢品茶,约在那里,估计纯粹是因为那地好找。
果真,梁璎刚到,就见一身湖蓝色长裙的女子遥遥招手:“表嫂,这边!”
她满脸笑意,一边招手一边往这边来,浑然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倒是与她在周家时别无二致。
梁璎的嘴角上扬出弧度。
虽是有信件往来,纸上说来的终究是让人无法安心,如今见了人还是出嫁时这天真烂漫,就知道她所嫁是良人了。
“哎呀!”一靠近,清芷就马上挽住了她的手,面上带着几分幽怨,“表嫂,你可真是把我当外人,我还是才知道你来了京城,你来了怎么能不先来找我呢?我还是你的亲亲妹妹吗?”
跟她的表哥截然相反,清芷的话尤其多,梁璎笑着听她一见面就拽着自己抱怨了好一大通。
等周清芷终于停下来了,想着表嫂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才发现自己把表嫂的手被自己握着呢,赶紧松开了。
梁璎得了自由的手这才能给她打手语:“不敢叨扰翰林夫人。”
清芷能看懂手语,准确来说,周家上上下下,包括下人们,或多或少,都是懂得一些的。
梁璎至今也不知道周淮林是怎么做到的,哦,清芷倒是告诉过她,她自己是被表哥用好多宝贝忽悠的,因为可以每日拿着成果去表哥那边领赏。
清芷笑着拍她:“好啊,你还能打趣我呢。”她其实是个心大的,并不会真的计较这些,所以哼了一声就算是揭过了,转而说起,“你是不知道,我表哥知道我约了你后,可是跟我三令五申。”
她特意将声音放低沉,表情也严肃起来,学着周淮林说话:“你表嫂身体不好,你不要累着她了。”
“她喜欢清静,你别太烦她了。”